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在夜色中裂開猙獰巨口,刀削斧鑿的巖壁泛著青銅冷光。朔風掠過山脊時發出嗚咽般的嘯叫,幾簇磷火忽明忽暗地游蕩在亂石間,給這片荒蕪谷地蒙上妖異的青紗。
張懸三人,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篝火舔舐著寒夜,火星如金蛾飛舞。
季安寧蹲坐在火堆旁,手腳麻利地處理著野兔與魚,手中用來破魚的匕首是當初山神廟中孟常喜持的那把,是張懸借予他的。
和尚在不停翻著他的大布包,叮叮作響。
張懸什么也沒干,斜倚老樹虬根,半張臉浸在陰影里,跳動的火苗在他瞳孔深處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不知在想著什么。
見和尚從布包中掏出一口大鍋架在篝火上,張懸不由得一陣好奇:“和尚,你這大布包還真是包羅萬象啊,竟然連鍋都有。”
和尚粗獷的濃眉揚起,表情帶著些許自得:“出門在外,備得齊全點,就能少吃些苦頭。”
看著和尚身上破破爛爛的僧袍,張懸啞然失笑:“我以為你是苦行僧。”
和尚搖頭:“貧僧雖修的是‘狂禪’,但這個‘狂’并非自虐狂的狂。”
張懸來了興致,眼見和尚又從布包中掏出個靛青色的青銅茶壺,釉面流轉著幽藍暗紋,他好奇問道:“你這個茶壺是用來作甚的?”
既然架上了鍋,那現在第一時間要做的,不是去打水么,怎么和尚還擺弄起茶壺來了。
和尚訝異,指著手中茶壺道:“大人從未見過此物?”
張懸眉梢微揚:“和尚,你這罵人技術見長啊,茶壺而已,怎么就沒見過了?”
和尚苦笑擺手:“貧僧不是這個意思。”
說罷,只見他一手拎著茶壺,走到篝火前,將壺嘴對著下方大鐵鍋,右手輕輕擦拭壺身…
下一秒,清泉自壺口傾瀉如練,泠泠水聲在死寂山坳格外清脆。鐵鍋水面漸漲,水柱卻仍不見衰竭。
“咦,這茶壺不過巴掌大小,怎得能倒出這般多的水?”
張懸皺眉,站起身來,左眼一陣幽光閃爍…
名稱:蓄水茶壺(粗劣)
類別:法器品質:白鐵威脅度:白色簡介:茶壺道人早年設計出品,‘懸命宮’發售,理論上可以裝下千斤湖水,但…作為最低品質的蓄水法器,未刻畫‘輕羽咒’,客官您要是能提動…就試試吧 “茶壺道人?”張懸喃喃自語,只覺得這名字莫名的怪異。
和尚粗糲的眉鋒揚起,一雙銅鈴大眼露出沉思的目光…道士這是聽說過茶壺道人,可既然聽說過這個名號,怎得卻不識這最為常見的‘蓄水茶壺’?”
雖然心有疑惑,不過和尚并未出聲詢問,他生性豁達,本就不是喜歡打聽別人私事的性子。
“這是蓄水茶壺,可以裝載大量凈水,一般走南闖北的行商都會配備,這是貧僧先前在邊境救下的商人贈與的。”
張懸好奇,走過來打量。
見張懸伸手,和尚猶豫了下,并沒把手中淡藍茶壺遞過去。
看著和尚拎著茶壺的手竟然縮了回去,張懸好氣又好笑:“又不要你的,我就看看。”
“太重了,大人,您拎不動。”
張懸瞥了眼和尚拎著茶壺的手,見他動作輕巧,仿佛那茶壺輕若無物,又想到這茶壺平素里都被他放在布包中隨身攜帶,定不會裝太多水,便起了些許爭勝之心…
于是張懸沒退縮,反而伸出雙手:“若比氣力我定不如你,但我好歹也是七尺男兒,用上兩只手,還不至于提不穩…”
“——力???”
一個“動”字說到一半,張懸只覺雙手之上壓了千斤,身子猛得朝地上摔去。
下一秒,一只蒲扇般的溫厚大手托在茶壺底部,幫他穩住了身形。
和尚不動聲色的將茶壺從張懸手中拿走,溫和的笑了笑:“大人確實提的動,是貧僧小瞧大人了。”
張懸嘴角微微抽搐,低頭揉了揉發麻的虎口,心中暗罵:“提得動?分明是那茶壺提我!”若不是和尚及時出手,他怕是已經在這荒山野嶺中摔得灰頭土臉。
經過這么個小插曲后,季安寧已經將野味處理妥當。
和尚取了幾根干凈的樹枝,用水沖洗后,熟練地將兔子和魚串好,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
火焰舔舐著肉塊,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漸漸彌漫開來。和尚又從布包中掏出幾顆苞米和幾塊肉干,分給張懸與季安寧。
季安寧接過食物,恭敬地低聲道了聲謝,隨后縮在一旁,安靜地啃著手中的肉干。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顯得那張稚嫩的面龐更加蒼白,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絲,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機械地咀嚼著食物。
和尚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隨即從布包中取出一個紫色瓷瓶,朝季安寧走去:“小施主,你渾身是傷,貧僧幫你處理一下。”
然而,季安寧的反應卻讓和尚和張懸同時一愣。
少年哪怕被趙五的銅頭煙桿砸得頭破血流都一聲不吭,此刻竟像受驚的小獸,臉上浮現出少見的慌亂。
手中的食物“啪嗒”一聲掉進篝火旁的碳灰上,季安寧雙手緊緊護在胸前,雙腳蹬著地面,慌亂地向后挪去…
和尚與張懸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一絲訝然。
張懸率先反應過來,心中暗罵一聲,隨即開口道:“你對他那般好作甚,藥瓶給他,讓他滾一邊自己擦去。”
季安寧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過反常,連忙爬到篝火邊,用木棍將沾滿碳灰的苞米撿了起來。他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大…大人說的是,安寧自己處理就好,不勞煩大師了。”
和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瓷瓶遞了過去,又給了他一條漿洗干凈的汗巾:“藥粉灑在傷口上,外敷即可。”
季安寧接過瓷瓶和汗巾,緊緊抱在懷中,低聲向和尚道了聲謝。隨后,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篝火旁的張懸,眼中帶著幾分忐忑,也不知自己瞞著的這秘密是否被大人知曉。
張懸擺了擺手:“自己找個隱蔽處擦拭,別污了我們的眼,影響我們用食。”
這話讓季安寧緊繃的胸口稍稍放松了幾分。其實,她并不在意被兩位大人看破身份。為了報仇,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又怎會在意這些?
她怕的,是被兩位大人嫌棄,怕自己成為累贅。
她再也不想…被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