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緝妖司行走的身份,你我暗中調查,說不定能發現什么蛛絲馬跡呢!”張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和尚的粗獷濃眉越皺越緊,似在仔細考慮。見和尚似有意動,張懸趁熱打鐵:“哪怕我們什么也沒查到,只要我們冒充了徐暝的身份,幕后黑手自會找上門來!”
“和尚,你的目的是降妖除魔,但你可知,有時候活著的人,比死去的鬼更可怕。若不揪出緝妖司中的害群之馬,還會有更多無辜百姓被獻祭。”
張懸這義正言辭的話讓和尚愣了片刻。
以他對張懸的認知,這位可不是個會讓自己輕易涉險的主,特別是在不知幕后黑手根腳的情況下。
“和尚,我從你的眼神中看到了冒犯呢。”張懸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阿彌陀佛。”
其實,張懸如此執著于緝妖司行走的身份,原因無他——他現在是個不折不扣的“黑戶”。
無戶籍,無可證明身份的符牌,無路引,直娘賊,他甚至連記憶都沒有!
張懸現在急需一個合法身份,而緝妖司行走這個身份,既有官府背景,又隱秘難查,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制。
至于徐暝身后勢力的隱患,張懸并不在意。他有“天師度”與“幽燭玄瞳”,基本的趨吉避兇還是能做到的。甚至,他內心深處還隱隱期待著對方能找來…
最終,和尚被張懸的這番話打動,走到他身旁,替他撫平領口的褶皺。這一舉動,算是默認了張懸冒用緝妖司行走的身份 換了身衣服后,張懸搖身一變,成了新鮮出爐的緝妖司青龍衛百戶——張懸,張大人!
俗話說,人靠衣裝。
脫下道袍的張懸,此刻看起來英武非凡。青龍冠下,是一張英俊的臉龐,雙眉入鬢卻不顯凌厲,鼻梁挺拔,氣質卓然。
他雖不會武,但身材高瘦挺拔,蜂腰猿背,搭配一襲赤紅大氅,黑色勁裝上繡著繁復的云雷紋與金色八卦圖騰,腰間束以玉帶,衣襟輕揚,廣袖翻飛,觀之貴氣逼人。
就外形上來看,張懸才是貨真價實的緝妖司行走,徐暝倒像假貨了!
這身打扮,甚至讓和尚都看的嘖嘖稱奇,暗贊道士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簡單休整后,二人在密林中找了塊空地,挖了個深坑,將一絲不掛的徐暝埋了。
倒不是他們心善,就徐暝干的那些事,把這家伙拋尸荒野喂狗才對。只是覺得將徐暝的尸體留在原地,說不準會留下線索,干脆埋了。若徐暝背后還有人,死不見尸,也夠得他們查一陣子了。
當然,挖坑的活計全是和尚在做,張懸只在一旁看著。以他元氣大傷的身體狀況,沒直接昏迷已是精神堅韌,體力活當真是做不了一點。
和尚并未苛責,只是讓張懸好好休息,自己脫下破爛僧袍,找了根尖頭木棍,噗嗤噗嗤開挖。挖坑埋人,一氣呵成。
埋完徐暝后,兩人回到破廟,尋覓一番,帶出了兩件東西:一只破損嚴重的木質小馬,一張包油餅的黃油粗紙。這是那爺孫倆身上的物件…
走出破廟,兩人給這吞食了無數活人的山神廟點了一把火。
雖然附身“孟常喜”的尸佛已被張懸一道掌心雷劈成碎肉,但誰知道那尊邪神是否還有后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燒干凈了事!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破廟殘垣在夕陽中投下細長陰影。長夜已過,遠處天際一縷朝陽緩緩升起。
兩人找了處風景開闊的山頭坐下。
張懸指尖摩挲著木質小馬上斑駁的彩漆,這斷了一條腿的木馬原是狗娃的寶貝——先前小家伙還攥著它,在篝火旁學馬兒嘶鳴,枯草似的發梢隨笑聲顫動。
而今馬蹄裂痕里滲著暗紅,不知是童子的血,還是山神廟的泥。
回憶起先前在破廟中的場景…
這一老一少是鬼非人,可心卻比一般的人還熱忱。
老人柴垛抖落的松針,全都一字排開,排成“快逃!”二字。
木馬開始自行旋轉,染血鬃毛根根豎起,在青磚地面刻出——逃,逃,快逃!
“您爺孫倒是心善,自己都成陰祟了,還惦記著活人。”
想到狗娃那句“道士哥哥,狗娃疼,好疼吶!”張懸沒來由的一陣煩悶。
和尚似乎看出張懸情緒不佳,從布包掏出那盅黃酒遞給張懸:“別多想,我們——盡力了。”
張懸嘆了口氣,是啊,盡力了。可哪怕他盡力了,卻也換不回老人與狗娃的性命,這才是最操蛋的事情。
“時間緊迫,沒來得及為二位找什么風水寶地。這地方視野開闊,四季風景皆宜,也算是個安息的好去處。”
“那害人的山神,已被我們干掉,以后不會再有人枉死了。”
“說起來,老爺子你給的那塊油餅,聞起來挺香的,沒吃到還真有些遺憾。”
一捧黃土灑在油紙包裹的木馬上,張懸一個人絮絮叨叨著。
和尚抱臂立在邊上,看張懸將油紙包裹的木馬埋入土中。用四根嫩枝扎成的小風車插在墳頭,山風掠過時,葉片竟真吱呀轉動起來。
“我這人吶,最受不得別人沒來由的對我好,既然受了您老恩惠,那就得做些什么了!”
說完,張懸拍去掌中塵土,從和尚手中接過酒盅朝風車晃了晃:“黃泉路上慢些走,且看我把那些腌臜東西…”仰頭灌下一口烈酒,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下頜滑落,“一個個揪出來,碾碎了給你們當紙錢!”
當初,張懸曾問老天師:“您就沒什么要囑托我的么?”
老天師那句話,他言猶在耳:“你是好孩子,知道該怎么做的!”
當時他沒理解,可現在…
幾根松針山風托著,輕飄飄覆在埋著木馬的墳塋上。遠處傳來張懸漸弱的哼唱,竟是老人哄孫兒時荒腔走板的采藥謠,只是詞早被烈酒淬成了戰歌…
“伐得鬼木三千擔,燒盡人間齷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