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吶喊驚起了樹上幾只渡鴉,撲棱棱的翅膀聲劃破了寒夜的死寂,給這荒涼的山坳增添了幾分生氣。
張懸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篝火下和尚那張粗獷的大臉,以及季安寧投來的擔憂目光。
“大人,可是夢魘了?”和尚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關切。
張懸晃了晃昏沉的腦袋,聲音有些沙啞:“夢到我那死鬼師父了。”
這時,季安寧輕步走了過來,手中捧著一只粗糙的木杯。杯身未經雕琢,木質紋理清晰可見,邊緣甚至還有些許毛刺,顯然是和尚隨手削制而成。
杯中茶水泛著淡淡的熒綠色,幾根細長的松針在水中輕輕浮動,散發出一種清冽的松香。
她走到張懸面前,微微低頭,雙手將木杯遞上,聲音恭敬而輕柔:“大人,小…安寧在林中采摘了些新鮮松針泡的茶,我聽爹爹說過,這茶清神醒腦。”
見張懸看來,季安寧莫名的有些不安,她連忙解釋道:“大人,這些松針安寧全都清洗過,不臟的。”
張懸接過木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松針在水中舒展,仿佛還帶著山間的氣息。他輕輕吹了吹杯口,熱氣裹挾著松香撲面而來,令人心神一振。
“多謝。”他低聲說道,隨后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入口微苦,但很快便有一股甘甜在舌尖蔓延,松香在口腔中縈繞,驅散了幾分昏沉。
見張懸道謝,季安寧愣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隨后,她瘦削的身子在他身前拜倒,剛被和尚用干凈細布包扎的額頭再次抵在地上。
“安寧當不得大人一個謝字,季安寧只求在大人身邊當一只忠犬,足矣。”
張懸啞然失笑,轉頭看向和尚:“看來大周的官聲不太好啊?”
和尚手中的匕首頓了頓,木屑簌簌落下,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若是大周的官多干些人事,也不會逼得季安寧先前吼出那句——“一年四稅,逼得我們全家背井離鄉…”
張懸嘆了口氣,看著眼前跪拜著的瘦削身影,沉默片刻后說道:“我知你怕我,既是怕我食言,不再替你母親報仇,也怕我嫌你無用,不再帶著你,你便無法親眼看著仇人身死。”
跪伏在地的季安寧像是只受驚的貓,瘦削的身子猛得一顫。
“我這人怕死,也怕麻煩。”
說到這,張懸自嘲地笑了笑:“先前你第一次求我,我讓你滾,就是怕麻煩。麻煩事碰多了,便容易死,剛跟你說過的,我這人怕死。”
不知是因為飲著杯中溫熱的茶水,還是因為先前吃的那粒藥丸的原因,張懸覺得身子比之前爽利了許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頭,目光越過荒涼的巖壁,融入如墨的夜空當中…
“但我這人有一點好,應下的事,便會做到,哪怕要為此拼上性命。”
說完,張懸站起身來,右手一撩,披著的赤紅大氅被甩出道鋒銳的曲線,露出被他與青鸞玉佩一并掛在腰間的獸牙項墜,“你瞧,東西都收了,怎能食言呢!”
“這是買賣,極公平的買賣。”
跪伏在地的季安寧強忍住漫向眼眶的水霧,她今日已經哭的夠多了。
季安寧起身朝張懸恭敬作揖:“我還是要謝大人,謝大人愿意與我做這筆買賣。”
張懸笑了笑,算是應下了對方的這聲謝。
木杯中的水已被喝了大半,杯底粘著層青綠的松針。張懸將木杯遞給對方:“夜寒,給你自己也泡一杯吧。
季安寧恭敬地接過木杯,搖頭道:“在大人小憩期間,我跟大師都已喝過了。”
突然間,張懸表情一僵,慌忙問道:“我睡了多久,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剛過亥時(21:00-23:00)。”不遠處,和尚的聲音傳來。
“亥時?那還好,要不然可就虧大了。”張懸松了口氣,他今天還一次向天師度提問的機會沒用掉,可不能浪費了。
見和尚一直低著頭拿著匕首在削著什么,張懸好奇地湊了過去:“忙什么呢?”
和尚將手中的木楔遞過來:“做個沐浴用的楔子。”
張懸接過和尚手中的木塊,拿在手中擺弄一番后,拋回給和尚,揶揄笑道:“還說不是苦行僧,用木頭鏟身子,你們出家人就這么洗澡的?玩的夠花啊!”
和尚滿臉無奈,他站起身來,走到一顆大樹下,蒲扇般的大手抬起,大概在頭頂位置,他抓住樹干,五指用力,一大塊樹干就這么生生被他撕下,木屑如雪紛飛。
粗壯的樹干被他硬生生剜出個一掌大的豁口。
隨后,只見和尚扭頭走到篝火邊,拿著塊厚布包住那靛青色的青銅茶壺。
茶壺底部,被篝火燎得一片漆黑。
只見和尚將重達百斤的茶壺塞入樹干豁口,再用方才削好的楔塊插入,將茶壺給固定住。
茶壺巧妙的被固定成一個傾斜的姿勢,熱水從壺嘴源源不斷地流出,洋洋灑灑甚是好看。
張懸探手觸摸,發現入手溫熱,水溫剛好。
嘴巴張成了個圈,張懸一臉震驚地看著和尚,心道,這家伙,難不成真是個天才,竟然能想到這種法子,在荒山野嶺洗上熱水澡…
快哉!
和尚哈哈大笑:“餐風飲露多了,就琢磨出些東西來了,大人,你先請吧。”
不得不說,還是和尚心細,選的這個位置背對篝火,既避免了季安寧尷尬,又沒什么風,簡直完美。
張懸仰起頭,任由熱水從發間流下,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水汽蒸騰,在他周身繚繞,仿佛要將連日來的陰霾盡數洗去。
“呼——“他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熱水順著脊背流下。張懸閉著眼,感受著每一寸血肉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份溫暖。
遠處傳來篝火噼啪的聲響,混合著松濤陣陣,給人莫名的心安。
約莫洗了一盞茶時間,張懸將衣袍穿好,用找和尚借的一根紅繩把濕漉漉的頭發扎在腦后,神清氣爽的從樹后走出。
“和尚,”張懸開口,“你這手藝,不去開個澡堂可惜了。”
和尚哈哈大笑,幾日在生死邊緣徘徊,這算是兩人間最為輕松的時刻了。
張懸指了指身后的大樹:“下一個誰去?”
和尚朝坐在對面昏昏欲睡的季安寧招了招手:“小施主先去吧。”
季安寧下意識抬頭看向張懸。
張懸啞然失笑:“瞧我作甚,讓你去你就去吧,小心些,別讓傷口沾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