陵寢內陰冷無比,地面上到處是碎骨與斷裂的兵器。
昏黃的燈火來回搖晃,讓人心頭不安。
這個時候隊伍士氣已經低到冰點,外有大軍圍困,被迫進入墓園陵寢,很可能會和腳下的闖入者一樣,淪為白骨。
任憑他們是百戰精英,也難以振作。
蘇木將火把舉起來,照亮士兵的臉:“我知道你們很疲憊,也很恐懼。
但能打成這個樣子,已經證明了你們的勇敢和堅強。人終有一死,若能死在這處古戰場,與英魂同宿,也不枉此生。
我不會說什么死得其所,死就是死了,只是在活著的時候,能夠戰斗到最后,就無愧于大地賜福。”
“無論生死,你們的家人都能得到一筆金幣,我以倉木領主之名起誓!”
明明蘇木已經深陷絕境,他自己能否活著出去都是未知數,但士兵們聽著領主嚴肅的承諾,內心不由地信任,致命的恐懼感也漸漸消散。
在這亂世當兵,這一天終究會來,他們早有覺悟。
“好!有骨氣。這樣也不枉我花費大力氣,托你們去報仇!”
陰森寒冷的話語從洞穴中飄來,只見一個半身人乘著四只骷髏組成的爬行車,緩緩露出真容。
“法里克,你沒死?”
歐靈看到對方的瞬間,就擋在蘇木面前,拉弓引箭,發出質問。
蘇木卻用手按下弓箭,來到法里克的前方,仔細觀察。
其軀體只剩下上半身,且血液早已流干,泛白的肉質像是被冰凍一般,冒著寒氣。初看像是利用咒術止住了傷勢,細細觀察則發現這肉早已破敗,唯一異常的只是還沒有腐爛罷了。
蘇木有觀察過旅者的尸體,其本身魂靈或許根本不曉得自己死亡,一言一行皆以活著的時候為標準,故而才具有很強的欺騙性。
既然魂靈能被欺騙,軀體是否也會被欺騙?認為自己還處于活著的狀態?
法里克就是這種狀態,他的軀殼被固化在臨死前的狀態,與那些遭蛆蟲啃食的白骨不太一樣。
當月光透過頂篷照射在法里克身上,其骨頭散發出瑩瑩綠光,詭異眼珠360度旋轉,盯著眼前的這群生人,露出滲人的笑容。
“好了,別裝神弄鬼了!
看你這個模樣,應該是被古戰場魂器吸納,保留了靈魂。
怎么,也想讓我們變成這個模樣?那我寧愿戰死!”
蘇木倒是毫不客氣,墓園的死靈等級森嚴,法里克雖然留存了意識,卻也成了受人操縱的傀儡,其主人可以完全控制他的行動,不再有忠誠、士氣一說。
這是墓園一族的優勢,也是它們的劣勢。
蘇木即使淪落到死靈術士,起碼也要掌控自己的魂火,否則還不如咒術自曝,什么都不留下。
“嘿嘿,看來你對死靈很了解嘛。
我雖然很希望你們能走出去,為我復仇。但如果大家都變成骷髏,將白石城屠盡,似乎也是個不錯的想法!
走吧,去見見我的主人,你們的生死由他來決定。”
歐靈按在弓箭上的手沒有松開,依舊虎視眈眈,他對法里克不信任,覺得對方在引誘他們走向絕路。
蘇木思量一番,還是同意了法里克的建議。對方現在是半亡靈狀態,殺掉他沒有任何意義,他們也走不出古戰場。
幕后黑手既然花了這么大力氣引人過來,想必是有所求的,既然如此,聽聽他們的條件,再做決斷不遲。
“帶路吧!”
法里克領著他們在陵墓中穿行,越往深處行,越多的守衛雕像出現,全是人類城堡的兵種,在抗擊敵人。細看之下,敵人似乎同樣是人類。
他們登上一座古城墻,遠處似有烽火臺,密密麻麻的骷髏圍著此地,麻木地望向生者。
法里克開始講述古戰場的故事。
“幾百年前,艾爾頓王國發生內亂,北地三公為爭奪話語權和資源,大打出手。
這場耗時幾十年的內亂,徹底將北境打得分崩離析,最后薩利曼公爵慘勝,其余兩家徹底消亡。
至于原因是什么,已經眾說紛紜了,有說是大公勾結奧術帝國,想要吞并北境礦產;也有說公爵貴女溫莎被賤民誘騙,惹來繼承權的爭執。
總之已經不重要了,他們的戰爭徹底耗盡艾爾頓的氣運。即使慘勝的薩利曼家族,精兵盡失,只能從旁系找出一位懦弱的繼承者,勉強茍活。”
“打到最后,或許是三公良心發現,失去北境的精兵,王國很有可能陷入危險。
于是他們召集術士,在戰場上建立陵寢,將其化作遺跡之地。
待將來王國陷入危難之時,則可呼喚英魂,為王國排憂解難!”
法里克的話說完,眾人也抵達城墻邊緣,透過巨大石跺看到一片荒蕪空地。在高臺上立著三把利劍與骷髏骨制成的王座,中央處坐著一個大公,身軀被印著鋼鐵騎士的尸布包裹,手拄巨劍直插大地。
當他抬起頭,那雙紫紅的眼眸在盔甲中顯化,冰冷而嗜血,仿佛施展了一場暴雪災變,光是與他對視就感到不寒而栗。
地面上本來空空蕩蕩,隨著大公蘇醒,一股陰風吹過,幽魂與白骨蜂擁而至,擠滿了戰場與城墻,將蘇木等人團團圍住。
迷茫、殘忍、血腥,這群亡者似乎被折磨了很久,連魂火都不太穩定,急欲從他們身上撕下血肉,賜予亡靈的痛苦。
“唰!”
盾兵立盾,弓手握箭,他們誓死不屈。
可敵人實在太多了,成千上萬,根本看不到頭。
“你闖入陵寢,打擾了亡者的休眠,若按罪責,應該割下頭顱,吊起身軀,在此地暴尸百年。”
大公的魂靈不知何時飄到了城墻之上,數米的身軀極具壓迫性,他居高臨下地質問蘇木,所有兵士都顫顫巍巍,連武器都握不穩。
蘇木抽出長劍,來到大公身前。
“若你是這樣想的,那我寧愿引動咒力自曝。
至于你們,永遠被困在這座古戰場,承受背棄諾言的詛咒,身受背刺,舌遭火炙,魂靈不得安息。”
大公憤怒無比,混身都被鬼火點燃,舉起重劍狠狠劈下。
蘇木也不客氣,將咒力灌注長劍,騎士劍仿佛被火點燃,格擋而至。
“哐當!”
氣浪沖擊,掀翻了前排的亡靈與盾兵,只剩下兩位英雄在抗衡。
“背誓者——卡洛斯·斯圖亞特公爵!”
什么心有所悔,愿意為王國盡忠,騙騙小孩也就罷了。
蘇木回想起一些艾爾頓的歷史,對所謂的三公爭霸有了印象。
三位公爵都曾對王室有過承諾,若在王室危難之際,公爵必須發兵支援。但在艾爾頓與奧術帝國的沖突中,斯圖亞特家族作壁上觀,未曾支援。
等到奧數帝國為了某處遺跡,入侵北境后,三位大公暫時合作,將敵人抵御在邊境線。但由于事后分配不均,產生內戰。
在這場內戰中,由于斯圖亞特的背信棄義,王國沒有插手調停,他們也是最先被擊敗的家族。
最后時刻,為了保留火種,斯圖亞特還是請艾爾頓王族出手,平息了爭端。但他們的領地與收入盡數上繳,戰死的士兵被納入到英魂塔中,只有當王國后人召喚時,才能解除他們的詛咒。
現今,王國再度陷入危機。
但古戰場的斯圖亞特似乎不想遵照遺愿,他想用自己的方法來解除詛咒。
終究是幾百年前的強悍英雄,哪怕被封印至今,力量也強的可怕。
蘇木的長劍狠狠一震,勉強躲開大公的襲擊,城墻卻被一劍劈斷,落石掉落至下方,又砸碎一堆骷髏。
被蘇木戳穿真面目,亡靈大公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意圖。
“要么服從,要么死!
別以為我只有你們這一個選擇,外面白石城的軍團同樣可以為我所用!”
蘇木背靠歐靈,與他的大地之弓一同抵御,沒有露出任何軟弱的神色。
“你被封印至此,唯有王國血脈可解詛咒,引我們來也是為這個原因吧?
普通王室還無法做下承諾,必須菲納克希亞的嫡系子孫。即使招攬我們,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把王室血脈綁過來不成?”
大公神色淡然:“我既然要用你們,自然有辦法解除詛咒。
想活命就乖乖聽話,我會引導你們走出戰場!”
蘇木也硬氣:“若是讓我們成為亡靈,絕無可能!”
眼看雙方僵在此處,法里克從幽魂堆里飄出來,勸說道:“公爵大人,他們別看勢力不強,卻更有潛力,若調和王國內部,還是這支部隊更靠譜。
白石城的人已經投靠埃西鐸帝國,這種人不值得您招攬。”
亡靈大公思索片刻,也松了口風:“也罷,我也不要求你們轉化亡靈,畢竟還要在王國內辦事,但需要你有所保證。
你向英魂塔宣誓,在一定期限內完成我交代之事,否則同樣遭受背誓之咒。
作為回報,你可以得到我的認同,并且拿走一件法寶。”
“若是不愿意,就全死在這里吧!”
這個條件還算有的商量,現在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陵寢外有追兵,內有骷髏,他們沒有多余的選擇。
而且蘇木知曉英魂塔的功效,既是召魂之地,也是詛咒建筑,若只是完成亡靈大公的要求,換他們所有人的命,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歐靈低聲說道:“讓我對著魂塔發誓,這樣不至于太過被動!”
蘇木搖了搖頭,對方又不是傻子,何況有法里克在,必定是需要蘇木親自承認,才愿意放他們走。
果然,秘密討論躲不過亡靈大公的耳朵,他憤怒咆哮:“必須得你親自發誓,否則都別想走!”
蘇木站出來,這個決定還得他來做。
“說說需要做的事情吧,否則我們陷入魂塔詛咒,只是受你控制延遲死亡罷了,沒有任何意義。”
見到蘇木態度軟化,亡靈大公揮揮手,他的英魂戰士瞬間如潮水般消退。
一條斑駁通道延伸至腳下,兩人陷入獨處的空間。
“三公詛咒施行者,不僅僅是王室,還有另外兩位公爵。
為守衛王國,以防不測,若菲納克希亞的嫡系子孫被困無法來臨,只需點燃烽火臺,另外兩大公爵響應即可。
你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點燃烽火臺,滴入三公之血,即可召喚我們前往戰場!”
亡靈大公所說的烽火臺,并非現實中的烽火臺,而是一件寶物。
烽火臺(2級寶物):攜帶此寶物的英雄可以互相傳信聯系,往對方位置行動時,行軍速度+3。
若有一方駐扎在城池中,雙方距離短于一定旅程(通常為平均行動力3日路程,受咒力加持),則另一方可消耗所有魔法,開啟時空之門傳送。
看來他們當時以寶物為基底,構建了求助的方法。如此一來,只要王室點燃烽火臺,亡靈大公就能過去支援。
蘇木抬頭看了看對方:“王國形勢還沒那么慘淡,王室未必會點燃烽火臺。”
亡靈大公十分冷淡:“這就是你要去辦的事情!否則憑什么從我這里拿好處?”
背誓者可不是什么慈善家,甚至可以說是臭名昭著,與他合作,無異與虎謀皮。
但形勢比人強,現在似乎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帶路吧!”
他們沿著青石路向下走,在路的盡頭有一處深坑,內里青色火焰燃燒,形狀好似一座高塔,上面記錄著王國英雄與兵種的光輝事跡。
“想不到公爵大人都背棄誓言了,還能入住英魂塔,真是世所罕見。”
聽著蘇木的嘲諷,亡靈大公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你們這些后世人,根本不曉得當時的情況。若我徹底背叛王國,投靠敵人,還會留下這只英魂軍團,等待王室的召喚嗎?”
如此說的話,似乎也沒毛病,蘇木腦補了一番當時的恩怨情仇,甚至對大公產生一絲憐憫。
但很快,他咒力涌動,頭腦變得清涼。
執政術有一定抵御心智魔法的能力,剛剛他受到了特殊的欺騙性蠱惑。
這讓蘇木想起法里克以及旅者的狀態,能夠欺騙亡靈的尸體及魂靈,按照某種假的狀態運行。亡靈大公似乎也是如此,他內心或許認為自己是王國的效忠者,竟然成功騙過了英魂塔。
這并不是唯心的想法,而是規則之力的漏洞。這件神秘寶物強的可怕!
也許它才是三公爭霸所謀求的東西。
蘇木搖了搖頭,這個級別的東西他目前還掌控不了,也就不多想了。
他當著英魂塔許下承諾:“蘇木,倉木鎮領主,在此許下諾言,輔助斯圖亞特公爵點燃其余三座烽火臺,若寶物不存于世,則不受誓言約束。
不會主動破壞、違背諾言,否則受英魂塔詛咒!”
蘇木也留了個心眼,若烽火臺和信物丟失,自然辦不到,那也就不存在諾言。前提是亡靈大公講的都是真的。
這次對方倒是沒有反駁,看來亡靈大公也很希望他能做成此事,將他們從古戰場放出去,沒有哄騙他們。
但他加了一條:“兩年內完成此事,否則肉身潰爛,靈魂受詛!”
蘇木瞥了他一眼,跟著念了出來:“兩年內完成此諾,否則干受詛咒!”
誓言成,英魂塔猛地燃燒,將蘇木包裹,吸走了咒魂,建立規則之約。
同時,亡靈大公的承諾也兌現了。
受英魂塔詛咒,你對魔法的承受能力更進一步,咒力+1
黑魔劍(2級寶物):佩戴它的英雄攻擊+3。
評價:由某位魔王的心臟鑄就而成,充滿對力量的執念。聽說它還是詛咒寶物的部件之一,也不知曉是真是假?
蘇木從鬼火中抽出這把黑色的巨劍,似乎與自己的身份不太搭。因為他可是知曉,傳聞確定無疑。
這把寶劍攻擊性很強,劍柄反過來將蘇木的手腕纏繞,傳遞著嗜血的渴望。如果主人無法滿足它的暴虐,很可能反噬其主。
蘇木以自身咒力鎮壓,才勉強掌控。但黑魔劍劍身睜開一只詭異的眼睛,時刻在注視周圍的獵物。
英雄在左,魔王在右,掌控強大咒力后,內心的暴虐似乎也被釋放。
這就是寶物,符合自己職業特性,能掌控才叫寶。否則就是邪異的怪物。
咒術之路,不進反退,蘇木有信心壓制黑魔劍。
既然蘇木按照亡靈大公說的許下諾言,對方也信守承諾,在英魂塔后方開啟一條通道。
“順著這條路走,能夠抵達古戰場邊緣。”
“記著你的承諾,否則你會變得像我們一樣!”
看著亡靈大公被尸布包裹的碎肉,蘇木頭一次覺得,有些誓言必須得遵守。
“走!”
蘇木帶著大地之弓與盾兵從通道撤離,脫離此地。
看著活人們離去的背影,法里克慢慢靠上來,詢問道:“大公閣下,您不是準備將這次闖入的人煉成活尸,繼續引誘更多人進入嗎?
為何偏偏選擇了他們?”
法里克身軀已經被寶物異化,他就是屬于活尸的一種,只能聽命于眼前的亡靈大公,根本無法抵抗。
因此他內心無論多么恨白石城,在這件事上都難以操控。
亡靈大公對這位新收的手下很滿意,奸詐陰險,脫離了肉體的低級趣味,或許以后能成就巫妖之體,因此他解釋道:“三公家族,世人知曉薩利曼與斯圖亞特,你可知另外一家?
他的名號雖已消失,卻被人稱之為大地咆哮!
為避禍,或許繼承人與家族早已改名,但血脈卻不會改變,我在蘇木身上感受到了那股氣息,這有助于我的計劃!”
法里克也是一驚:“莫非蘇木是公爵后裔?”
亡靈大公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他有直覺,點燃烽火臺,解除古戰場封印的任務,非此人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