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怎么感覺涼颼颼的,方才一戰消耗太大,我好像又虛了。和尚,那天你給的那藥丸還有沒,再給我個五、六、七、八顆吧。”張懸捂著胸口,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調侃。
他口中的藥丸,指的是和尚給他的那種“安眠藥”,那夜服用完畢睡了一覺后,張懸感覺氣血確實充沛了不少。
和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貧僧觀大人腳步沉穩有力,面色紅潤,不像是消耗過大的跡象。”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大人,那藥可不是糖豆,是貧僧一路采摘多種名貴藥材煉制而成,數量稀少。”
一邊說著,和尚一邊從布包中掏出那裝著藥丸的小瓷瓶,從中倒出一粒,遞到季安寧手中:“小施主傷勢未愈,今日又傷上加傷,服一粒,傷勢或可好得快些。”
和尚這騷操作看得張懸氣笑了,好家伙,嘴上說數量稀少,反手就給了季安寧一顆,怎么,是我不配么?
季安寧見狀連連擺手:“大師,我不礙事的,我家大人消耗甚大,把我這顆讓給大人吧。”
和尚微微嘆了口氣,這才幾日,就從“大人”變成“我家大人”了,還喊得這般順口…
“給你就先吃著,大和尚跟我鬧著玩呢,他肯定會給我的,你說是不是啊,和尚。”張懸快步走到和尚身邊,笑嘻嘻道:“和尚,我看你瓶中還有那么多,勻些給我唄。”
和尚默默將瓷瓶裝回布包:“阿彌陀佛,大人,快到晌午了,要是不抓緊趕路,今晚前怕是到不了姚鎮了。”
“切,小氣。”張懸小聲嘟囔著。
一旁的季安寧將手中藥丸默默收好,她打定主意待下山后偷偷留給自家大人。
就當幾人調笑著準備離開之際,一道微弱的咳嗽聲響起…
“咳!”
青石板地上蜿蜒著一條猩紅血河,男人像被劈開的竹節般扭曲蠕動著。右肩至右腰的猙獰傷口將他斜切成兩段,破碎的臟器混著血沫從豁開的腹腔滑落,每爬行一寸,斷裂的肋骨便與石板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腐腥味引來綠頭蒼蠅,正嗡嗡繞著他外翻的腸肚打轉。
“大...大哥...”僅剩的青筋暴突的右手摳進石縫,指甲崩裂處拖出五道暗紅軌跡。血水浸透的麻布衣料黏在石板上,隨著爬行發出撕裂帛錦般的聲響,“救...救我啊...”
最后半聲嗚咽卡在喉頭,涌出的血沫嗆得他劇烈抽搐。模糊視野里,三十步外的虎頭椅染著窗外的金輝。瀕死之際他仿佛看到了昨夜他們兄弟三人還在舉杯痛飲的身影,那是何等痛快!
此刻椅背上飛濺的血珠正順著檀木紋路緩緩滑落,滴答聲混著瀕死的喘息,在空蕩的聚義堂里格外清晰。
見狀,和尚嘆息一聲:“阿彌陀佛。”
張懸嘴角揚起,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喲,石兄還真經砍,這都沒死。”
季安寧握劍的手背暴起青筋,默默站在張懸身側。雖然她恨極了狼匪,恨不得這些無惡不作的狼匪全部死絕,恨不得現在上去將這還有一口氣的畜生梟首泄恨,但只要大人未發話,她便不會做出任何逾越之舉。
和尚扭頭看向張懸:“大人,給他一個痛快吧。”
張懸眉鋒微揚:“憑什么?”
和尚一愣:“雖為盜匪,但他也即將付出性命的代價,何必死前讓其忍受此等折磨。”
對于和尚這番話,張懸五指突然攥緊劍柄,又緩緩松開,輕笑出聲:“哈哈哈,和尚,你別逗我了,性命的代價,他那一條命抵幾個錢?”
說完,張懸雙眸陡然一凝,臉上表情凝重的看著和尚:“和尚,我不妨告訴你,他這傷勢,是我故意而為。就是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和尚愕然的看著在地上不停蠕動、掙扎著的巖熊,正如張懸所講,這一劍避開了巖熊身體大部分重要臟器,以巖熊銅皮鐵骨的武夫體魄,一時半會確實死不了,也不知要這般苦苦掙扎多久才會死去。
只是,張懸為何要做出這宛如惡鬼般的行徑?在他印象中張懸并非是性格殘忍之人,和尚怔怔的看向張懸,眼中的年輕人仿佛陌生起來。
沒有理會和尚的目光,張懸突然抬腳踩住巖熊半截斷骨,緩緩蹲下身,語氣森然:“殺進這寨子前,兩個伙夫模樣的狼匪躲進了庫房,我跟了進去。”他指尖無意識搓著從巖熊傷口沾到的血痂,“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什么了嗎?”
說到這,張懸抬起頭來,臉上笑容和善,可眼神卻是無比冰冷。
和尚被他反常的語調驚得后退半步。
“里面放著十三個大缸——”張懸抬頭露出森白牙齒,“缸里裝著一個個人,活生生的人,大多數是女人,也有幾個小孩,四肢全被斬斷,被做成人彘種在那!”張懸突然起身揪住和尚的袈裟:“你知道他們為何要這么做么?”
腦袋仿佛被一道霹靂擊中,和尚“噔、噔”朝后連退兩步,一個極為邪惡的猜想在他心頭浮現。
張懸一腳踢翻抽搐的巖熊,暴喝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他們吃人吶!”
季安寧的劍鞘重重磕在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血絲。
見和尚面色慘白,張懸松開他的衣襟,隨手在袈裟上擦了擦血漬:“大師,你如此心善,何不移駕那座庫房,給那十三個可憐人一個痛快?”
和尚嘴巴微張,可過了許久也沒發出聲音。
見和尚這般窘迫,張懸哈哈大笑:“大和尚,逗你玩的,知道你戒殺人。這種沾染無辜之人鮮血的臟活,你介意,我可不介意,來之前我處理好了。”
這時,一直未沒有說話的季安寧突然開口,杏色的眼眸中透著異常堅定的光:“大人,安寧也不介意。”
張懸笑了笑沒說什么,他朝巖熊蠕動爬去的那個方向走去…
“阿彌陀佛,大人,貧僧錯了,是貧僧婦人之仁了。”
背對著和尚的張懸微微搖頭:“你沒錯,你是好人,這等事情本就不該你來干。”
和尚皺眉:“大人,你也是好人。”
一旁的季安寧也不停地點頭附和著。
張懸聳了聳肩,似是毫不在意:“我不想做好人,這世道總會給好人套上各種各樣的枷鎖。”
說完,張懸踏步朝前走去。
和尚見張懸走去的方向并不是出口,皺眉問道:“大人,這是要去哪里?”
“我們這位石兄不是說了么,他還有位大哥…”
說完,張懸摩挲著下巴,順著巖熊的視線看過去,目光最終落在位于堂內最中央的虎皮大椅上:“這么看來這間屋子,還藏著間密室,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除惡務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