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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請打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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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道歉的遭遇都談不上順利,丘林豹突以前似乎就是喜歡惹事的孩子,而且對人十分敏感。[超多好]

  無論他現在是不是后悔,是不是垂頭喪氣沮喪不堪,在過去的很多年里,他都像是一頭小豹子,只要別人表現出一點不盡人意的樣子,就會對別人張牙舞爪。

  這樣的性格是從王氏和其他鄉人的言語中一點點吐露出來的,借著這些人對丘林家的唾罵和憤慨,賀穆蘭的腦海里大致勾畫出了丘林豹突的生活軌跡。

  這個孩子的母親王氏,和外柔內剛的張李氏、或者阿單卓外剛內也剛的阿母不一樣,是一個十分柔弱的人。她柔弱的性格甚至讓她連改嫁都不敢。

  對于未來生活的不確定性和恐懼,讓她猶如生活在烏龜殼里的烏龜,很少探出自己的那一步。尤其后來花木蘭時不時的就會送東西過來,鄉里也敬佩丘林莫震的貢獻,都主動幫助她家,王氏根本不需要改嫁也能過得很好,所以她就一個人慢慢帶大了孩子。

  雖然過程并不容易,但相對于許多一個人無依無靠養大孩子的母親,例如張李氏,她要順遂的多。

  丘林豹突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戰死沙場,而且死的很壯烈。大人們對他家的禮遇,以及對他的疼惜,都源自于此。

  但大人們對丘林豹突越好,卻越會引起其他小孩對他的排斥。

  孩子都是殘忍的,他們不能理解大人們丘林豹突的好是因為什么,只覺得大人們偏心,這孩子會拍馬屁——所以從小到大,丘林豹突一面為自己受到不一樣的優待而感到自豪,一面又因為同齡人的冷遇和敵意而常常和他們發生爭斗。

  小孩子打架,原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王氏卻對這種事非常擔憂,每次無論是丘林豹突揍了別人,還是別人揍了丘林豹突,她都會拉拉扯扯的到別人家的道歉,或者上門討公道。但她道歉或者討公道的方式都是站在別人家門口大哭特哭,哭到別人都害怕了為止。

  漸漸的,對英雄的敬佩被英雄家人的懦弱所覆蓋,隨著小一輩長大,老一輩老去,已經很少有人記得丘林莫震是何許人也,可是卻對這個性子軟的誰都能捏上一把的王氏印象深刻。

  柿子軟了,自然就會有人來捏。王氏的外貌無疑是非常溫婉秀美的,否則莫震也不會娶了這么一個姑娘,只是這么多年來的煎熬,如今那種秀美也已經被一種枯瘦木訥所代替,了無生氣。

  王氏還有個小叔,可這小叔也是個性格怪異孤僻之人,而且一聽說家里要征兵,王氏只不過說出一點顧慮,他就立刻回鄉去了。

  到底他是如何靠不住的人,一望便知。

  有這么一個懦弱的母親,還有一個和擺設沒什么兩樣的叔叔,丘林豹突的性格就變得粗暴又具有攻擊性,這讓王氏更加擔心他以后長大會不會到處惹事,釀下大禍出來。

  結果,丘林豹突沒有釀下大禍,王氏卻釀下了大禍。

  “你對的起我們家嗎?丘林將軍死了,你們家的田都是誰幫著種的?都是我們鄉里的漢子!就算我們收了你家的糧食,可也不是沖著你家糧食去的,不過是看你家孤兒寡母可憐,想要幫你們一把…”

  一個年輕的婦人將一盆水潑到丘林豹突的身上后,開始罵了起來。

  她的丈夫被帶走了,因為她的兩個孩子都還沒到能上戰場的年紀。

  “還有你,我早就看不慣你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除了哭好像什么都不會做了。明明也不是官家夫人,可從來沒見過你織過一匹布,喂過一只雞!花木蘭尚且在戰場上殺敵,我們在家里養活老小,你養個兒子,還把他養成了個窩囊廢,白吃了那么多年糧食!”

  這婦人憤然地指著王氏繼續吼了起來:“你居然還有臉跟來!你兒子不是死了嗎?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嗎?你不就仗著是丘林莫震的妻子嗎?你可對的起你的丈夫?”

  王氏不發一言的頂著這婦人的咆哮站在院門口,她的難堪和委屈自然壓抑的她想要哭出來,可是她卻擔心自己一旦真哭出來,那婦人會罵的更加兇殘。

  正因為她陪著自己的兒子走了這么多人家,所以她才終于明白了,她的后悔和內疚,對于這些人來說一文不值。

  因為傷害已經造成,而別人對她的厭惡也已經不是一日兩日。

  她的懦弱和不明是非早就已經存在,可因為她“將軍遺孀”的身份和那讓人又恨又怕的哭泣本事,沒有人會正面的向她提出來。

  王氏二十歲喪夫,娘家都是姐妹,早已經遠嫁。她在上黨沒有長輩,沒有人能夠對她指手畫腳,也沒有人能夠讓她改正這些從娘家帶來的缺點。

  在為妻子、為媳婦時,她的這種性格固然是某種忍耐和順從,是很多男人喜歡的好品質,正如花母對花父的無條件服從。

  可一旦為人之母,當你表現不出讓孩子可以學習并引以為傲的優點,孩子很有可能變得缺乏安全感,且具有偏激或自卑的一面。

  這是性格造成的悲劇,也是制度造成的悲劇,在王氏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性格之前,這種悲劇還會一直上演。

  “你們滾吧!現在才來,軍府帶人走的時候你們在哪里?你會撒謊,也會在事情過去后再跑出來道歉,那之前在干什么?”婦人把好奇探出頭來的兩個孩子趕進屋子里,反手摔上門進了屋。

  哪怕她進了屋,賀穆蘭也聽到了門背后的唾罵聲。

  “現在敢站出來了,不就是因為找到了靠山嗎?除了花木蘭,還傍上了其他大人物,所以連逃脫兵役的責罰都不怕了?!和你這種人站在一個屋檐下說話,我都覺得惡心!”

  “你這婦人真是…”

  阿單卓聽到她這么說,瞪大了眼睛就想嚷起來,結果卻被賀穆蘭制止了。

  她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莫發火,她有足夠的理由遷怒。”

  丘林豹突被阿單卓拉了起來,他全身被冷水淋濕,如今春天未到,再跪一陣子,肯定就要生病了。經過這么多天,就連阿單卓對他的鄙視也已經淡了不少。

  任誰見了他這一陣子的遭遇,除了可憐和同情,都生不出多少痛恨來。

  捫心自問,阿單卓覺得自己大概第三天就忍受不住了。

  令人意外的是,以為第一天就肯定會忍受不住的王氏,居然一直堅持了下來。雖然會哭、會磕頭、會瑟瑟發抖,但她兒子每一次受辱,或她自己每一次受辱,她都坦然受了。

  這讓阿單卓對王氏有一點點那么刮目相看。

  ‘只有一點點,針尖那么大。’

  他在心里補充。

  今天一天的“道歉”行動做完,一行人回到了丘林家原來的宅子。屋里早就不能住人,灰塵重的賀穆蘭都無法接受,剛來的第一天,四個人打掃了一天,才勉強整理出兩間可以住的屋子,以及可以用的廁房和廚房。

  賀穆蘭跑了一趟丘林莫震的墳墓,在越影強烈不愿意的態度下勒著馬脖子讓它做了一次馱馬,還有相同遭遇的是阿單卓的小紅馬,他們用三匹馬把山上所有的東西都載了回來,讓他們必須繼續在這間屋子里居住。

  “那是丘林莫震的墳墓,是最終休息的地方。”賀穆蘭這樣說道。“就算下一刻就會死,活人也該住在活人的地方,否則和死人沒什么區別。”

  她堅持“活人該有的尊嚴”,無論丘林豹突前一天被臭雞蛋砸、被潑糞、被弄的如何凄慘,她都要求丘林豹突第二日穿著干凈的衣服去道歉,而不是一副已經被教訓過的樣子去博取同情。

  這樣的態度甚至影響了王氏,她甚至也開始在去道歉之前好好梳妝,讓自己不至于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

  就像戰士去打仗之前先要整好自己的裝備,百官上朝之前要先準備好自己的奏折,這樣的舉動已經化成了某種“儀式化”的東西,成為丘林豹突這段時間的精神支柱。

  ‘無論前一天有多么糟糕,明天都會好起來的。’

  抱著這樣的信念,丘林豹突跑完了二十三戶被征了兵的人家。

  晚飯依舊是賀穆蘭買來的羊腿,因為王氏根本沒時間準備什么飯菜,只能用賀穆蘭帶來的羊腿臘味和米面做飯。

  這讓賀穆蘭有些后悔自己居然買了這種東西做禮物了。

  “來,多吃一點。”賀穆蘭把盤子里的羊肉“慈愛”的夾給阿單卓,又夾給了丘林豹突。

  她滿意的看著兩個孩子都一臉歡喜的將它們吃了下去。

  太好了,這樣她就可以少吃一點,而不必面對王氏“對不起我只能用這種東西招待你”的泫然眼神了。

  “花姨,二十三家都走完了,明天要做什么?”阿單卓吃了幾口,突然開口相問。

  “吃飯的時候,就不要說這么難以下咽的話題了。”賀穆蘭夾起一塊肉干,腦海里自動把它美化成蔬菜的樣子,然后努力嚼了幾下將它吞下去。

  “咦?明天要做的事居然能讓人食不下咽嗎?”阿單卓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不成你讓豹突去軍府自首?”

  吧嗒。

  王氏的筷子突然掉在了案桌上,然后滾落了下去。

  “我…我…手滑…”她慌慌張張的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彎下腰去地上撿筷子。不過是案桌離地的一尺多距離,她卻彎腰撿了許久都沒見她直起身來。

  丘林豹突夾菜的筷子不過是停了一瞬,立刻又像是什么都沒有聽見一般若無其事的繼續吃了起來。只有阿單卓在被賀穆蘭瞪了一眼后露出不安的表情,完全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哎,我還想等吃完了再說的。”賀穆蘭有些無奈的拉起了王氏,果然發現她又躲在席下捂著口鼻偷偷哭了。

  “哭泣是情感的宣泄,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難為情的,你不必隱忍至此。”

  愛哭包哪里都有,賀穆蘭在現代時候就遇見過不少。她們有的并不是真的弱到一無是處,而是特別容易情緒激動而已。

  王氏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這一個“缺點”,并正在努力的改正自己。可是本性就是本性,哪里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我,我怕你嫌棄我…”

  王氏抽抽涕涕的說出了這么一句讓賀穆蘭撅倒的話來。

  她又不會娶她!要不要說這么小言的話啊!

  “娘,不要再說了。”丘林豹突匆匆扒了幾口飯果腹,將筷子往桌子上一丟,干脆地問道。

  “花將軍有什么要吩咐我去做的,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

  “丘林家的,你給我滾出來!”

  一陣喧囂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了出來,然后屋子外亮起了巨大的火光。

  賀穆蘭吃了一驚,立刻抓起手邊的磐石,站起身子往屋外走。丘林豹突和王氏也要出門,賀穆蘭回頭喝道:“阿單卓在屋子里陪著你王姨,豹突跟我出來。”

  若沒什么大事,卻把王氏嚇出個好歹來,情況就更麻煩了。

  賀穆蘭帶著丘林豹突出了門,被屋外一堆的火把閃的有些睜不開眼睛。這天已完全黑了的時候,糾結這么一大幫人舉著火把站在別人家門口,一定是來意不善。

  所以賀穆蘭扭頭問了問身邊的丘林豹突,“你認識這人嗎?”

  “他是此地最大的軍戶車家的子弟,以前和我打過架。”丘林豹突皺了皺眉。“他家是貴族,這次征兵并沒有征到他家去。”

  鮮卑貴族的軍貼是直接從鮮卑三十六部的軍府發出的,和州軍府接到要人的消息再下軍貼不同,鮮卑貴族接到軍貼,一般就要點齊家中的奴隸和家將一起上戰場,所以一開始起點就和普通軍戶人家不同。

  “那是來做什么的?”

  賀穆蘭納悶地看了眼對面站成一排的男人。

  “丘林豹突,聽說你不但回了小市,還有臉一家家去磕頭,我真替你丟人!”那姓車的子弟高舉著火把罵道:

  “你既然敢回來,就該想到今日。來人啊,把他給捆了,送到軍府去!”

  “是!”

  一群下人得了令,拿著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和布巾等物就往前沖。

  “車師,你真以為你人多老子就怕了你?你跟軍府有個蛋的關系!”丘林豹突和他應該是有宿仇,一擼袖子就想上去干架,卻不小心牽動了身上的傷口,齜牙咧嘴的倒吸了一口氣。

  他這幾天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棍棒,也委實打他的大部分都被賀穆蘭攔住了,他又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否則早就被揍死了。

  那群下人見丘林豹突還沒動手就先顯現出弱勢來,立刻精神一震立刻要動手,冷不防丘林豹突身前突然閃出了一道身影。

  正是仗劍而立的賀穆蘭。

  對方有兵器,這幾個下人卻只有繩索等物。丘林豹突本來就難以對付,再多出這么一個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來,這幾個家奴立刻就頓住了腳步,回頭為難的看著自己的主人。

  車師來之前就知道丘林豹突是被一個中年男人陪著去各家道歉的,而且鄉中也有很多人猜測來的人是丘林家的某位長輩,因為發現子孫不肖,所以過來“大義滅親”的。

  這中年男人來時沒有帶什么隨從,只有一個黑臉的少年跟隨在側,看起來也像是子侄而不是下人,這樣出行的派頭自然不像是貴族。

  再想到丘林家并不是什么顯赫的人家,自從陛下遷人南下時也被拆的七零八落了,車師也就沒把這位“長輩”當成什么事,一打聽清楚丘林家這么多天的情況,立刻就帶了一堆家人來“懲奸除惡”。

  “我說你躲的不知去向怎么還敢冒頭,原來是找了靠山。怎么,是認了干爹了,還是干脆認了親爹?你娘雖然還有幾分姿色,想不到都人老珠黃了還有人愿意收這…啊!”

  車師的臉上突然被一顆石頭擦了過去,撞的他面上鮮血直流。

  眾人再一看,場上只有幾步外的賀穆蘭收回了腳,砸中車師的,正是賀穆蘭腳下的那些雜石。

  這些雜石還是他們剛剛住進來的時候鄉人們丟的,想不到此時還派上了用場。賀穆蘭力氣大,她踢了一個石頭過去,那被她的手段砸中的人,可比被鄉人砸中的人傷重得多了。

  “啊,偏了,我準備踢的是你那張狗嘴。”賀穆蘭輕聲笑了笑,“反正也不說人話,干脆堵了算了。”

  “你居然敢傷我!”車師往臉上一抹,發現整個臉頰明天都不能見人了,立刻拔出腰上的彎刀親自要上,被一旁的家仆抱住了手臂。

  “主人受辱,我等怎可輕視,待我去把那莽夫拿下!”

  那武勇的家仆也拔出刀,二話不說朝賀穆蘭揮刀就砍。

  一個家仆揮刀,立刻就有膽子也大的也一起合擊賀穆蘭,賀穆蘭抖掉劍鞘,舉劍還擊。

  車師一指家人,立刻又有七八個家奴朝著丘林豹突虎視眈眈而去。

  “珰!”

  家仆的刀砍在賀穆蘭格擋的劍上,金屬相撞產生的火花讓兩個人的臉都亮了一亮。賀穆蘭運勁于臂,順勢往后一撩,那單刀的刀口立刻缺了一個口,家仆也被那巨大的力道震的虎口發麻,單刀脫了手去。

  “主人,對方是個練家子!”

  那家仆立刻喊道。

  賀穆蘭哪里有時間跟這些家仆亂斗,眼見著丘林豹突已經被好多人圍了起來,猶如困獸之斗一般在胡亂扭動,立刻罵了起來:“丘林家不英雄,你們這般行徑,也不見得英雄到哪里去!”

  她心中生恨,直直殺入家仆們的陣勢中,出手如狂,手上磐石飛舞,劍背連拍,沒幾下就又有幾人倒在她的劍下。

  這些人手上拿的是繩索而不是武器,見那中年男人只憑一把怪劍就嚇退了他們之中武藝最好之人,心中先就生了膽怯之念,再見他勢如猛虎,更是又是驚慌又是害怕,連連往后退。

  夜間天色模糊,這些人手中火把早就給了同伴,赤手空拳去抓那丘林豹突,賀穆蘭用劍背擊倒別人,可手法太干脆利落,天黑又看不清真實情況,從那車師看來,就像是賀穆蘭一人一劍殺了他好幾個家仆一般。

  車師雖然是貴族,卻不是當家之人,帶著這么多家仆出來,若是真惹了什么事,家里也要有重罰,看到家仆倒了一片,心中一片冰冷,冷汗也爬滿了后背。

  他先前以為來的不過是丘林家哪個正直的長輩,料想丘林年豹突做了這般不忠不義之事一定不敢反抗,那長輩不會也不敢忤逆他的抓捕,誰料一個兩個都在反抗,這長輩居然還是個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士!

  “你是丘林家哪位長輩?為何要殺我家人!”車師此時也顧不得丟臉了,大聲叫了起來:“你丘林一族在上黨已無立足之處,若再傷我家的家仆,以后丘林之名在大魏可以不必再提了!

  “誰殺了你的家仆?”賀穆蘭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從一群人里拉過丘林豹突,一把拽掉他身上的繩索,向車師道:

  “你一非軍府的府佐,二非此地的父母官,管不著抓捕逃兵之事。你若真這般義憤填膺,也不會等了這么多日才來了。”

  不知從什么地方傳出一聲嗤笑,而后又有不少笑聲悶悶地在夜色中傳了出來。

  原來賀穆蘭這邊的動靜弄的太大,已經引了不少人家出來看。小市鄉雖然鮮卑軍戶不少,可漢人家庭更多,這一家這段日子的遭遇早就讓許多人津津樂道,如今見他家又再生波折,一個個都好奇的要命。

  那夜色之中,那些大樹、屋舍之后,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看熱鬧的家伙。

  當知道這樣的事實后,這個叫車師的青年臉色頓時紅成了豬肝的顏色,等看到地上的“死人”一個個哎喲哎喲的爬了起來以后,更是恨地牙都癢癢。

  “沒用的東西!”

  “噗!那躲在沒用東西后面的你不是更沒用?”

  也不知道哪個狹促鬼捏著鼻子細聲細氣地在不遠處打趣。

  車師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賀穆蘭攙著不知傷了哪里的丘林豹突走回屋子,將他送進去交給王氏,又走了出來。

  她知道四周還有無數人在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忍不住呼吸了一口冬日夜晚冷冽的空氣,在這么做了以后,她感覺郁氣漸消,可以開口說話了。

  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傳的更遠些,以這樣的音量開了口:

  “我在來到這里之前,并不知道這里發生了這樣可悲又可嘆的事情。對于我來說,丘林豹突是我的子侄輩,我理應關心他,幫助他一切的困難,但道義告訴我,他確實做錯了事情,所以僅憑關心已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身體靜下來一陣子之后,就開始感覺沒有披著裘衣的身體有些涼颼颼的,這讓她不由得加快了語速,聲音也微微有些顫抖:

  “王氏害怕失去兒子,丘林豹突怕死,所以他逃了。可這世上有許多事不是怕就能躲避的,他讓鄉里的許多人都遭受了和他們一樣的懼怕,這是他的過錯。”

  “現在,這個年輕人愿意站出來承認錯誤,待此間事了,我自會帶他去州軍府認罪,向軍府稟明一切,糾正這個錯誤。到時候是殺是剮,自有軍府定奪,你,你,還有你…”

  賀穆蘭點了面前的這一堆人。

  “你們之前既然一直沉默,現在最好也繼續保持沉默。否則,我揮的就不僅僅是劍背了!”

  “你怎么可能帶丘林豹突去軍府,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會跑個無影無蹤,反正他之前就逃過一次了!”

  車師冷哼。

  “那他為何要回來呢?繼續逃就好了。”賀穆蘭懶得理他。“我話也說到這里了,外面風大,我要回屋子去。你若實在要‘替天行道’,麻煩下次多帶幾個人來,至少多動彈一會兒,還能熱熱身子。”

  “噗!”

  “好狂的人…”

  “咦,小丫頭春心動了?”

  “喂!”

  夜色中竊竊私語不斷,但明顯聽得出賀穆蘭的話幾乎沒幾個人聽得進去。他們是來看熱鬧的,如今熱鬧不好看了,立刻就有好事者捏著嗓子開始叫了起來:

  “你不是丘林家的人,這么幫他,是不是看上了王氏啊?”

  “不要藏頭露尾,有話出來說。”

  賀穆蘭露出了一個荒唐的表情。

  “出來說不定會被打死啊。”

  那人聲音中的笑意更重了。

  一旁哄笑聲不斷。

  賀穆蘭胸中那股煩躁又涌上來了。

  果然,以武力壓制別人,總不能被信服。

  恐懼和信服是兩回事,只要她一走,王氏說不定就要面對更多的流言蜚語。

  這和王氏說謊欺騙軍府不同,這樣的罪名是完全的冤屈。丘林莫震的這位妻子,至少在操守這一項上,并沒有過錯。

  “哪個傻子會無緣無故去幫一個陌生人?若我記得沒錯,你以前沒來過小市鄉吧?我在這里這么多年,印象中好像沒有見過你來拜訪丘林家。真奇怪了,王氏搬到那荒郊野外才一年,突然就冒出你這么個厲害的…”

  嘎啦!

  木門的門閂轉動的聲打斷了好事者的言論,像是一只發瘋的母牛一般沖出來的王氏突然尖叫了起來:

  “她是花木蘭!一直給我家送東西的花木蘭!你能誣陷我和任何人私通,只有她不可以!”

  王氏的尖叫聲引得賀穆蘭都嚇了一跳。

  連賀穆蘭都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么情緒激動。

  “什么?你開什么玩笑!”

  “花木蘭哪里看的上你這樣的女人,一見到你的真面目,怕是就失望的走了!”

  “你還真是撒謊成性,連女英雄都拿來做擋箭牌…”

  “你看看這個人,哪里像是女人…”

  一聲巴掌聲響了起來,然后是輕聲的哀嚎。

  亂七八糟的響動引得車師一行人驚疑不定地僵立不動。

  賀穆蘭傷腦筋的搖了搖頭。

  明天肯定是不能在這里待了,再待下去,要被看熱鬧的人圍得走不了了。

  雖然她也想說明自己的身份,讓王氏不至于得一個“和人私通”的名聲,卻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被說穿身份。

  王氏捏緊著雙拳,大有別人不信就一頭碰死的氣勢,這讓賀穆蘭無奈地收劍入鞘,干脆地承認了。

  “她說的沒錯…”

  賀穆蘭苦笑。

  “我就是那個幫了他們許多年的傻子…”

  “懷朔花木蘭。”

  懷朔花木蘭的名頭有多好用呢?其作用大概就像是施放了一個群體的“沉默術”,或者一個群體的“安撫靈魂”之類的技能。

  至少在賀穆蘭報出自己的名字,并且拿出自己軍功十二轉的印信時,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完全的消失了。

  花木蘭資助了丘林家十幾年的事情此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以至于一年前開始花木蘭不再送東西來了,許多人都認為是她得知了丘林莫震后人的行為,而徹底失望的緣故。

  如今,那個傳說中的人突然出現在了小市鄉,而且以這樣的方式“領著”(明明之前還用陪著,咳咳)丘林豹突一家一戶的去道歉,許多人都在黑暗中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原來回頭是岸有是原因的。

  已經有無數人在腦海里腦補一個個“浪子回頭金不換”或者“舍生取義”之類的故事了。

  車師再怎么不甘心,也不敢在這么一堆隱藏在黑暗里的人面前對“花木蘭”大放闕詞。他只能灰溜溜的帶著一群家仆,以出場時完全相反的氣勢,趁著夜色跑走了。

  “這醬油打的…”

  賀穆蘭看著車師的背影,低喃出聲。

  “我連他臉都沒有看清。”

  賀穆蘭轉身要回屋子,卻發現王氏還站在門口。

  她還是捏著拳頭,無法抑制自己因激動而顫抖的身軀,直直地立在院子里不肯移動一步。

  看起來,像是她在以一己之身和整個世界對抗似的。

  “王…”

  “請讓我在這里靜一靜吧。”她突然開口。“我就在這里站一會兒。”

  賀穆蘭有些尷尬的回過身,她一直覺得自己雖然穿到了花木蘭的身體里,但依然稱得上是一個十足的女人(心靈上的),可是在這一刻…

  她發現她居然弄不懂女人心了。

  難不成和男人相處的多了會被潛移默化?

  她只能“嗯”了一聲,返身進了屋。

  屋子里,阿單卓正在給身上有了傷口的丘林豹突推藥。這些藥還是陳節給的,據說是從盧水胡人那里得來,阿單卓平時寶貝的很,現在每天卻會給丘林豹突抹一抹,可見阿單卓也是個心軟的家伙。

  賀穆蘭將磐石往地上一放,跪坐在火盆邊,頓時覺得身體又暖和起來了。

  此時她無比慶幸自己送來丘林家的東西里還有炭,否則這么長的日子,就要一直忍著北方的寒風,在這間已經敗破的屋子里面對四處漏風的窗子發抖。

  “咦?王姨沒進來?”收起藥瓶的阿單卓看了一眼賀穆蘭的方向,奇怪的往后探了探腦袋。

  還真沒人。

  剛才不是沖出去大喊大叫了嗎?

  “她說她要靜一靜。”賀穆蘭挑了挑眉,“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打擾她吧。”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哦。”阿單卓把藥瓶放回包裹里。

  丘林豹突露出擔心的神色,不住的看向門口。

  她阿母有時候特別難過的時候,就會這樣一個人找個沒人的地方呆上半天。

  她也不是只會哭的。

  “明天一早,我們走。”

  賀穆蘭對還散發著藥味的兩個孩子說道,“明天先不要帶上你阿母。”

  “明早就去軍府嗎?”丘林豹突微微張大了嘴,“那我阿母日后誰來…”

  “明天不是去軍府,但是你總是要去的。在那之后…”賀穆蘭頓了頓,沒有一口說出自己會照顧她的言論。“我會將她拜托給另外一個人照顧。這次我不會只給她財帛,我會拜托可靠的人教她如何自己生活,如何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這樣即使你以后有什么事,她也能照顧好自己。”

  “那我就放心了。”丘林豹突露出徹底解脫的表情,“我阿母,是一個永遠不敢隨便踏出步子的人,可有時候,總是要踏出那一步的。”

  “花姨,明天我們去哪里?”阿單卓抓了抓頭,“丘林還有什么人家沒有去的嗎?”

  他天天看丘林豹突受盡各種侮辱,有時候也覺得他還不如直接去軍府投案自首得了。

  看花姨的樣子,似乎對丘林豹突能逃過一劫也沒有什么信心。

  可靠的人?

  會是誰呢?

  “去了結他另一樁事情…”

  賀穆蘭看著露出驚訝表情的丘林豹突,嘆了口氣。

  “你要回頭,就首先要面對過去啊。”

  “阿嚏!”住在山洞里的某老四狠狠打了個噴嚏,將手中的鼻涕往山壁上隨便一擦。

  “這風吹的,老子都要得風寒了…”

  “那是你穿少了。”

  一邊磨著刀的老大頭也不抬。

  “再沒生意,連褲子都要賣了,別說皮襖了。”老四攏了攏衣襟。“不知道老七到了家沒有,要住到幾時。”

  “你別老惦記他。”

  老大將刀塞回刀鞘里,似是不經意地開口。

  “他和我們,不是同一路人。”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下班才碼字,弄晚了。下個月我就不出外勤了,就不會每天搞到深更半夜了。

  謝謝大家一直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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