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交鋒&燙手山芋第5章交鋒&燙手山芋←→:
關晞走出辦公樓。
長樂坊已經很老了。放眼望去,筒子樓密密麻麻緊挨著,初秋的空氣中彌漫著臘肉和臘魚的味道。
越城的老人家習慣在自家陽臺上腌制晾曬的臘味。這種習慣在如今的城市生活中堪稱罕見,而在長樂坊,幾乎家家戶戶的陽臺上都有晾曬的痕跡。
在長樂坊,也幾乎見不到年輕人。
只有原住民,沒有年輕人,也沒有外來人口——意味著這里幾乎沒什么像樣的商業。就連小餐館都沒幾家。關晞一間一間看過去,很快,目光就鎖定住一家賣湯粉面的小館子。
她拽開陳舊的鋁合金門,直直走向角落的桌子。
一個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的背影,頭發很短。面前擺著一碗面。
關晞拉開椅子,坐在男人對面。
“郁賁。”她說。
郁賁的筷子頓了頓,聞聲抬頭,看清來人,面色瞬間冷漠下來。
關晞等了一會,然后開口:“長樂坊這家湯粉面,湯粉不怎么樣,面卻是北方口味。”
這句“北方口味”,讓郁賁剛準備起身離去的動作停了下來。
郁賁是北方人,如果不是因為施遠,他才不會在南方工作。
老板過來招呼,兩個人沒再說話。
關晞點餐,郁賁拽出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把用過的部分折起來壓住。
老板離開,郁賁抬起眼:“北方人?口音不像。”
關晞用茶水給自己洗餐具:“北方人。我讀本科就過來了。口音改得早。”
郁賁注視著她的動作。
他的老家沒有用茶水洗餐具的習慣。他不知道這樣洗餐具有什么意義,但腹誹歸腹誹,依舊會入鄉隨俗。
民俗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力量。
他“嗯”了聲,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人,“你調查了我的籍貫,又過來我吃飯的地方。你找我有事。”
他用的是陳述句。
關晞掰開筷子:“郁賁,我是來幫你的,所以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
郁賁“哈”了一聲。
開什么玩笑。
剛剛這個關晞在會議上點了一門炮,把工程部的方案炸得灰飛煙滅,然后又跑來自己慣常吃飯的地方,跟他玩文字游戲?
他把紙巾團成團,擲在桌上。
關晞繼續說:“長樂坊項目進度不會被我耽誤。因為按照‘大拆大建’的思路,這個項目不會有進度。你需要我的幫助。”
郁賁的火氣一點點攀升上來。他把碗重重擱在桌上:“你以為你懂工程?”
關晞搖頭:“我不懂。”
郁賁克制怒火,但沒有讓情緒左右自己的決策。他知道關晞還沒說完。
果然,關晞說下去:“但我懂公關。我這次走訪原住民,你知道,這些老房子,產權構成有多復雜嗎?”
郁賁接過關晞遞來的手機,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關晞說:“比如,312號二樓,區區30平的房間,產權人足足有11位。320號三樓的阿婆有八個兄弟姊妹,其中4個早年移民國外,如果你要拆遷,就必須得飛去國外拿到授權。長樂坊有多少戶人家?你去談拆遷補償,你怎么談得過來?而且,長樂坊全是老人家,拆遷中期,你打算怎么安置?如果老人家出了點問題,算誰的?”
郁賁面色沉沉,看不出想法。
半晌,他把手機還給關晞:“這些數據,剛才你在會議上沒放出來。”
關晞似笑非笑:“這能在會議上放嗎?”
她隱去半句話沒說——你有沒有政治敏感度?
郁賁聽懂了。
他想起,施遠在會議上問出的“當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而自己怎么回答的?
用來拆遷安置的資金。
很顯然,施遠想聽到的不是這個答案。
郁賁皺眉思索片刻,漸漸回過味來:“長樂坊要拆,放了10年也沒拆掉,問題不在于資金和施工團隊,而在于——各種意義上的‘老’,產權結構過于復雜,導致多方扯皮推諉所隱含的成本。”
關晞點頭。郁賁冷笑一聲:“長樂坊竟然是李卓秀甩給施遠的燙手山芋,對嗎?所以施遠不好明說,指望我來做壞人。”
李卓秀正是卓秀集團的創始人。施遠早年跟著李卓秀一起打江山,屬于李卓秀心腹中的心腹,嫡系中的嫡系。
關晞推心置腹道:“是。如果我是你,我會把相關的產權難題、文化難題統統提出來,夸大所有的難處,施總‘迫于無奈’,只好在項目開始前與集團各方分割權責邊界。否則,一旦開始動工,越城公司就要踩坑。拆到一半,項目推不動,不就變成一口大鍋了嗎。”
郁賁凝視桌面。
他以為李卓秀和施遠還是從前絕對信任、親如家人的關系——看來是他想錯了。
曾經親如家人是真的,如今各為自己也是真的。人還是那兩個人,只是環境變了,位置變了,時間變了。
所以這才是施遠想聽的答案。
當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全部問題。
老板端了一碗涼拌面、一碟青菜放在桌子上,關晞沒有動筷。她又對郁賁說:“我的人事關系是從集團直降長樂坊項目的,只有長樂坊好,我才能好。如果長樂坊不好,我和你一樣不會好。郁賁,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郁賁很抗拒關晞咄咄逼人的樣子,但她分析得有道理。
而且她有資源。
到了郁賁這個職級,“結果導向”已經刻入骨髓,既然關晞具有自己的價值,也愿意被他所用,那之前的口角,根本不值一提。
郁賁思索數秒,點了點頭。
關晞起身離開。
郁賁三口兩口吃過,抬手道:“老板,結賬。”
老板說:“已經結過了。”
郁賁冷哼一聲。
晚上8點半,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陳家嫻整理好會議記錄,發給運營部周可。
按下郵箱發送鍵后,她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幾秒鐘按一下刷新鍵。
十分鐘后,一封來自運營部周可的確認郵件出現在陳家嫻的郵箱中,她高高吊起的心這才“噗通”一聲跌回肚子。
陳家嫻呼出一口氣。
她是有價值的。
筆記本鍵盤因為手心冷汗變得滑溜溜。陳家嫻拽出紙巾,擦了擦鍵盤,把筆記本還給周可。
周可正在忙,頭也不抬:“這個是公用筆記本,你放會議桌上——你的筆記本電腦怎么還沒配發?哪個hr負責你入職的?”
陳家嫻吃了一驚,還能領筆記本電腦?
“沒事,周可。”她小聲說,“她忘了也是正常的,我明天…”
周可毫不掩飾地對著陳家嫻翻了個白眼。
陳家嫻立刻住嘴,報上hr的姓名。周可言辭嚴厲地撥了個電話給對方。
陳家嫻看著,有點傻眼,有點不安,又有點難以置信。她以為回避沖突才是最優解,但周可顯然不畏懼沖突。在卓秀地產,每個人,不管男人女人,面對“想要”的東西,都直接而強悍。
他們的欲望如此清晰。
可陳家嫻從不敢直接、強悍地表達自己的欲望。
她甚至會因為自己有欲望而羞恥。
9點半,陳家嫻暈乎乎地抱配發給自己的工作電腦下班。
天吶。
她竟然擁有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不必與任何人共用,不必壓抑欲望去謙讓給別人。而是——
只屬于她自己。←→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