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領城堡的格局,與北境其他男爵領地并無太多不同。
削尖木樁排成的三米高柵欄構成城墻,四角分布著夯土筑成的哨塔,被護衛其中的,是一棟兩層高的紅頂石制房屋。
說是城堡,其實就有個城堡的輪廓,與真正意義上易守難攻的磚石城堡有著天淵之別。
磚石城堡可是手工業的結晶。
以北境目前落后的手工業水平以及經濟條件,只有國王、公爵以及少數富裕的伯爵才建得起磚石城堡。
在白熊領,這種土崗-城廓式城堡已經夠用了,能輕松震懾領地上的農奴,也能防御住北邊荒民的襲擊。
要知道少數窮困的男爵甚至連這種級別的城堡都修不起,只能住在木頭房子里。
隨著夜幕降臨,燭光亮起,為白日里略顯簡陋的白熊領城堡披上了一層神秘面紗,宛如一頭潛伏于黑夜中的猛獸。
林恩跨坐馬上,瞇著眼打量這座匍匐在白河西岸的城堡,突然想起了那位遭遇打獵事故的前任領主。
畢竟是這座城堡的前任主人。
而林恩即將成為這座城堡的新主人。
“艾伯特,前任領主死的時候,是多少歲?”
“應該是...二十三歲,不對...大概是二十二歲。”艾伯特依舊緊緊跟隨在林恩身邊。
這年頭的人還真的很少在意歲數與壽命。
因為人均壽命就三十歲出頭,能活到四十歲的屈指可數,活過五十歲的更是鳳毛麟角。
艾伯特去年才滿的四十歲,就已經覺得身體日益衰敗,只希望能夠在白熊領了卻余生。
“尸體,有找到嗎?”林恩拉了拉韁繩,控制著胯下坐騎的速度,城堡已近在眼前。
“這個...并沒有。”艾伯特略顯吞吐。
“他真的死于打獵事故?”
“只能說大概率是。”
“大概率?領地總管不能確認他的前任領主是因何而死?”林恩略有點動怒了。
他倒不是真的很在乎前任領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北境,領主的死法實在是太多樣化了。
有被魔獸咬死的,有被馬匪捅死的,有被隔壁領主暗算的,有被原住民砍死的,有死于領民造反的,還有被妻子或者侍女勒死的。
甚至還有不少領主喝醉酒后淹死在了糞坑里。
這也導致領主動不動就絕嗣。
小酒館里的酒鬼們最喜歡談論的就是那些倒霉蛋領主的倒霉死法。
林恩在意的點,是艾伯特這位領地總管玩忽職守。
對外說是打獵事故,真一問起來卻是支支吾吾。
“老爺,我認為有人比我更適合回答這些問題。”
“誰?”
“前任領主的夫人。”
“夫人?他夫人還在領地上?”
......
在城堡的客廳里,林恩見到了前任領主的夫人。
雅格娜,很常見的北境女性名字。
鵝蛋臉、大眼睛、金色長發、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穿著柔軟的白色長裙,胸前挺拔飽滿,屈膝行禮時能看到近乎完美的弧線。
典型的北境美女形象,就是年紀小了點,據說是剛滿十七歲。
當然這倒也沒什么,此時無論男女都很早熟,十七歲的女農奴大概率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在這個貴族與底層農民基本生殖隔離的時代,雅格娜身為前男爵夫人,出身自然不會簡單。
她是淺灘領男爵的女兒,去年年初剛嫁到白熊領來。
這淺灘領就在白熊領的南邊,隔著一座矮山以及一大片茂密森林,兩塊領地算是鄰居。
林恩吃過平平無奇的晚餐,與雅格娜以及領地總管艾伯特聊了一陣后,徑直問道:“所以,你為什么還在白熊領?”
“我父親去年夏天去世了,我同父異母的五歲弟弟繼承了領地,實際掌控領地的則是我的繼母。”
雅格娜話只說了一半,但已經足夠讓林恩腦補出一部經典的中世紀貴族家庭倫理劇。
老男爵前妻病故,只留下個漂亮動人的女兒,領地缺少合理合法的繼承人。
可他又不想讓女婿來繼承領地,為了延續家族姓氏,他另娶年輕新妻,并幸運地得到了一位健康的男性繼承人。
怎奈天不假年,兒子還未長大,老男爵就突然病危。
在撒手人寰前,他竭力為女兒安排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并在彌留之際將領地留給了年幼的繼承人。
按照慣例,未成年的男性繼承人并不能執掌領地,他的母親將代為管理。
女兒與繼母并不對付,好在她嫁給了另一名男爵,成為了一名受人尊敬的男爵夫人,開啟了新的人生。
卻沒想到結婚還不到半年,丈夫就離奇死亡。
男爵夫人的肚中又沒有遺腹子,領地直接易手,她的身份也隨之跌落。
如今的她,既不是男爵夫人,也很難稱得上是男爵女兒。
再加上她與繼母的緊張關系,導致她無法返回原本的家庭,只能尷尬地暫時借住在前夫領地上。
雅格娜淺淺抿了口溫熱的蘋果蜜酒,雙手十指交叉,以略帶可憐與哀怨的口吻訴說著:
“正如您所想的那樣,我眼下已是無處可去,萬幸艾伯特先生能夠體諒我的困難,讓我能夠厚著臉皮暫住在白熊領,否則我或許已經被繼母趕出了家門,凍死在北境的冰原上。”
艾伯特陪坐在一邊,滿臉都是尬笑。
再怎么說,雅格娜也是前任領主正娶的夫人,在新領主還沒來之前,誰也沒理由將她趕出城堡。
這件事只能由新領主來辦。
“所以,你前夫究竟是怎么死的?艾伯特說你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林恩又繞回到了最開始的疑問上。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們是真不清楚,應該是在去年九月的最后一天,他帶了一名侍從去西邊的森林,說是去打獵,卻從此消失在了森林里。
先后派了四五隊人進去查探,不但什么都沒找到,還又消失了六個人,到了晚上,領地西邊的人都能聽到森林中魔獸發出的陣陣駭人咆哮,從此再也沒人敢進入西邊的森林,我們也只能說他是死于狩獵事故。”
談及前夫的死,雅格娜并沒有太多悲傷情緒。
在結婚前她從未見過前夫,兩人的婚姻也只維持了不到半年,實在很難談得上有多少感情。
“那大概率是被魔獸吃了,又或者死在了捕獵的荒民手中,當然也不能排除侍從的謀害。”林恩親手做掉的男爵都不下兩手之數了,對此已是見怪不怪。
雅格娜突然期期艾艾道:“還有...還有一件事,我認為您有必要知道。”
“說。”
“我的前夫...他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他帶走的那個侍從,應該算是他的...情人,不太可能謀害他。”
或許是因為蜜酒的度數比較高,雅格娜低垂著頭,白凈的臉頰竟泛起一抹紅暈。
畢竟還算是小姑娘,有些事情不好意思說。
“懂了。”
林恩能聽出雅格娜話里的含義。
這年頭的貴族不光死法多樣,癖好也很多樣。
喜歡玩男人并不是什么罕見愛好,有一些貴族還喜歡玩山羊甚至是魔獸呢。
反正林恩是真見過。
據說綽號‘征服王’的初代北境之王就男女通吃,宮廷里不光有二十多名情婦,還養了十幾名男寵。
酒館里甚至還有傳聞,說初代沼地公爵就是征服王的男寵之一,靠著賣屁股拿到了公爵頭銜。
反正初代沼地公爵并未掩蓋他當過皮匠的經歷。
一個低賤的皮匠竟然能夠一躍成為公爵,很顯然存在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經歷,這就給了虛構史學家發揮空間。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說罷林恩端起酒杯,也淺嘗了一口白熊領的蘋果蜜酒。
還行,和北境其他地方的沒什么區別。
這種酒用蘋果與蜂蜜釀造而成,甜中帶點酸,度數比一般的麥酒要高,是北境貴族群體中最受歡迎的飲品,沒有之一。
葡萄酒在北境是昂貴的稀罕物,畢竟氣候不適合種植葡萄,全靠進口。
雅格娜還沒開口呢,那邊艾伯特就先站了起來:“老爺,請允許我先離席,年級大了,身體實在熬不住。”
事實上,艾伯特家的房子就在城堡邊上,修得也還算氣派,走過去要不了幾分鐘。
如果領地上發生戰事,他能以最快速度躲進城堡內。
隨著老艾的離開,本就不大的客廳里只留下年輕的一男一女。
燭光昏暗、酒味彌漫,氣氛莫名曖昧起來。
林恩對此并未感到不適,當了幾年馬匪頭子,什么場面他沒見過?
畢竟馬匪們從來都只會‘唱’一首歌,那就是殺與操之歌。
雅格娜的臉皮就比較薄,再加上她確實也算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臉皮隨著時間流逝愈來愈紅。
不過她的性子里終究帶著些北境寒風的豪爽。
做足了思想準備后,她用力抬起頭直視林恩,認真道:
“我聽說您尚未成婚,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能繼續居住在白熊領,您也知道,白河上游就白熊領與淺灘領兩塊領地,我實在是沒地方可去了,而且我與前夫之間從未發生過什么,他真的只喜歡男人。”
“嗯,我都懂,你就是想繼續當男爵夫人,是嗎?”
換位思考一下,林恩很能理解小姑娘的想法。
與繼母關系不好,回淺灘領必然沒什么好下場。
再加上她已經嫁過一次人,下次結婚能當個騎士夫人都是走了大運。
這哪能比得上男爵夫人?
在白熊領,她能夠住在安全的城堡里,能享受領民的敬仰、傭人的服侍。
但林恩還是小瞧了這位十七歲的小姑娘,她豈止是想當男爵夫人。
只見雅格娜猛然起身,右手放于高聳胸前,鼓足勇氣后,醞釀的許久的話語如火山般噴涌而出:
“大人,我目前的身份的確配不上您,但請您相信,我對您會非常有利用價值!您出身于高貴的寒風家族,本有機會繼承龐大的伯爵領地,如今卻只得到這塊偏遠貧瘠又狹小的白熊領。
您若是想對外擴張領地,淺灘領就是您最好也最容易獲得的獵物,我的那位年幼弟弟還有善妒繼母肯定不是您的對手。
若是我能生下男孩,那么您在除掉他們之后,就能用我孩子的名義統治淺灘領,只要您按時繳納稅款并提供足額騎士,公爵大人對此也沒有干涉的必要。
屆時您就能坐擁兩塊男爵領地,只需用心經營,將來未必不能博取比寒風谷更大更富裕的領土,以我在公爵宮廷中的見聞,北境王國安定不了多久,將來......”
小姑娘的‘滿腔熱血’還沒爆發完,林恩就連忙抬手制止道:“停停停,快停下。”
雅格娜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頓時縮了回去,連帶著人也萎靡下來:“大人,我是哪里說得不對嗎?”
“這就不是對不對的問題.......”林恩扶了扶額頭,只覺這幾天的經歷堪稱奇幻。
先是從黑市收到消息劫了個軟弱男爵,拿到了領主委任狀。
等到冒充男爵上任,又碰到了賴在領地上不走的前男爵夫人。
別看這位前男爵夫人年紀輕輕,經歷和思想卻十分復雜。
她不但在沼地公爵的宮廷里混過,甚至還胸有乾坤,儼然一副女諸葛分析天下大勢還要以身入局的勢頭。
林恩確實不甘心當個男爵混吃等死,圖謀也確實很大。
可他不需要一位十七歲的、熱血上頭的小姑娘來教他做事。
“我們以前沒見過面吧?”
林恩甚至有些懷疑,這小姑娘是不是見過自己的真面目,否則她為何會剛見面就貼臉開大。
“今天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敢的?你都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怎樣的性格,就敢對我說這些?甚至還建議我謀取你們家族的領地?就你剛才的發言,要給公爵聽了,足夠吊死三次,你知不知道?三次!”
“...我知道。”
“那為什么?就因為我姓寒風?”林恩這時還想象了一下,要是來白熊領的是那位正牌男爵,還真有可能會被這小姑娘給忽悠瘸了。
那小子雖然在面臨刀兵時膽怯如鼠,可他卻是個膽敢圖謀親哥繼承權的真正鼠輩。
色厲膽薄、好謀無斷,說的大概就是那種人。
而等待他們的結局,只有可能是身首異處。
光靠口號與謀略是成不了事的。
見林恩的態度比較溫和,雅格娜頓覺有戲,心中的勇氣恢復了些許:“這只是理由之一,我見您第一面,就知道您必定不是尋常領主。”
“怎么,你會相面?”
“不,但我聽說,您剛到領地上就親自到農奴家中走訪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