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夜梟的啼叫刺破濃霧,張懸是被活活疼醒的。
“嘶——哪個王八蛋掐我人中!”
他像條離水的魚在竹席上撲騰,捂著火辣辣的人中,左右翻滾。
翻騰間,他發現床邊站著個留著八字胡,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對方身上穿著身漿洗泛白的藏青道袍,但領口與袖口處紋著的龍紋金線卻給了這件老舊道袍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小六你可算醒了!”道袍主人捻著八字胡湊近,臉上五官舒展,顯得極為高興。
可相較于對方的熱情,張懸卻沒給這位狠掐他人中的道人什么好臉色。
“你誰?”
說話間,張懸手中攥緊蓋在身上的薄被,不經意的用余光小心打量著屋內的布置。
這屋子…不對勁。
竹席粗糙,銅燈昏黃,一旁的榆木書桌厚重古樸,桌上線裝書泛黃陳舊,硯臺毛筆擺放整齊——所有陳設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古韻。
“這是在拍電視劇?”張懸喃喃自語。
等等,電視劇是什么?
這個名詞讓他心頭一跳,仿佛觸動了某根深埋的神經。可細想之下,卻又抓不住任何具體的記憶。
“小六,是我啊,平素里最關心你,最疼你的三師兄——姜九啊!”八字胡男人說話時,在兩個‘最’字處,格外加重了語氣。
還沒等張懸理清思緒,姜九已經探手不由分說地拉著他下了床榻。
他語氣急促:“六師弟,我知道你因為散功,靈識受損,現在腦子定是渾渾噩噩的。但沒時間讓你慢慢恢復了,出大事了——師父他老人家死了!”
“散功?師父?原來我有師父?”張懸喃喃自語,腦海中一片混沌。
他試圖回憶起關于“師父”的片段,卻發現記憶像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怎么也抓不住。
就這樣,腦子還一片混沌的張懸被姜九硬拉著出了門。
可剛一出門,一股涼颼颼的寒意便從尾椎骨直竄上來,張懸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目光掃過四周,頓時愣住了。
他所居住的地方應是一座道觀,而西側十余米開外,卻是一片荒蕪的亂葬崗!
墳堆間雜草叢生,枯黃的野草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場景讓張懸心頭一緊,看向姜九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戒備。
不是,誰家正經道觀會建在亂葬崗邊上?
姜九似乎并未察覺他的異樣,只顧埋頭趕路,神情焦急。張懸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但刻意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以防萬一。
月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影,道觀依山而建,四周古木參天,但在晚上看來,卻有種說不出的陰森感。
很快,一棟高聳卻老舊肅穆的樓閣映入眼簾。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古樸的牌匾,上書“天師殿”三個鎏金大字。
步入殿內,昏暗的光線讓張懸瞇起了眼睛。幾盞搖曳的油燈在角落里發出微弱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香火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殿內沒有供奉三清祖師的神像,只有一張巨大的供桌,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牌位。供桌下方擺著三個蒲團,正中央跪著一位身形佝僂的白發老者。
由于對方是背著的,張懸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殿內此刻已經來了不少人了。張懸大致掃了一眼,除了跪著的老者以及他與三師兄姜九,其余還有四人。
進殿后姜九就將張懸拉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小聲對張懸說道:“小六,師兄知道你現在靈識震蕩,估計很多事都忘了,如有什么問題,可盡管問詢于我。”
張懸目光掃過眾人,小心的問道:“他們…都是誰?”
姜九摸了摸他那兩撇八字胡,指著蒲團上的老者說道:“蒲團上的,是咱們的師父,天師府第十三代天師張靜之。”
“張靜之。”張懸默默念叨著這個名字,突然意識到什么,表情一驚。
等等,如果這是師父,那蒲團上跪著的…豈不是一具尸體?
張懸瞇起眼睛,試圖看清老者的面容,但光線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姜九見狀,抬手輕喝一聲:“雷引!”
一道電光從他指尖迸發,點燃了兩根巨大的白燭。火光驟亮,張懸終于看清了老者的面容——五官猙獰,眼耳口鼻皆沁出黑色的鮮血,死狀極其可怖。
“我去!”張懸驚呼一聲,慌忙后退。
“一驚一乍,成何體統!”
正半跪在老者身前查探的男子站起身來,眼帶不悅的扭頭看著張懸。
姜九看出了張懸眼中的疑惑,小聲介紹道:“這是二師兄劍三。”
張懸嘴角一抽,這都是什么名字,姜九,劍三?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這些跟他都沒什么關系,自己在邊上看著就是了。
張懸很有自知之明,他現在記憶全無,站在邊上‘阿巴、阿巴’就是了。
聽姜九喊自己六師弟,那他應該排行第六,上面還五個師兄,天塌了也輪不到他這個老六來摻和。
劍三銳利如劍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率先開口…
“師父自戕身隕,天師府驟失主心,然天師之位不可一日空懸。大師兄遠游未歸,此重任,吾作為二師兄責無旁貸。今日,吾當以天師府之名,主持繼任大典,擇賢而立,承先師遺志,護道門昌盛。”
殿內其余眾人神情各異,不過都默契的沒有說話。
見無人反對,劍三用低沉的嗓音繼續道:“諸位同門,無需憂心。師父雖自戕離世,然其生前早已定下了繼任天師之人選。”
“吾等只需依循師父遺愿,恭迎新天師即位。”
雖說張懸一早就打定主意,準備眼觀鼻鼻觀心啥也不管,可劍三這兩句話卻讓他像吞了只耗子般難受…
——自殺?
開什么玩笑,一個本就沒幾年好活的垂暮老頭自殺?
吃席見過趕趟的,還有人投胎也趕著上的?
蒲團上的老登表情痛苦猙獰成這樣,明顯不是自殺啊,沒人自殺會讓自己死前這般痛苦?
這些人不仔細調查死因,這般急著定下一任天師干什么?
張懸腦中浮現一個畫面…
某位武姓壯漢歸家,發現大哥七竅流血而亡,嫂嫂伏在床邊抽泣,“叔叔,大郎是自殺的,奴家遠房表兄西門官人可以作證!”
——這能信嗎?
見張懸表情擰巴,姜九將腦袋湊了過來:“小六,怎么了,可是身體不適?”
“沒什么,我就是覺得二師兄怎么說話文縐縐的。”張懸隨口敷衍著,同時抽動鼻翼,發現姜九身上有股冷冽清新的香味,像是松樹的樹脂香。
“一貫如此,二師兄拜師前曾有功名,‘之乎者也’不離口,這么多年我們也都習慣了。”
聊的好好的,突然間,張懸感覺自己被人大力推了一把。
咚咚咚,張懸朝前猛沖了幾步,他驚訝的回頭望去…
推他之人,正是姜九。
此刻,劍三目光灼灼的盯著突然跳出來的張懸,手中長劍出鞘。
寒光凜凜的三尺長劍晃得張懸一陣心寒,不是,我就背后蛐蛐你兩句,你拔劍就過分了嗷!
仿佛像商量好似的,其余師兄弟們腰間長劍也一并出鞘,一時間大殿內寒光四起,劍影交錯。
在張懸滿是不安的眼神中,劍三朝他踏步而來,他每踏前一步,腳下青磚應聲裂出蛛網紋,殿內白燭齊齊搖曳…
“六師弟,自今日起,汝便為吾天師府新任天師,望汝以天下蒼生為念,秉承先師遺志,持正道之心,蕩盡天下妖邪!”
看著眼前這陣仗,張懸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他那顆懸著的心——終于是死掉了。
這群賤人,就是沖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