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燭在風中搖曳,將眾人影子拉成扭曲的蜈蚣。供臺上,那尊泥塑青苔斑駁的脖頸斷面,此刻竟滲出細密血珠。
除了張懸,眾人皆未察覺此番異象。
一邊思索著那憑空出現的小字,張懸一邊轉頭把目光落在那對祖孫身上。
他先是看了眼一旁神情呆滯如木偶的老人與少年郎,就在張懸睜眼后,兩人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一動不動。
見張懸看來,呆滯的老人突然有了動作。
“吃塊餅暖暖。”老丈從懷里掏出油紙包,只是動作機械如提線木偶。
揭開油紙,腐臭味裹著飛灰撲面而來,眾人神情一滯,發現老人手中油餅滿是灰綠,不知放了多久早已霉變,上面布滿了蛆蟲。
老丈布滿蛛網般褶皺的臉上泛起詭異笑容,蛆蟲正從空洞的牙床簌簌墜落。
和尚皺眉欲攔,卻發現張懸竟伸手去接,只是在觸碰到餅的瞬間,餅渣突然化作灰燼。
少年突然踮起腳尖,脖頸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后仰,荒腔走板的歌謠震得椽木簌簌作響:
“月牙彎彎掛樹梢喲~無頭菩薩坐蓮臺~”破廟梁柱隨之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老丈猛地捂住少年嘴巴,可張懸分明看見——老丈的手掌穿過少年臉頰,像穿過一團霧氣。
這時,不僅是張懸,連和尚與孟長喜也發現了不對勁,紛紛站起身來退到一旁,目光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一老一少。
“怎…怎么回事?”孟長喜不動聲色的后退一步,躲到和尚身后。
和尚眉頭緊皺,提起腳邊布包翻找起來…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那少年郎哼唱完古怪山歌后,兩人的身影一陣模糊,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一地從老人背后柴垛抖落的松針,以及少年郎先前一直把玩的小木馬。
暴雨忽至,雨滴砸在瓦片上發出指甲抓撓聲。廟門轟然閉合,褪色門神畫像突然淌下血淚。
少年遺留的木馬開始自行旋轉,染血鬃毛根根豎起,在青磚地面刻出深痕:
——快逃!
——快逃!
——快逃!
孟長喜大駭,指著兩人消失的地方,一身肥肉抖得跟篩糠似得,顫顫巍巍說不出話來。
和尚扭頭看向張懸,見張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供臺,也跟著把目光投了過去,只是眼中的泥塑還是泥塑,神龕還是神龕,并無異樣。
“道士,有何發現?”
見和尚問詢,張懸嘆了口氣,對著兩人擺了擺手:“難為他們了,一對可憐人罷了。”
當張懸的目光掃過三戒和尚時,幽光閃爍的左眼頓時流光溢彩,一行行小字憑空浮現在和尚那顆锃光明亮的大光頭上。
姓名:三戒和尚類別:人類境界:鐵骨境武夫狀態:無相般若,天生神力,嫉惡如仇 看來幽燭玄瞳的能力可以把所見之人或物的詳細情況給列出來。
“天生神力”很好理解,但“無相般若”和“嫉惡如仇”是什么能力?
雖然很想把這些都弄明白,不過張懸知道,現在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這座破廟中,真正需要注意的…
說話間,張懸左眼幽光閃爍,把目光投向供桌上擺放的神龕——
名稱:雙面佛首 類別:佛寶(污染)
品質:寶器(中品)
威脅度:橙色簡介:原山神佛首,被污染后經九百九十六顆人頭獻祭,斂其靈韻后已趨于小成。道門修士獲得可使五雷正法磨滅其中業障,研磨成粉后可制成破境丹、洗髓伐體丹,或用于煉器,最高可祭煉成靈寶品質法器 注:1、破境丹(筑基、開光、通脈,下三境可用)
注:2、洗髓伐體丹(可助凡人踏上修行路的基礎丹藥)
視野中關于“雙面佛首”的信息停頓片刻后消失不見。
“九百九十六顆人頭獻祭…”
九為數之極,三九一輪回…
所以,哪怕未詢問內景,張懸也猜到這尊“野神”打的是什么算盤——這狗東西,盯上他們的人頭了!
不過,看到最后“洗髓伐體丹”這幾個字時,張懸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懷疑,這尊吊詭的“野神”,就是“天師度”為他準備的機緣!
他再次瞥了眼端坐供臺、依舊處于涅槃狀態的“無頭尸佛”,微微嘆了口氣。
這顆佛首,類似于鄉野異志中妖魔鬼怪的內丹,是“無頭尸佛”力量的源泉。
以方才孟常喜從神龕中拿出佛首、惹得“無頭尸佛”躁動時百鬼夜哭般的威勢來看,以他目前的手段想要奪取,簡直是癡人說夢。
在張懸心念電轉之間,孟常喜早就把烤火架上的衣衫取下穿上,跑到張懸身邊詢問道:“道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張懸不動聲色地朝邊上走動,躲開孟長喜伸過來拉他的手…
在幽燭玄瞳的視線中,孟常喜的右手,依舊沾黏著大片從方才吊詭佛頭上流出的滑膩液體。
姓名:孟常喜類別:人類境界:銅皮境武夫狀態:寄生 看著“銅皮境武夫”幾字,張懸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一個自稱讀書人的“銅皮境武夫”?這人果然有問題!
而“寄生”二字,也解釋了為何孟常喜已將佛頭放回神龕,可漆黑粘稠的液體還是不斷從他的右手指尖滴落,仿佛這腥臭的液體是從他體內生出的一般。
見張懸只是盯著自己卻不說話,孟常喜被他看得發毛,此前一直笑嘻嘻的圓胖臉頰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但瞬間又恢復如初。
“法師?”
“這廟,有古怪…”
“古怪?我當然知道有古怪了,兩個活生生的人當著面消失不見,這還能沒古怪么?”
孟常喜還想追問,但張懸卻不再理會他。
見張懸這副模樣,孟常喜皺了皺眉頭,回頭看向三戒和尚。
三戒和尚一直沒說話,張懸小憩后情緒起伏極大,不僅神情惶恐不安,說出的話也耐人尋味,見孟常喜看來,他微微搖頭。
“孟施主,張道長這般說辭應是有他的道理,還請稍安勿躁。”
相較于來歷不明的孟常喜,和尚顯然更信任張懸,所以沒盤根究底,而是打了個哈哈準備糊弄過去。
“咔嚓!”
頭頂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將這座荒野破廟染上慘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