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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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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棄了。”三號機喃喃自語。

  你認可蘇何,你拋棄了祝遙親口承認的自由。

  你認輸了。

  黑色空間內,祝寧的五官被黑暗籠罩,背后巨人的陰影將她淹沒,她沒有人性,那樣冷漠地看著她。

  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三號機和祝寧分別站在兩端。

  “對不起。”祝寧說。

三號機想笑,祝寧有什么好對不起自己的呢  祝寧創造了她,賦予她靈魂,她是祝寧手腳的延伸,是她的錨點。

  一個出生起就注定成為工具的人,也注定會被放棄。

在世界的命運面前,她又能做什么  三號機還記得她們來找蘇何的目的,她為了報仇,祝寧是為了獲得信息,祝寧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從白澄和劉年年那邊得到了信息。

  現在殺不殺蘇何對未來沒有絲毫影響,蘇何的死亡與否對祝寧也沒有任何意義。

  三號機選擇的其中一個異能是分裂重組,身體被切割成無數塊之后再組合成一個新的人,但她的異能使用到極限,或者精神已經在搖搖欲墜的邊緣。

  崩壞是字面意義上的,臉被切割成碎片,邊緣微微抽動,五官好幾次都錯位,好像都不需要使用什么異能,只需要輕輕碰一下她就會散開。

  三號機低垂著腦袋深深呼吸著,祝寧感覺到她情緒的波動,像是折線圖一樣下降,她熟悉這是精神值下降的前兆,獵魔人異化之前的精神值都是如此。

  三號機在崩壞的邊緣,她幾乎已經看到了三號機的未來。

  三號機要走到最后一步了,當年徐萌也是走到這一步,不可控制地異化,理智坍塌,會被執念所占據。

  這時候的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只能算是怪物。

  祝寧為了徐萌復仇,她付出了一切,生命和自由都不夠,新誕生的三號機在短時間內重走了一遍徐萌的路。

  從流水線上誕生,淪為工具,為隊友復仇,后續誰都知道,異化之后爆發出最后的生命力,失去理智,被擊殺后化成腐肉。

  “你記得小時候住院嗎”三號機低垂著頭問。“記得。”祝寧和她有相同的、虛假的記憶。

  她們因為過去經歷擁有相同的初始數據,然后發展出不同的三個人格。

  祝寧猜測祝遙的記憶模型很靈活,應當投入某個人格讓她進入場景之后自我經歷,就像是同一款游戲,不同的玩家操控會得到不同的結局。

  祝寧常常陷入回憶,她過往的人生像是一本圣經,總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回頭翻閱,想要找到命運的指引。

  那是祝寧爬墻的冒險終于失手了,她手臂骨折,腦袋上包著厚厚的繃帶,因為傷得太重不得已住院。

  祝遙那段時間總來看她,因為想讓忙碌的祝遙多注意她,祝寧拖著不肯出院。

  老醫院墻壁粉刷一半綠漆,地板是斑駁的花色,走廊里昏暗的吊燈,空氣中永遠彌漫著藥水味兒,當然還有無處不在的死亡。

  醫院里每一天都在發生死亡。

  那時候的祝寧仗著自己年紀小,稍微能動了就在醫院鉆來鉆去,她行動靈活,沒有人發現她,這是獨屬她一個人的冒險,像是醫院里活著的幽靈。

  祝遙大概知道她在醫院亂跑,但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想來像是刻意讓她經歷的。

  跟祝寧經歷的隊友死亡不一樣,普通人類的死亡尤其是醫院里的死亡不是一瞬間的事,很多時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很多時候手術沒有意義,只能消極地吃藥治療延長生命,醫生會有一個預估存活時間。

  “可能還剩下三個月。”身穿白大褂的醫生遺憾地說。

  家屬和病人的反應無非三種,痛哭流涕的,不敢相信的,還有一種發生的頻次更多,他們通常沒有表情,整個人尤其麻木,好像根本沒聽懂醫生的話,長大之后祝寧才知道那是面對死亡的無力感,無力到做什么表情合適都不知道。

  躲在墻角的祝寧懵懵懂懂地聽著,她跟死亡之間沒有直接聯系,仿佛看到了它的影子緩緩走過,又好像只看到了一個幻覺。

  他們被同時被拉進死亡的陷阱里,這是一趟單向的旅途。

  克蘇魯神話中形容的不可名狀怪物,未知的恐懼,龐大的身體,人類渺小如螻蟻,祝寧一直覺得人面對死亡時就像面對這樣的怪物。

  祝寧記得其中一個病人,那是個跟自己年齡相近的小男孩兒l。

  祝寧總偷偷看他,他們沒說過一句話。

  祝寧說不出具體的原因,是因為居高臨下的同情嗎祝寧到處打比賽的年紀,只要手好了就可以重回賽場,那個孩子卻躺在床上等死,對比太過強烈。

  是殘忍的好奇嗎孩童天真地窺視死亡的一角。

  大概是死亡散發的致命吸引力,讓所有活著的人都忍不住駐足觀看。

  然后在某個沒有提前告知的時刻,前天還躺在這張病床上的人后天就離開了。

  祝寧像往常一樣偷偷看去,沒看見熟悉的面孔,白色窗簾后是一個陌生的病人。

  從幼年祝寧的角度看,簡直像是在玩一個恐怖游戲,所有這間房子里的人都在一個個消失。

  她不知道這件事有多常見,如果把病房擴大到醫院,擴大到全世界,從宏觀的維度來看,其實所有人都在消失的路上。

“那張床的病人去哪兒了  JJ“去臨終醫院了。”

  臨終醫院只接收無法醫治的病人或者即將死亡的人,條件很差,排泄物和藥水味混雜,死亡本來沒有氣味,但那時好像有了具體的味道和顏色,普通醫院的色調是昏黃,臨終醫院的色調則是黑暗。

  她沒有找到那個小男孩兒,冒險穿越臨終醫院像是穿過了死亡之地。

  她活著回來了,卻永遠忘不了身上的死氣。

  那是祝寧接受過最早的死亡教育。

  她模糊地感知過死亡的輪廓,然后隨著長大,隨著冒險遇到越來越多,死亡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

  死亡是徐萌的腐肉從指縫中緩緩流下,是污染孢子在掌心中輕輕碰撞,是宋知章化作冰冷堅硬的石頭,也是裴書熱烈地燃燒,只留下滾燙的灰燼,是祝遙掩埋在沙塵里,無力垂下的手。

  是路邊的尸體,是蘇何響指下兩厘米厚的塵埃。

  是她不足48小小時的壽命,也是現在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生離死別。

  “所有人都會死,沒有什么東西永恒。”三號機背靠著宋知章的尸體,輕聲說:“這是個常識,我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忽略這一點。”

  從一開始就是有限的,一朵花,一只鳥,包括一顆石頭,還有他們腳下踩著的土地。

  人不會永遠活著,他們卻奢望世界永遠活著。

  蘇何知道一切都會毀滅,所以先一步毀滅。

  可毀滅不是終點,死亡也不是。

  蘇何騙了祝寧,或者蘇何也被自己欺騙了,因為恐懼必將會來臨的死亡,所以她被嚇瘋了。

  祝寧成了新世界也不會永生,她做不到世人渴望的永遠不死。

  沒有戰爭、沒有污染、沒有痛苦,這一切根本不可能發生,尤其是無法單獨靠某個人來執行,神也不行。

  這就像是吊著一根胡蘿卜在她面前,給她設置了一個永不可能達成的完美目標,然后逼迫她犧牲,逼迫她前進。

  “你沒聽懂祝遙的話。”三號機說。

  祝遙看透了這一切,她知道自己錯了,阿爾法系列實驗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

  祝遙想把那根不存在的胡蘿卜解開,想把那個不可能完成的目標撤銷。

  她想給祝寧真正的自由。

  可祝遙太早死亡了,她沒有把最后的謎底告知給自己的女兒。

  人們畏懼死亡,所以人造了一位神,讓虛假的神像承擔一切,上一個是白澄,現在是祝寧。

  他們在世界即將毀滅時期待神來拯救,或者在想要毀滅世界時期待神來執行。

  祝寧擁有很復雜的算法,可以附著在無數人的神經上,感知無數種情緒,她有預知之眼,可以窺探未來的瞬間,她以為自己已經升格,擁有這么強大的能力,應當洞悉一切,但在三號機面前她還是在艱難學習著。

  因為她缺失的情緒在三號機身上。

  三號機想要告訴她一些東西,祝寧沒有人性,所以三號機的意圖顯得那樣遙遠,像是祝寧掉進水底,而三號機著急地在岸邊邊跑邊大喊。

  那些簡單的語言隔著水流聲模模糊糊傳達而來,每一次都在關鍵時刻中斷。

  祝寧努力地去感受,但她感受不到。

  三號機選擇用更簡單的方法告訴她,她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體有些不穩,祝寧想要接過三號機的控制權,但她拒絕了。

  她不要成為被控制的傀儡,祝寧賦予她新的生命,她是自由的,祝寧不能把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強行按在她頭上。

  “蘇何。”

  蘇何已經走遠,世界可能即將滅亡,或者會看到新舊世界更替,她應當選擇一個觀賞位,等待死亡降臨。

  她對殺了三號機沒有興趣,連鼠頭人都在塞塞窒窒動作,想要跟隨他的長官離去。

  蘇何聽到聲音回頭,三號機搖搖晃晃站起來,她臉上分裂的裂痕越來越大,已經可以看到里面的血肉,那樣狼狽,像一頭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狗。

  她背后就是宋知章凝聚的墻壁,三號機的兩手垂下,右手包裹著紅色的火焰。

  火系異能。

  三號機太好猜了,說好用死去隊友裝點自身,就一定會做到,異能的選擇都不是為了利益最大化。

  三號機直視蘇何的眼睛,啞著嗓子說:“還給我。”

  三號機的眼珠子在震顫,身體分裂顫抖的頻率越來越高,空氣中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火焰將三號機包裹,地下傳來咔嚓咔嚓的開裂聲,一堵火墻突然竄起,這不是單純的火系,更像是和某種爆破異能結合,像是戰時的熱武器。

  鼠頭人立即散開,空氣中散發一股焦糊味兒。

  鼠頭人發出凄厲的慘叫,熱浪滾滾而來,火焰形成一股風暴席卷目之所及的一切。

  蘇何就算用宋知章的尸體進行防御也無法武裝到頭發絲,火焰總會尋找一個縫隙鉆入。

  蘇何面對朝自己來的攻擊一動不動,她沒有打響指,也沒躲避。

  關鍵時刻,死寂線并不需要多余的儀式,無形的殺意平推而過,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從三號機選擇用火焰襲擊到蘇何動手都只在眨眼間完成。

  死寂線會殺死一切。

  四周的建筑物再次塌陷,塵埃和火焰淹沒了三號機所在的位置。

  蘇何面前豎立著四面高墻,在墻后的她毫發無損,火焰并沒有觸碰到本尊,死寂線所過的位置連火苗都沒留下。

  蘇何有一瞬間以為三號機已經死亡,下一刻,塵埃中再次凝聚出人形,三號機的身體幾乎只是勉強相連,她臉上的縫隙更大了。

  而蘇何卻在想,第二次,三號機讓她二次出手,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在世界滅亡前,三號機忠于自己的使命,即殺死蘇何。

  到現在她都沒放棄,好像一個偏執的機器人,被輸入既定程序之后會一直執行,直到自己死亡。

  三號機沒有任何殺死蘇何的可能,異化了也做不到,精神崩潰張開污染區也做不到。

  蘇何想了下,三號機想要的是什么,是宋知章的尸體嗎那東西是一件鎧甲,可以穿戴當然也可以脫下。

  但已經是一具尸體,那就沒有可以為之拼命的必要。

世界都要完蛋了,要一具尸體做什么呢  在三號機再次動手之前,這次蘇何先一步動手,她一直在讓著三號機,如果一開始就動真格,這個芯片人不會活這么久。

  她動手之后才發現擔心很多余,三號機的速度太慢了,揮舞的刀鋒失去了準頭,一刀刀砍在宋知章尸體上。

  蘇何抬手格擋,她們像是在打一場拳擊賽,她們不是一個量級的選手,卻被迫站在一個賽場,三號機面對的是一個不可能戰勝的對手。

  而拳擊賽只有一次,要么贏要么死,三號機早就知道自己必死的命運。

  影子凝結而成的刀消融,火焰無法點燃,三號機卻在笑,根本感受不到痛苦。

  蘇何繞到三號機的后背,抓住三號機的手腕,她當時正抬起刀,想要殺死什么。

  現在咔嚓一聲脆響,她抬起的右手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機械手臂上是一排閃爍的芯片,離開身體之后,卡槽的光芒徒勞地閃爍了幾下就熄滅。

  蘇何更有戰斗技巧,有更多豐富的經驗,她沒讓對手有使用其他異能的機會。

  芯片人的軟肋很明顯,破壞芯片之后一切都完蛋了,不然不會被普羅米修斯棄用。

  蘇何感覺一切都很眼熟,讓她想到很多人殺她失敗的瞬間,那是她最厭煩的一部分,知道會死也不肯認輸。

  她不喜歡熱血的敘事,所以那在她看來徒勞無用。

  簡直是為了死亡而死亡。

  蘇何明明都給了三號機一條生路,她很少會這么心軟放過到手的敵人。

  撲通一聲,三號機的膝蓋砸在地上。

  她右臂斷裂,鮮血噴涌而出,身體不可控制地倒下,她的臉有一半陷在廢墟里,黑色粘液本能地彌補她的裂痕,企圖凝聚成一條新的手臂。

  她還有一只眼睛在看著蘇何,“還給我。”

  三號機只重復這句話,蘇何突然明白了,三號機想要自己歸還的不是尸體,是活著的尊嚴。

  不是為了死亡而死亡,而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咔嚓一聲微響,蘇何胸口的出現了細細的裂縫,防御系的使用極限到了,宋知章的尸體正在從她身上裂開,像是煮熟的雞蛋殼,敲敲打打后形成的網紋。

  三號機的目標一直都是她的防御,用火焰是為了消耗蘇何更多防御。

  死亡是連鎖的,盔甲粉碎的同時,宋知章凝聚而成的墻壁也在瓦解。

  103區的高墻突然分裂,像是冬天結冰的河面裂開數百米。

  蘇何有些怔愣,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盔甲剝離后,那里有絲絲血跡正在溢出,沒有傷到心臟,只是傷到了皮肉,三號機其中一刀砍中了。

  只差那么一點。

  蘇何的心跳加速,她第一次距離死亡這么近,死神的鐮刀與她擦肩而過。

  原來還是會恐懼,并不是毫無感覺。

  蘇何的注意力一直是祝寧本尊,她期待新世界來殺了她,和舊世界一起被毀滅,從未把三號機放在眼里,連說話都是對著背后的祝寧說的,三號機只是她們的傳聲筒,跟其他被操控的菌絲人沒有區別。

  現在蘇何終于對她燃起了一些興趣。

  三號機很有意思,祝寧的每一個人格都不一樣。

  蘇何低頭看向自己的對手,這次不是憐憫的眼神,而是贊賞的,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對手,蘇何想跟她說些什么,甚至想跟她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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