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離間計第三章離間計 她是社畜,不是初中女生,早就過了幻想世界圍著自己轉的年紀。大家落到這個局里,都是溺水之人,誰能浮上去全憑本事。別的不說,她自己被夏侯泊找上門見了一面,還送了張王八當信物,不也沒告訴夏侯澹么?
庾晚音擺擺手:“不要在意,我都理解。”
夏侯澹沉默良久,才說:“我不會捅你的。”
庾晚音敷衍道:“嗯嗯,不會不會,你是好人。”
夏侯澹:“。”
太后黨扣下洛將軍一個兒子,尤不滿足,轉頭又網羅了一個軍紀不嚴、壓榨百姓的罪名,彈劾了他軍中一個副將,順勢塞了個文官進兵部當督查。
端王的謀士們聚在一處爭論不休。有人說太后終于控制住了皇帝,才會如此張狂;有人反駁說皇帝當堂誅殺戶部尚書,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后的人,應該純粹只是瘋了。
夏侯泊坐在上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爭論,微笑道:“情勢不明,有些計劃還是可以施行的。是時候拉魏太傅下馬了。”
胥堯心頭一跳。
夏侯泊恰好問他:“準備妥當了嗎?”
胥堯家道中落,被端王救下,一直在暗中盯著魏太傅,意圖復仇。但魏太傅行事謹小慎微,是太后黨中難得的有些腦子的人,始終不露破綻。
直到最近,胥堯終于抓住了他的把柄,還歷盡艱險找到了一個證人。
胥堯:“證人已經保護了起來。”
夏侯泊和緩道:“魏太傅巧言令色,將皇帝哄得暈頭轉向,深得圣心。單憑一個證人或許不足以將他定罪,我近期會另想辦法找個證物。如此一來,也算為你報了令尊的仇。”
胥堯聽他主動提起老父,臉色更白了:“多謝殿下。”
夏侯泊親切地拍了拍他:“等魏太傅倒了,我會從中周轉一下,或許可以把胥閣老接回來。”
胥堯垂著腦袋,不讓夏侯泊看清自己的神情。
耳邊回響起那暴君的聲音:“只有朕敢救回胥閣老。端王不敢,因為他做賊心虛,害怕真相大白。待你的價值耗盡,你的老父便會‘恰好’殞命在流放地,你信不信?”
他信不信?
他的老父早年受先帝之恩,成了個冥頑不靈的擁皇黨,滿腦子忠君報國,一心支持那暴君,最后卻落得如此下場。他恨皇帝昏庸,更恨魏太傅奸佞。
可他卻一葉障目,從未想過魏太傅如此謹小慎微之人,當初是哪來的底氣當堂叫板,構陷他的老父。
幾日后,小太子生辰,太后為他籌備了隆重的宮宴。
端王也到場了。
他這一亮相,滿座的太后黨沒有一個人與他搭話。夏侯泊卻仍是一臉謙恭有禮,溫文爾雅地對小太子念了祝辭,小坐片刻,才借故早退。
他在夜色里兜兜轉轉,最后尋到了冷宮附近一處荒涼的小院。
這是他與謝永兒互通密信商定的相會之處。他的暗衛已經在周邊巡察了一圈,確定四下無人,對他點了點頭。
夏侯泊走進了荒廢已久的小屋。
屋里沒有點燈,一片昏暗。謝永兒站在窗邊,對他回眸一笑:“殿下。”
夏侯泊憐惜道:“永兒,許久未見,怎么清減了?”
窗下茂盛的雜草叢里,庾晚音嫌棄地心想:不愧是端王。
庾晚音已經在這草叢底部躺了整整一個時辰。早在暗衛到達之前,她就在這里了。今夜略有晚風,她又躺得非常安詳,氣息平穩,掩在風聲中,愣是沒被發現。
這幽會地點固然隱蔽,但架不住庾晚音看過劇本。
這場幽會寫在了《穿書之惡魔寵妃》里,她湊巧記住了。如果一切按照原文進行,那夏侯泊接下來就會對謝永兒提起魏太傅。
果不其然,窗口斷斷續續地飄出人聲:“…前段時間,魏太傅之子當街縱馬,撞死了一個平民。那平民卻是來都城告御狀的,告的是家鄉的巡鹽御史貪污受賄,魚肉百姓。”
謝永兒:“攔下御狀,可是重罪?”
夏侯泊:“確是如此。那巡鹽御史知曉此事,私下聯系了魏太傅,魏太傅又護子心切,便與他合謀壓下了此事。我們想翻出此案,將魏太傅定罪,需要一樣證物。”
“何物?”
“無價之寶,一枚佛陀舍利子。此物記在巡鹽御史的禮單上,應是被他拿去賄賂了魏太傅。然而我的人混入魏府,遍尋不到。許是魏太傅送入宮中,交給了胞妹魏貴妃…”
謝永兒聽著聽著想了起來,《東風夜放花千樹》里確實提到過,魏貴妃殿中擺著一只牙雕的鬼工球,分內外五層同心球,雕工精妙絕倫。這擺件被她藏于內室佛堂,當作寶貝供奉著,其實球心里藏了一枚舍利。
謝永兒道:“既然如此,我去為你將它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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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墻角的 太拼了。
別人身為天選之女都這么拼,比你強的還比你努力。
而且聽謝永兒那春心蕩漾的語氣,好像還真的有點被夏侯泊迷住。
庾晚音暗暗叫苦。
夏侯泊失笑道:“偷來?永兒如何能確知那舍利就在魏貴妃處?”
謝永兒一時詞窮,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既…既然殿下如此推論,肯定沒錯。”
夏侯泊:“永兒太過抬舉了。”
草叢中的庾晚音突然又掐住了自己的大腿。這回不是為了忍笑,而是為了保持鎮定。
因為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夏侯泊不可能是穿的。
如果他與自己在同一層,看完《穿書之惡魔寵妃》穿了進來,那他肯定知道謝永兒是穿的,一上來就會與她相認——他倆是天然同盟,沒有不相認的道理。
即使他在謝永兒那一層,只看過《東風夜放花千樹》,謝永兒連吉他都彈上了,他看一眼也就明白了。《東風夜放花千樹》里,謝永兒與他無冤無仇,既然一起穿了,也沒有不相認的道理。
可他們直到現在聊起天來,還是一副拿腔拿調文縐縐的樣子,而且謝永兒還在把他當原主忽悠著。
所以他確實是原主。
剛才這段對話與《穿書之惡魔寵妃》里記載的完全一致,也證明了他倆的思想都沒有脫離既定軌跡。
換言之,庾晚音對“四個穿越者放下仇恨搓麻將”這一光明未來懷抱的最后一絲希望,破滅了。
現在只剩一個疑點:既然夏侯泊是原主,為何會特意上門勾搭庾晚音?
僅僅是因為自己成了暴君寵妃嗎?
還是謝永兒為了斬斷自己與他的潛在感情線,在他面前說了壞話,反而弄巧成拙,使他注意到了自己?
庾晚音思前想后,一時間忘了控制氣息,陡然間聽到草叢中傳來了腳步聲。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冷汗扎出了皮膚。
踏草聲越來越近,有人舉著忽明忽滅的火折子,走入了庾晚音的視野。她通過草葉縫隙朝上看去,依稀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是胥堯。
胥堯仍舊易著容,打扮成端王護衛的樣子。庾晚音正在祈禱他繞過自己,就見他停下腳步,垂下目光,視線明確無誤地與自己對上了。
庾晚音死死憋著氣,心臟快要在胸膛炸開。
小屋里傳出夏侯泊淡淡的詢問聲:“何事?”
胥堯頓了頓,熄滅了火折子:“殿下,遠處似乎有宮人在朝這邊走來。”
夏侯泊嘆了口氣,與謝永兒依依作別。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連謝永兒的腳步聲都消失之后,庾晚音終于猛然喘氣,死死攥住了衣襟。
胥堯明明發現了自己,卻竟然欺瞞了端王!離間計大成功!
庾晚音還在努力回憶原文,想知道謝永兒會如何混入魏貴妃的殿里偷舍利子,結果隔天就聽丫鬟小眉義憤填膺道:“聽說謝嬪她們幾個去了魏貴妃處做客,一直在講小姐的壞話!”
敢情是靠黑我。
一邊黑我一邊偷舍利,真有你的,謝永兒。
到了下午,情勢急轉直下。魏貴妃大張旗鼓帶了一隊侍衛在后宮搞巡查,將上午招待過的幾個妃嬪挨個兒搜查了一遍,鬧得雞飛狗跳,連太后都被驚動了。
太后讓魏貴妃解釋原由,魏貴妃只說丟了首飾,疑心有人偷竊。但她轉頭又拉著太后說了一陣子悄悄話——顯然是舍利子丟了。
太后也猜到事關重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她繼續鬧騰。
于是無數太監挨了鞭子,無數宮女挨了耳光。
庾晚音沒去看熱鬧,躲在偏殿里嗑瓜子。沒想到丫鬟突然進來匯報,說在她的后院里逮了個小賊。
庾晚音走進后院一看,一個陌生的小太監被堵在墻角,低著頭瑟瑟發抖,怎么問都不肯說自己為何偷摸進來。
庾晚音已經習慣了有點什么事先往謝永兒身上猜,腦子一轉,大致猜到了套路。
她瞥了一眼那小太監腳邊,有一塊泥土略有松動。
庾晚音笑了笑,和顏悅色地放了小太監,又遣退了旁人。等人都走了,她自己去刨那塊土,刨出了一顆不規整的珠子。
把贓物藏到我這兒,萬一被發現了還能禍水東引,真有你的,謝永兒。
晚些時候,魏貴妃越鬧越大,終于鬧到了庾晚音家門口。
魏貴妃對庾晚音搬出了最大的陣仗,一隊人去院中掘地三尺,一隊人去內室翻箱倒柜,剩下還有一隊人按著庾晚音準備搜身。
魏貴妃冷笑道:“陛下現在太后處回話,今日可沒人保你了,小賤人!”
夏侯澹:“想不到吧,爺早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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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貴妃:“?”
魏貴妃被拖走了。
深夜,庾晚音將一個食盒交給丫鬟:“去送給謝嬪,說是本宮做的夜宵,請她品嘗。”
謝永兒打開食盒,是一只光禿禿的白饅頭。
她捏碎饅頭,摸到了一顆舍利子。
翌日早朝,某端王黨代表當庭彈劾魏太傅,控告他貪污受賄、阻攔御狀,人證物證俱在。
魏太傅進了大理寺,魏貴妃進了冷宮。
庾晚音去藏書閣上班,半路遇到了一群妃嬪,謝永兒走在其間。
夏侯澹這些年來,對所有妃嬪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就地掩埋,大家都默默忍受慣了。陡然間冒出個庾晚音,硬生生反襯出了她們的悲慘,任誰也無法心理平衡。
此時打了照面,資格最老的淑妃便開了腔:“哈,魏貴妃倒了,有人該春風得意咯。只是不知這好日子能得幾時…”
庾晚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以防夏侯澹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拖人。
夏侯澹不在。
那淑妃愈發冷嘲熱諷:“庾妃妹妹這是在盼著誰呢?還真以為——”
“姐姐,慎言。”
開口的居然是謝永兒。
那妃子被她不咸不淡地勸了一句,自覺沒趣,恨恨地瞪了庾晚音一眼,帶著小團體揚長而去。
謝永兒落在最后面,回頭與庾晚音對視了一眼。
庾晚音笑得分外慈祥。
謝永兒目光躲閃,好半天才下定決心,做了個口型:“多謝。”
這一日的盤絲洞工作小結,庾晚音與夏侯澹就聽墻角事件進行了深入分析,首先達成共識:端王還是原主。
“那就好辦了,”夏侯澹道,“這家伙沒看過劇本,我們可以充分利用這個優勢。”
庾晚音:“還有,胥堯會對我放水,顯然已經對端王起了異心。他在原文里是端王重用的謀士,能挖到這邊來干活的話,一個頂十個。”
夏侯澹:“那還是得徹底離間他倆。”
庾晚音:“現在剛好魏太傅入獄,胥堯肯定會借機調查老父之案,說不定還會直接混進去盤問魏太傅。我們想栽贓給端王,就得早做準備,避免穿幫啊。不然你去大理寺威逼利誘一下魏太傅,提前串個供?”
夏侯澹:“可行。其實我派去的人已經找到了胥閣老,不過他年老體弱,這些年在流放地備受欺凌,已經被折磨得瘋瘋傻傻,都不認人了。”
“慘。”
“太慘了。”
庾晚音搖頭嘆息:“人不能白瘋,一并栽給端王吧。就說胥閣老是接回來的路上被他下了毒,才搞成這樣的?”
夏侯澹:“妙啊。”
惡人擊掌。
大理寺獄專門用來關押犯事的高官,越往里走越是守衛森嚴。最深處的監牢暗不透光,只有幾只火把照明。
魏太傅縮在墻角坐著,聽見腳步聲,朝外一看,先看見兩只金線繡龍紋的朝靴。
魏太傅愣了愣,一邊連滾帶爬跪好,一邊熟練地進入忽悠暴君環節:“陛下,臣冤枉啊!臣效死輸忠,一心只想為陛下解憂,怎料那些小人…”
夏侯澹沒等他說到第三句,直接快進:“你替朕最后辦一件事,朕可保你家人無虞。”
魏太傅一聽,這是非要自己死了,慌忙把眼淚擠出來:“求陛下聽聽此中內情!當時那巡鹽御史…”
夏侯澹又快進掉了:“你可知是誰害你?”
魏太傅:“…”
魏太傅戰戰兢兢抬起頭。皇帝的面容隱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知為何,他卻篤定對方臉上,絕不是他所熟知的暴君的神情。
夏侯澹:“害你之事,下令的是端王,收集證據的是胥堯。你可能不記得這個人了,他是胥閣老之子,改頭換面當了端王的謀士,背后陰人很有一套。”
魏太傅大驚:“他還活著?”
夏侯澹涼涼一笑:“當初胥閣老出事,端王暗中救下胥堯,教他視你為畢生仇敵,籌謀數年,才將你扳倒。”
魏太傅垂下頭去,將牙槽咬出了血來。
夏侯泊!
他聽見皇帝不帶感情、近乎百無聊賴的聲音:“好笑吧?朕那位好皇兄,當初借你之手除了胥家,如今又借胥家之手除了你。當真是一碗水端平,端得世間無兩。”
魏太傅眼前一黑。
皇帝知道。
皇帝竟然知道?!
當年他加入太后黨,奈何過于膽小,不堪大用,混了多年都沒有出頭。端王私下與他合計,勸他出面彈劾胥閣老,甚至幫他偽造了一堆天衣無縫的罪證。
魏太傅的職業生涯里,只干過那一回富貴險中求的事。
他成功了,在太后面前立了功,從此青云直上。
這一切,皇帝就這樣靜靜地看在眼里,猶如看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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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傅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一時間萬念俱灰,連辯白的勇氣都失去了:“臣萬死…臣自知再無活路,只有一問:陛下如何能得知此事?”
這么多年,這暴君被他們當傻子哄著,難道一直是裝瘋賣傻?
可他若什么都看清了,又怎會一直隱忍不發,任由他們將僅存的忠君之臣一個個除去?
夏侯澹:“哦,本來只是瞎猜的,誆了你一下,這不就誆出來了。”
魏太傅:“…”
魏太傅:“?”
夏侯澹轉身漸行漸遠:“胥堯若是托人來問,你便如實作答,就當為家人積福吧。”
庾晚音這天照常在藏書閣坐班,忽然有宮人上樓來通傳:“娘娘,樓下有個人未帶手諭,說有事要稟告娘娘。又不肯告知姓名,只說娘娘見了他自然認得。”
庾晚音下了幾階樓梯,垂目一看,一個陌生的清秀青年正抬頭望著她。
兄弟,你哪位?
青年朝她一禮:“庾妃娘娘。”
庾晚音:“!”
這個苦大仇深的聲音——是胥堯!
胥堯今天竟然沒有易容,就這么頂著張罪臣之子的臉過來了?
庾晚音心里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上來吧。”庾晚音將人帶到二樓,遣退了宮人,開門見山道,“出什么事了?”
她沒想到這人會來得如此之快。今天早些時候,她還在跟夏侯澹商量接回胥閣老的細節,自導自演的攔路群演也還沒安排上。
最關鍵的是,他們還沒替胥堯準備好一條逃脫之路,讓他能平平安安倒戈,健健康康跳槽。
這哥們此時行色匆匆,連易容都沒來得及,該不會是后有追兵吧?
胥堯一開口,仿佛印證了她不祥的猜測:“我有急事想求見陛下,不知娘娘可否行個方便?”
庾晚音:“本宮無權帶人進宮,會被攔下的。要么你在這里坐一會兒,我去把陛下找來?藏書閣有守衛,沒有手諭不得進入,你在這里很安全。”
胥堯聽她暗示追兵,詫異道:“娘娘也知道?”
庾晚音:“如果是關于胥閣老的事,我也大略知曉。”
胥堯感慨道:“娘娘真是深得圣心。我正在調查家父當年的冤案,卻不料端王似乎早有防備,準備好了將我鏟除。方才我回到自己臥房,喝下一口茶水,發覺味道有異,腹中灼痛,才知自己已中了毒…”
庾晚音:“等一下!你中了毒?”
她仔細打量胥堯,才發現他額上全是冷汗。
庾晚音霍然站起:“先別說了,我去找太醫。”
胥堯一把拉住了她:“端王已經起了殺心,我便絕無活路。我偷了馬車從后門逃出,暫時甩脫追兵,卻又無法直接進宮,只得直奔此地。娘娘,胥堯死前只有一事相求。”
庾晚音:“先冷靜,你會沒事的。”
胥堯微微一晃,唇角滲出血來。
庾晚音又要去喊人,胥堯死死拽著她,語速極快:“我為端王辦事多年,他的種種計劃我都知曉。陛下若能救回家父,胥堯定會報答此恩。”
庾晚音連忙寬慰道:“放心吧,陛下一言九鼎,胥閣老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胥堯眼眶一紅:“家父…家父一生都盼著陛下能當個好皇帝。他若是回來了,定會披肝瀝膽,竭盡畢生所學輔佐陛下。”
他仿佛生怕他們食言,急于證明老父有被救回的價值。
庾晚音心頭悲涼,沒有告訴他胥閣老已然瘋傻,溫聲道:“陛下非常看重胥閣老的才學。”
胥堯點點頭,突然咳出一口血來,提氣道:“追兵很快便要到了,娘娘,我將端王的許多計劃記在了一本書里…”
樓下忽然傳來宮人的尖叫聲:“起火啦!”
夏侯泊沒有派人來追殺胥堯。
夏侯泊直接讓人點了一把火,要將胥堯、胥堯可能攜帶的秘密、胥堯投奔的藏書閣,燒得前塵盡去,四大皆空。
庾晚音跑到窗邊朝下一看,好家伙,這火燒得還真均勻,繞藏書閣一周,四面愣是沒留出一個缺口。
不遠處躺著幾個守衛的尸體,縱火的人顯然是端王手下精銳部隊,在極短時間內放倒守衛,還朝著這木制建筑澆了油。此時火勢一起,經風一吹,熊熊烈焰飛速躥升,直逼二樓。
遠處倒是有宮人正在提桶趕來,但這年代消防設施落后,指望他們滅火,還不如自救。
庾晚音被熱煙熏得淚流滿面,逃回了胥堯旁邊:“底下全是火,沒法跳窗,只能先從樓梯下去再往外跑!”
她回憶著當年學校普及的火災逃生小知識,脫下一層衣服扔到地上,提起茶壺澆得透濕,又去扒胥堯的衣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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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堯原本就站得搖搖欲墜,被她一推,直接栽倒在地上。
藏書閣里除了易燃物還是易燃物,樓下已是一片火海,宮人的慘叫聲不絕于耳。
胥堯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血,神情卻十分鎮定:“娘娘一邊準備一邊聽我說。”
庾晚音雙目含淚,又哆嗦著摸出隨身手帕,依樣打濕。
胥堯:“端王沒想到,那本書我并未帶在身邊。書在魏府,我去查案時順手藏的。”
滾燙的茶水涼了,庾晚音抄起濕衣裹在身上,又用濕手帕掩住口鼻。
胥堯:“廚房后窗外三尺處,往下就能挖到。端王會盯著你們,不要立即去找,至少等待七日再去…”
庾晚音彎腰跑向樓梯。
胥堯斷斷續續的語聲漸不可聞:“逃出去,遇到誰都不要停留,去找陛下…活下去…”
藏書閣臨水而建,正是為了防火。
此時宮人們從池中打水,朝著大門處輪番潑澆,總算壓住了這一塊的火勢,正朝里面喊著話,就見一道人影狂奔而出,身上的衣物已然起火。
庾晚音越過所有宮人,直接跳進了池中。
“庾妃娘娘!”宮人連忙撲過去,伸手將她拉回岸上。
庾晚音頭發焦糊,身上幾處皮膚傳來劇痛,站在原地雙眼發直,理智之弦已經被燒斷了。她渾身發抖,耳邊只剩胥堯的聲音不斷回蕩:“遇到誰都不要停留…”
有宮女驚惶地說著什么,跑來要攙扶她。
庾晚音只覺得所有人都面目猙獰,一把揮開宮女的手,踉蹌著朝宮中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兒,只知道不能停下,身后是洪水猛獸。
庾晚音跑到體力耗盡,絆了一跤,整個人總算摔出了兩分清明。
她抬起頭去,看到了一個此時絕不想遇見的人。
謝永兒似乎被她的樣子驚呆了。
謝永兒先前躲不過魏貴妃的搜查,只得派人將舍利子藏到庾晚音那里。沒被發現最好,萬一被發現了,也能拉庾晚音當替罪羊。
她盤算得很好,卻沒料到那小太監業務不熟練,竟然被抓了個現行。
謝永兒聽著小太監哭哭啼啼地復命,就知道自己輸了。庾晚音肯定能猜到是她干的,畢竟她有前科。而庾妃圣寵隆眷,想摁死誰,原只是一句話的事。
然而庾晚音沒有告發她。
甚至還將舍利子還給了她。
為什么?
庾晚音真的不想斗嗎?
是因為自己改變了劇情線,沒給她機會愛上端王,所以她干脆沒黑化嗎?
她沒黑化,那最大的惡人不就變成我了?
謝永兒心情十分復雜。
她心里一直糾結著庾晚音的事,忽然聽小丫鬟說藏書閣起火了,登時一驚——庾晚音最近在那兒編書。
不會吧,女主的劇情線直接走向死亡結局了?
謝永兒難以置信地朝藏書閣跑去,半路遇到了狼狽不堪的庾晚音。
四目相對,庾晚音似乎權衡了一下,顫抖著伸出手:“妹妹,救救我。”
謝永兒一震,緩緩走去扶起了她。
庾晚音:“帶我去見陛下…”
謝永兒:“你受傷了?這樣不行,我去叫人來抬你。”
庾晚音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拉著她不放手:“別去,別離開我。”
謝永兒:“?”
我倆有感情基礎嗎?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兩位娘娘。”
庾晚音仿佛被一桶涼水從天靈蓋澆下,雙腿一軟,全憑謝永兒撐著才沒當場倒地。
夏侯泊憂慮地走上前來,幫著謝永兒攙住了庾晚音:“聽聞藏書閣走水,我已讓親衛前去幫忙救火,幸而娘娘福厚。何處受傷了?”
庾晚音雙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夏侯泊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幅度很大,似乎想掂一掂她身上藏了什么:“我送娘娘回殿躺下。”
庾晚音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有勞殿下。”
夏侯泊抱著人走了幾步,庾晚音掙扎著回頭去看謝永兒。
你男人抱我了,你不吃醋嗎?趕緊開腔攔下他啊,算我求你了!
謝永兒垂眸掩住眼中的妒意,溫婉道:“殿下有心了,我也一起去吧。”
庾晚音:謝謝謝謝謝謝,你可千萬別走開。
夏侯泊溫和道:“此處無需人手,勞煩謝嬪去尋太醫吧。”
謝永兒受傷地看了他一眼,大約不想爭風吃醋得太明顯,妥協道:“好。”轉身走開了。
庾晚音心臟都停跳了。
夏侯泊走得不疾不徐:“娘娘似乎在顫抖。”
庾晚音用她僅存的理智組織了一下語言:“…灼傷的皮膚有些作痛。”
“娘娘受苦了,是我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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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為什么就不能再來遲一點?
庾晚音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一邊防著他隨時掐死自己,一邊還要裝出原主春心蕩漾的樣子,柔柔地依偎向他:“你來了,我便好了。”
夏侯泊笑了笑:“原以為娘娘入宮后變了許多,沒想到還是老樣子。”
庾晚音嗔怪道:“殿下希望我變么?”
夏侯泊低頭看了她一眼,悠然道:“我希望娘娘仍如初見,對我不生畏懼。”
剛才是誰要燒死我來著?
“伴君如伴虎。”夏侯泊平靜地說著可怕的臺詞,“娘娘與其害怕我,不如害怕陛下。物傷其類,人同此心,天下苦秦久矣。娘娘若能以真心待我,我必竭力相護。”
庾晚音歪頭道:“殿下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了?”
聽懂了,聽得明明白白的。這孫子就差直說“勸你謹慎站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庾晚音一徑裝著傻,夏侯泊笑了:“娘娘確實冰雪聰明。對了,上回求得娘娘墨寶,還忘了送上回禮…”
語聲被一陣急促嘈雜的腳步聲打斷了。
庾晚音扭頭一看,黑壓壓一群侍衛包圍了夏侯泊。
走在最前面的是滿面霜寒的暴君:“放開她。”
一片死寂。
實在是這句臺詞太過土味,庾晚音混亂的腦中,剎那間居然浮現出兩個土味回答。一個是“不想讓她死,就給我準備一輛車,放上一百萬現金,誰也不許跟過來”,還有一個是“呵,有本事就來搶,論美貌你是敵不過在下的”。
夏侯泊沒有走土味路線。
夏侯泊動作輕柔地放下了庾晚音,躬身道:“臣見到娘娘受傷,情急之下失了禮數,請陛下見諒…”
夏侯澹聽也不聽,大步上前脫下外袍,裹住了渾身濕透的庾晚音。
庾晚音一介社畜何曾見過今日的陣仗,強撐到現在,終于等來了盟友,這一口氣松開,視野猶如“啪”地滅了燈,霎時間被黑暗籠罩。
她最后的記憶,是自己朝著夏侯澹直直倒了下去。
庾晚音在低燒中昏昏沉沉地度過了不知幾日。再度清醒時,她躺在自己的偏殿里,嗓子干涸得快要開裂。
窗外在下大雨,天光昏暗,床邊懸著一盞搖晃的銅燈。夏侯澹背對著她坐在床頭,正低頭用勺子攪動一碗清苦的藥汁。
這道背影從未如此讓人心安。
庾晚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移向宮燈,跟著那燭光打顫。
夏侯澹回過頭來,對著她一愣:“你醒了?太好了,你輕度燒傷又泡了不干凈的池水,我真怕他們的藥消不了炎。還好創面小,已經在愈合了。”
庾晚音沒說話。
夏侯澹伸手扶她坐起:“快把藥喝了,就當喝水退燒吧…哎,怎么哭了?”
庾晚音哽咽道:“還好你也是穿來的。”
首次近距離直面死亡,沖擊力過大,她PTSD了。
穿到這鬼地方以來,她對自身處境一直有種漂浮的不真實感,仿佛在云端夢游。直到此刻,夢醒云散,她看清了腳底的萬丈深淵。
如果身邊沒有這么個同類,她不知道恐懼與孤獨哪一個會先壓垮自己。
哪怕是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都帶來了巨大的慰藉。他的用詞指向一個熟悉而遙遠的故鄉,像望遠鏡中模糊的海岸線,雖然不可到達,至少是個坐標,讓她相信自己還沒瘋。
夏侯澹勸了兩句,沒勸住,只得靜靜看著她哭。
風雨如晦,一燈如豆,他看上去與她一樣意志消沉。
等她稍微平復,夏侯澹又舀了勺藥遞過去,語氣放得很和緩:“藏書閣里的宮人逃出來了幾個,都送去醫治了。胥堯…仵作說他姿態平靜,在被火燒到之前就已毒發身亡,沒有受兩遍苦。”
庾晚音聽見胥堯的名字,心臟又是一陣揪痛。
夏侯澹:“縱火的人抓住了,反正都是替死鬼,查不到端王頭上。胥閣老接回來了,安置在郊區別院里。他現在對誰都構不成威脅,應該能安度殘年——順便一提,陷害他的還真是端王。”
他說了大理寺獄里與魏太傅的對話。
庾晚音:“所以,我們本來想扣鍋給端王,結果那鍋原本就是他的?”
夏侯澹:“是這個意思。”
有那么一瞬,庾晚音生出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夏侯澹怎么一蒙就準?他根本沒看過原文,單憑自己提供的那一點情報,就閉眼猜出了連原文都沒寫過的隱情,未免太聰明了吧?
難道這就是總裁的實力嗎?
但這念頭一閃即過,庾晚音轉念一想,確實不妨以最大的惡意揣測端王。
她原本還志存高遠,要當這個故事里最惡的惡人,后來跟夏侯泊過了兩回合,發覺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