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臺突然爆發的嘶吼點燃了整座看臺,金屬欄桿被萬千手掌拍擊出連綿的顫音,與加油鼓勁的聲浪一起回蕩在中山賽場的上空。
午后璀璨的陽光將賽道鑄成熔金甬道,十五道流星在此刻同時點燃尾炎。
風暴般迅捷的速度之下,北部玄駒的黑色短發與長長馬尾在空中繃直。
青草因決勝服跑鞋轟擊地面而不斷卷飛,化為追隨她身影的翡翠漣漪。
尚未消散,這些漣漪便被后續涌來的賽馬娘踩成碎片。
“最終彎道即將結束!
“人氣最高的里見皇冠開始沖刺!
“鎖定了北部玄駒、她鎖定了北部玄駒、從外道展開了沖刺、開始超越前方的對手!
“時隔多年、又要有未嘗一敗的賽馬娘拿下皋月賞了嗎?!
“里見家族的夙愿、能以這種完美的形式實現嗎?!”
死死盯著最前方的背影,竭盡全力展開著沖刺,里見皇冠的牙根里咬著一絲絲后悔。
她沒料到經過了序盤爭奪、初次陡坡、第一次彎道加速后,那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此時此刻的對手竟然還有如此驚人的體力。
她也沒聽到解說激動人心的鼓動,心心念念的僅有一件事。
追上去!
追上小北!
為了實現家族一直以來的夙愿,一定要追上去、超過去、拿下這場皋月賞冠軍!
然而視線里驟然一寬,眼見最后的直線現身的一瞬,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前一后,視野的斜前方位置,出現了兩道身影。
“進入最后直道!”
解說員破音著激動道:
“后團迅速追了上來!
“但是內側的領先集團也毫不示弱!
“中山的直道很短!進入最終坡道后,不撓真鋼從外側加速!
“她的目標是北部玄駒!她的目標和里見皇冠一樣是北部玄駒!她和北部玄駒的距離開始縮短!
“但是里見皇冠仍然處在中團!她究竟能否奪得冠軍?!
“她的前方是鳴聲雷動!她的目標也是北部玄駒!
“但是、但是!北部玄駒還在領先!
“北部玄駒還有6…還有5馬身的領先!
“還有200米!
“北部玄駒還在領先!她還在猛烈沖刺!
“內側是北部玄駒!不撓真鋼在外側奮起直追!距離被縮短到4馬身了!
“她能超過北部玄駒嗎?!
“但是、但是!
“鳴聲雷動追上來了!
“鳴聲雷動竟然從外側追上來了!
“超過了!超過了不撓真鋼!
“現在是鳴聲雷動在追趕北部玄駒!
“距離在飛速縮短、距離在飛速縮短!
“4馬身…3馬身…
“只剩2馬身的優勢了、北部玄駒!
“還有最后100米!!”
緊追著跑道上迅捷如風的身影的這一番解說,引發了十幾萬觀眾這天最為高潮的聲浪。
然而,湛藍瞳孔里倒影著一道黑金色身影,鳴聲雷動卻什么都沒聽到。
她并不喜歡熱鬧。
也并沒有跟幾個人說過,每次走上賽場,各種各樣的目光和吵鬧總會讓她心中煩躁。
此時此刻,像是有人按下了世界的暫停鍵那樣,惱人的喧囂都消失了。
雖然沒有消失、但也跟暫停一樣,前方北部玄駒飄揚的發尾凝固在空中。
發梢掛著晶瑩的汗珠,陽光照耀下,那些汗珠折射出一種奇異的琥珀感。
這一個月來的一些記憶突然涌入腦海。
一次雨后訓練,北部玄駒渾身泥漿,笑著用干凈的雙手將能量棒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最后還幫她擦拭了嘴角殘存的巧克力渣。
帶點苦澀的甜味、雨水的濕潤、指尖的柔軟,一下子順著這莫名浮現的記憶出現在嘴角處。
她不自覺揚起嘴角。
腦中的記憶又變換起來。
北部玄駒的身影開始扭曲,幻化成了凱旋門賞終點的拱門浮雕。
浮雕很快又變成父親威嚴的面容,變成母親關切的笑,變成氣槽姐臉上的無奈。
最后,又變回了那個剛剛認識一個月的好友的身影。
這一次,這道身影正在自動販賣機前,笑著朝自己揚起手。
“鳴聲醬要嘗嘗這個新出的檸檬汽水嗎?帝王前輩代言的哦,我感覺超級好喝!”
她又揚起嘴角。
隨后,她看到記憶中晃動的易拉罐拉環,一點點與前方在陽光里閃爍的終點線標志牌重疊。
對哦…
我…正在跑皋月賞來著。
不過,最快,最強,至高…
原來比賽不光是這些…
還有你啊,小北…
意識到了正在比賽,意識到了距離終點線不到100米,意識到剛剛竟然走神了,鳴聲雷動卻沒有絲毫驚慌、緊張。
揮動的手臂有著奇特的滾燙感,她無意識屈伸著十指。
空氣竟然帶著能看到的波紋狀向兩側拍開,賽道化成了粘稠的深海。
雙腿肌肉與骨骼傳來異樣清晰的感覺,她清晰無比的明確著自己正以絕對精準的角度切入氣流縫隙。
腳掌踏碎的草莖展開,她看到了青色的汁液在空氣里舒展成綠色的霧靄。
她聽到了聲音,但不是令人煩躁的觀眾席喧囂。
肺泡一收一縮的翕動。
后方節奏開始紊亂的呼吸。
看臺最前方某個人捏緊汽水罐的脆響。
最清晰的,是前方怦然作響的心跳,以及似乎失去沖勁的腳步。
意識到這一點,鳴聲雷動突然聽到泡沫破開的輕響。
暫停的世界開始流動加速,曾令她煩躁的喧囂再度襲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絲毫受到影響。
正對著近在咫尺的終點線,余光瞥著不知何時就在斜前方的黑發少女,她心無旁騖的朝前沖去。
“要追上了、要追上了嗎?!
“鳴聲雷動竟然強大到這種地步嗎?!
“北部玄駒的優勢幾乎蕩然無存、她此前6馬身的優勢幾乎蕩然無存!
“50米!
“能夠超過去、逮捕北部玄駒嗎、鳴聲雷動?!
“能堅持到最后、抵御住鳴聲雷動嗎、北部玄駒?!
“此時此刻…
“沖線!!”
這一聲宣告幾乎沖破云霄,鳴聲雷動的耳朵禁不住為此抖動了下,也反應過來比賽已經結束了。
下意識想要依照平日里的習慣慢跑一陣,她卻驚愕不定的發現,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任何力氣那樣,站都站不穩。
腿腳猛地一軟,她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摔去。
“沒、沒事吧,鳴聲醬…?”
聽到這熟悉而帶著少見的喘息聲,鳴聲雷動不自覺一笑。
順著聲音看去,她正要道謝,目光卻不自覺順著攙著她的北部玄駒朝遠處望去。
“…寫、寫真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