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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零零章 落筆奸臣猛將,悟道人性兩全

  星痕之門第一零零零章落筆奸臣猛將,悟道人性兩全_wbshuku

第一零零零章落筆奸臣猛將,悟道人性兩全第一零零零章落筆奸臣猛將,悟道人性兩全  上午,巳時三刻。

  北風鎮之亂已經徹底結束,神庭大軍接管了城中的一切,這也讓小壞王的精神狀態無比放松。他簡單地吃了一口早餐,而后便來到了鎮守府內的王家舊宅。

  這王家舊宅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經歷了諸多變故:有血腥味仍在的大屠殺,有全族入獄時的狼狽,也有大戰過后,許多故人都已不在的落寞蕭瑟之感。

  頭頂烈陽璀璨,腳下落葉飄飛,大院內空蕩寂靜…放眼望去,往日喧鬧無比的舊宅,此刻竟見不到一個活人。

  任也穿過幽深的庭院,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王安權孤身一人坐在自家門前。他目光很是呆滯地瞧著院中景色,似乎很早就知道任也會來找自己,所以一直在耐心等待著。

  王安權身著一襲黑衣,端坐在正房門前的涼亭之中,表情似乎在追憶些什么,也似乎正沉浸在無法訴說的悲傷之中…總之面頰很是蒼白,就宛若丟了魂魄的孤魂野鬼。

  說實話,就以小壞王的情商而言,他是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王安權的。因為在北塔傳送陣的大戰中,何珠珠戰“死”了,王家近半數的族人也戰死了,再加上他又在夢中山水秘境中發現,自己的長子王文平被尹棋篡改了靈魂,神魂受到重創,到現在也依舊還是一副活死人的狀態…

  就這一系列的重大人生變故,放在任何人身上,那都足以打出致命性的靈魂暴擊,這一點對王安權來講也是一樣的。所以,任也這個時候來管他要“悟道人參果”,那無疑是有點殘忍的,也是有點不近人情的。

  但小壞王也是真的沒辦法,因為對于天昭寺而言,這北風鎮已經丟了,摩羅等一系列官員也都跑路了,那真一小和尚如果一直處于消失的狀態,遲遲不回去復命,就很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懷疑。所以從時間上來講,他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涼亭外,任也簡單調整了一下情緒,而后便邁步走了過去。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王安權幽幽地回過神來,用空洞的雙眸看了任也好一會兒,這才稍稍恢復了一絲靈動的神色。

  “怎么樣,文平好一些了嗎?”任也彎腰落座,語氣很輕柔地問了一句。

  “二皇子已經把文平先送回天都了,那里或許有高人…能將他喚醒吧。”王安權聲音沙啞地回了一句。

  任也稍作思考:“文平的神魂沒散,這就說明還有機會。若是天都那邊的高人也束手無策,那我就親自幫你跑一趟…我認識一位專修神魂的隱者,他或許是有辦法的。”

  小壞王這話純屬是扯淡之言,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什么隱士。他能幫王安權的辦法也很簡單,那就是一劍把文平砍了,直接送他去清涼府跟娘親“團聚”。但這種征召隨扈的辦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神魂受到重創的文平身上起效,所以,他自己心里也是沒底的,這才沒有大包大攬的跟王安權承諾些什么,只想看看天都那邊是否有高人能救文平…如果不能,他才會親自動手試試。

  另外,尹棋還曾親口說過,王文平的命格較為特殊,連他也沒有辦法一直篡改對方的靈魂…如此一來,小壞王也很想看看,在自己不出面干預的情況下,這文平在251年遷徙地的命運,究竟會是怎樣的。

  只不過,王安權此刻的情緒十分低落,他以為小壞王是在拿話安慰自己,所以也就沒有當真地回道:“…謝謝。”

  “老王,其實我有…!”任也在心里組織了一下說辭,而后就要談正事兒。

  王安權擺斷,而后動作利落地從袖口中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慢慢擺在石桌上,話語簡潔道:“二皇子已經跟我說了,你想拿走我的悟道人參果…至于你要干什么,我不能問,也不想問。”

  他面無表情地指著盒子:“這錦盒中,就是你要的東西,你拿去吧。”

  任也稍稍一愣,下意識地感知了一下錦盒。

  恭喜人皇,你已成功尋得悟道人參果,拿了此物,你就可完成隸屬于混亂陣營的天昭寺差事任務。

  一道冰冷的天道昭告聲,在他雙耳中緩緩消散…小壞王心思細膩,幾乎瞬間就猜出來,這是龍二怕自己為難,不好意思去逼迫王安權,所以他才選擇做了“惡”人,提前跟老王打了招呼。

  唉,在做領導這一塊,龍逼王無疑是那種會讓下屬感覺到很“舒服”的存在…小壞王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又有些不忍地抬頭看向了王安權:“我聽說,這悟道人參果已經被你煉化了,早已與你的神魂相連…那此刻,你強行剝離了這份‘機緣’,豈不是就要受到很嚴重的神魂反噬?”

  “家都沒了,這些機緣外物對我而言…又有什么意義呢?”王安權毫無情緒波動地擺手道:“我沒事兒,死不了。”

  任也見他不愿多說什么,也就沒有再逼問,只緩緩側過頭,也看向了寂靜空蕩的舊宅大院。

  就這樣,二人一言不發,相對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

  許久,王安權才怔怔地開口道:“我想過死…但現在又想通了。王家但凡還剩下一個人在,那我就不能像一個懦夫一樣地‘逃避’,我得好好活下去…為了那些死了的人,也為了那些活著的人,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安慰我。”

  任也沒有馬上走,其實也不是單純地想要安慰王安權,而是他心里對這個人,還存在著一些疑惑與不解。

  他瞧著院中古樹,很突然地問了一句:“老王,你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你到底想問什么?!”

  任也稍作思考,扭頭瞧著他回道:“比如,奸臣還是猛將?”

  他的這個問題,像是個人心底的疑惑,也像是對整個北風鎮“故事總結”的疑惑。因為王安權這個人充滿了矛盾感,他在心里也不知道該去怎樣“定義”對方,并精準地判斷出,對方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話音落,二人再次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安權似乎有了傾訴的欲望,他的雙眸逐漸恢復神采,緩緩抬起右臂,凌空揮舞衣袖。

  “刷!”

  一股微弱的神魂之力涌動,一道極為凝實的魂影,徐徐浮現在了二人眼中。

  那魂影站在涼亭外,腰桿挺拔,面容英武,渾身充斥著一股澎湃不息的銳氣與朝氣…他的五官長相與王安權一模一樣,只是體態瞧著十分硬朗,也顯得更年輕了一些。

  毫無疑問,這是王安權動用尋常秘法,短暫凝聚出的另外一個自己,一道神魂分身。

  那魂影表情十分倨傲地站在任也面前,聲若洪鐘道:“老子當然是忠臣猛將啊!我本是一天賦尚可的尋常修士,是神庭給了我機會,讓我入了學院,習得三千大道,提升自身;又以諸多先賢、恩師作為表率,言傳身教,塑我品格。恩師陷入天都的煉蠱案,外人都說他是偽善的奸詐之徒,為了一己私欲,便暗中燒殺搶掠,以煉化活人為蠱,而提升自身壽元…實乃是隱藏在天都學院與朝堂中的大奸大惡之人。”

  “但外人怎么說,對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我只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在我心里,師尊永遠是那個謙遜、博學、處事隨和,也愿意提拔后輩的恩師。只是這朝堂爭斗,向來都是你死我活之事,他敗了,所以他就是要承受天下人的唾罵,承受這份失敗的結果。”

  “而我作為他的弟子,才能有限,權力有限,我知道自己為他翻不了案,也改變不了朝堂的‘布告天下”,更沒有能力去與神庭的大皇子辯論是非對錯。但這些都不重要…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即便我知道自己回京頂撞大皇子,在天都中高聲呼喊師尊的忠義之名,會粉身碎骨,會被打為師尊同黨,遺臭萬年,可我卻依然要這么做!因為他倒臺了,這人間還能愿意為他說話的人,就只剩下了我一個。我不能不發聲,也不敢不發聲,我更怕師尊會九泉之下寒心…!”

  “我入獄數年,被革了官職,成為人人鄙夷的白身,而后又狼狽無比的離開了天都…茍活于低品秘境之中。恍惚間,我什么都沒了…但我不后悔,也從未怨恨過神庭。我只做了我該做的,剩下的一切結果,也都是我該承受的。”

  “蟄伏數年,承蒙大皇子的信任與垂青,我二次走入仕途,來到了這北風鎮中,當了一鎮守武官。站在城頭之上,我看見的不是權勢之璀璨,而是天下亂局已顯,烽煙遍地,百姓如螻蟻一般,任由滾滾大勢碾壓、踩踏…!”

  “那一刻,我就告訴自己,王安權…你這個官不光是給自己當的,也是給逝去的師尊當的。只有你干好了,得萬民愛戴,那時才會有人想起來,王安權的師尊或許也不是壞人,他在書院中教出來的弟子,也可心系萬民,也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我要以民興所向,洗刷師尊的惡名、污名;我要以卓越璀璨的政績,報答大皇子的信任與垂青…我要建一座鐵城,拒天昭寺百萬兵馬于外,以謝神庭的知遇之恩。”

  “所以,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投降天昭寺,我只是不忍這里的百姓與兵將白白犧牲,不想眼見著自己嘔心瀝血的一切,在武僧兵丁的鐵蹄下灰飛煙滅。我必須要隱忍,要佯裝投降獻城,保全自己能保全的一切…竊取巨額星源是如此;暗中藏匿修繕傳送大陣的珍材,也是如此。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我只期望著那個最終結果,是理想的…是不那么血腥的,是沒有那么多崩潰與哭號的…!”

  “現如今,僧兵狼狽而逃,天都重掌北風。我王家人雖死傷大半,可卻換來了大多數人的平安團聚…這真的值了!”

  那魂影激情澎湃,聲音豪邁且動情地說出了心中所想,而后滿面淚痕地瞧著任也,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我若算不上是忠臣猛將,那天下又有誰人算得上呢?”

  任也坐在涼亭之中,足足沉默了十數息后,才仿佛是被王安權說服了,而后重重點頭道:“沒錯,即便是大皇子親自治理這里,那也不見得會比你做得好。”

  話音落,他皺著眉頭起身,準備離去。

  “你要走嗎?”涼亭中的王安權本尊,輕聲詢問了一句。

  “是,你已經給我答案了…!”任也微微點頭。

  “尚且等等,有的時候…答案或許不止一個。”王安權微微搖頭,而后再次抬起左臂,凌空揮舞衣袖。

  “刷!”

  陡然間,又有一道凝實的魂影浮現,他就站在另外一道魂影旁邊,體態松弛,表情沉穩,只是那雙眸子之中卻多了一抹陰郁復雜的神色。

  任也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后便又重新坐回石椅,目光疑惑地看向了第二道魂影。

  “嘿嘿…!”

  第二道魂影緩緩抬頭,額頭前傾,下巴微縮,目光之中的陰郁之色更濃,表情含笑道:“老子當然是自私自利的無恥奸臣啊!這惶惶亂世,人不如狗…當踏馬的忠臣又有什么好處?期望著自己死后被塑像嗎?享盡人間香火嗎?狗屁…人死鳥朝天,這埋在黃土之下的肉身,百年之后都要爛成一攤泥了,你還指望著自己的塑像能與世長存啊?!”

  一言出,任也莫名有一股汗毛炸立之感,渾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呵。”

  第二道魂影將雙手插入袖口,縮著肩膀敘述道:“入天都,進學院,不會真有人以為老子這是要好學不倦吧?!天下學子千千萬,你沒有關系,沒有背景,那哪位古族高人,又會對你另眼相看,傾囊相授呢?你踏馬當你是大皇子啊?!”

  “進入學院,我是為了給自己鍍金,為了自己能成功踏入仕途,走向朝堂而鋪路。你有師門,那你在朝堂之中就會有人照拂,路就會更好走…所以,進學院,那是老子足足花了三十萬星源,才買到的學子身份。而后拜師門,入派系…老子里里外外的置辦禮物,疏通關系…竟又踏馬花了一百多萬星源,就連我婆娘的嫁妝…都被我暗中賣掉了。”

  “入了師門,我自知自己腰包里的星源很是淺薄,也沒辦法以錢財換青睞…所以,我就只能跟在師尊的身后,像條狗一樣地貼身侍奉他。但光出力還不行,因為這端茶倒水的活兒,連書院中的靈犬都能干,你若是與它搶活兒,那混到最后也就是一條狗…所以啊,我覺得自己得體現出不凡的價值,我開始四處奔走,暗中觀察哪些學子是才能卓越的,天資尚可的…而后就不厭其煩地與他們交朋友,拉關系…再慢慢地把他們拉到師尊的派系之中。他們加入,也會送禮,而這一送禮,師尊就開心了,我也就有價值了。而那些沒門路的學子,也會感激于我,到頭來,這就是一舉三贏。”

  “出仕后,我憑借著在書院養成的‘官僚氣’,也逐漸掌握了向上爬的竅門,而后就一路順風順水,爬到了鎮守的職位,成為了一方大員。但我萬萬沒想到,就在我意氣風發之時…我那可敬的書院師尊,卻身陷天都練蠱案。他那些年太招搖了,遭受到了其它派系的打壓,并已經有了大廈將傾的征兆。”

  “我自秘境中返回之后,就聽到了他鋃鐺入獄,即將被斬首的消息。”

  “說實話,那一刻…我內心是十分驚懼的,因為我雖然沒有摻和到練蠱案之中,但我畢竟是師尊的內門弟子,而且還擁有著備受寵愛的地位。呵呵…畢竟我在當了官之后,也無時無刻的不在孝敬他老人家。那么師尊若是倒臺了,我自然也就是其它派系需要打壓的對象…這與我是否參與煉蠱案,其實沒有任何關系…只要我身上有這個標簽,就一定會被牽連。”

  “我惶恐,我不安…徹夜難眠了近七日,而后…嘿嘿,我就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

  “這是一場驚天豪賭。若賭贏了,我不但可以洗刷掉自己的派系標簽,且大概率還會更進一步…;但若賭輸了,我的仕途也就結束了,甚至可能會鋃鐺入獄,萬劫不復。但我真的沒得選…!”

  “既然外人都知曉我是師尊派系的骨干,那我若是急于擺脫這種派系標簽…其實就是蠢豬一樣的行為。我越辯解自己和煉蠱案沒關系,就越會引起其它派系的鄙夷與打壓。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要主動替師尊喊冤,我要擺出一副忠義孝順的姿態,去天都,去神庭,去當面質問大皇子,當面替師尊辯皇權之威!我要用一場誰人看了都會感動落淚的師徒情…去洗刷自己站錯隊的代價!!”

  “我在神庭皇宮門前,堵住了大皇子的車輦。我引無數人注意,當著朝堂百官的面,聲聲肺腑,字字珠璣地質問著他!我表現出一副不怕死的樣子,把煉蠱案的余韻,在天都之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引得人人熱議,人盡皆知!!”

  “呵呵…最后,我賭對了。大皇子雖表現得十分憤怒,但卻很愿意接下我這一招。他十分愛惜自己的羽毛,也想把自己表現得比他神宗父皇還要仁德,所以…他只是將我下獄,卻沒有殺了我。”

  “數年的蟄伏后,大皇子便將此事重提,以成全自己的仁厚愛才之名,重新啟用我,并將我收入門下…而后派我來北風鎮官復原職。但對我而言,加入大皇子的派系,明顯比加入師尊的派系要更利己,更有前途…所以,我也愿意給大皇子當狗,起碼這條狗…也沾上了皇家氣不是?!”

  “來到北風鎮,我本想大展拳腳,轟轟烈烈地干出一番政績,從而向更高的位置爬去…但卻不承想,這里的根早都爛了,官僚風氣很重,各衙門之間相互算計,相互掣肘,政令難行…而幾年后,天昭寺想要攻打這里的意圖也變得十分明顯…他們數次拉攏與我,想要逼我造返獻城,但卻都被我拒絕了。”

  “我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覺得去給天昭寺當一叛徒,遠沒有在神庭當一奸臣來得舒服。但就在我苦苦周旋之時,這天昭寺的探子,卻早都將此地滲透成了篩子…最終,擺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個選擇…獻城投降。如若不然…我手下的兵丁將領,全城百姓,以及我王家全族之人,那都是要成為僧兵的刀下鬼的。”

  “老子當官往上爬,為的不就是興旺全族嗎?為的不就是能讓自己和家里人過得好一點嗎?!所以,我只能選擇投降天昭寺…但我依舊認為,剃了頭發,全心全意地去當一個二五仔,那是一件十分沒有前途的事兒。他們用我的時候,會把我當作投降者中的表率…;而不用我的時候,那我就是一個賣國求榮的小人,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提拔,我也一定會死得很慘。所以…我要留個心眼,找個機會…再次重奪北風鎮,以盡埋此地僧兵的天大功勞,抹平自己曾投降獻城的事實。我相信大皇子是能接受這一點的…因為他會把我塑造成一個隱忍克制,為了保護全城百姓的青天大老爺。如此一來,他也會贏得知人善用,腹有韜略的美名。”

  說到這里,第二道魂影突然停頓了一下,而后目光陰郁復雜地看向了任也,并輕聲問道:“你說…像我這樣一個自私自利,貪圖權力的人…難道還算不上是一個奸臣嗎?”

  冷風吹拂,涼亭中寂靜無比。

  任也坐在那里,雙眸怔怔地瞧著第二道魂影,心中無比迷茫,無比矛盾…

  兩道魂影,兩種人生,兩個截然不同的說法與故事…究竟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哪一個又是真正的王安權呢?

  他神魂沸騰,大腦急速運轉,似乎想在兩個故事的細節中,找到一點漏洞,一點破綻,從而“揪出”真正的王安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遭靜謐無聲,王安權本尊坐在石凳上,一言不發,而那兩道魂影則是分別站在涼亭左右,目光清冷地相互對視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任也徹底失敗了,因為他真的分辨不出這兩個“故事”的真假。從他的角度而言,從他看到的王安權的種種行為而言,這兩個故事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也或許…這兩個故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令他很難傾向于哪一個。

  你說他是忠臣猛將,他確實做到了獨自扛下獻城投降的“惡名”,從而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北風鎮,也保全了那些如螻蟻一般的百姓…但在這個故事中,他太過正氣凜然了,也太過大公無私了,品格高尚到近乎于圣人。

  你說他是無恥奸臣,那他也確實通過煉蠱案,通過為師尊出頭,從而引得了大皇子的注意,并在派系全部傾塌的災難中,成功地明哲保身。從現實的角度來講,這個故事更加真實,也更加符合一個官場老油條的智慧形象…再加上王安權確實是通過投降獻城,保全了王氏全族的人,并且在數次的劇烈沖突中,王家也都是靠著別人的犧牲,從而逃過了許多劫難。雖然他們最終死傷慘重,但在過程中…他們卻從來沒有付出過什么,反而活得遠比那些螻蟻要舒服得多。

  但在這個故事中,王安權的形象又太過黑暗了一些…如果他真是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那為什么又要冒著全家殺頭的風險,去藏匿修繕大陣的珍材,去獨自竊取那筆巨額星源呢?這真的僅僅只是為了留個后手,日后回歸神庭嗎?!

  這太扯淡了…他投降既然是為了保住全族的人狗命,不想承擔任何戰亂風險,那又何必做這些沒譜的事兒呢?這一旦被發現了,那王家之人的死法,絕對會比城破時的屠殺還要凄慘的多啊…

  最重要的是,你既然這么自私,這么貪生怕死,那為何又要在牛大力搞殺人買命時,暗中給天昭寺的人打小報告,從而偷偷保下那些與他毫無關系的秩序囚犯呢?

  任也呆呆地坐在那里,突然感覺自己好像進入到了某種明悟的狀態之中。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人性…就是很難被定義的,很難被總結的;也或許,奸臣與猛將的評價,自古以來都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定論。

  這就好比,一個做了一輩子善事的好人,他臨到晚年時得了重病,而后開始貪生怕死,甚至不惜重金地買了別人的器官,強行續命。在那一刻…他忘了自己心中的善意,也不想知道這個器官是從哪兒來的,會不會沾染人命,他就只想活下去…但你縱觀他的一生,他確實是通過諸多善舉,曾經幫助過很多人,甚至是救過很多人…所以,你要評價他的一生時,又該寫下怎樣的定語呢?

  再好比,一個小偷慣犯,剛剛在醫院里偷了別人的救命錢,但他在逃跑時,卻又看見了一個比自己還可憐的流浪者,臭乞丐…他在極短的時間內,突然就心生憐憫,突然就覺得自己能夠共情對方…而后他就把自己偷來的錢,施舍給了對方,讓他去買棉衣,買吃的,不至于凍死餓死。

  這種人豈不是也很矛盾?!但他就是存在于這個世界中啊,而且還不算少見啊…

  “或許…人性就是很難被定義,很難被他人涂抹。這奸臣有的時候也可以是猛將,而忠臣猛將也會有私心,也不是圣人…!”

  任也呆呆地瞧著兩道魂身,輕聲呢喃道:“或許兩個都是你,或許兩個都不是你…人生的每一個階段,我們或許都錯過,都對過,但它卻不能概括我們的一生。”

  一言落,任也瞬入明悟之態,神魂激蕩,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靈魂顫栗,隱隱觸及了某種道意之感。

  “轟!”

  意識空間中,數件至寶嗡鳴,伴隨著無盡的霞光涌動,竟自行飛掠走遠,讓出了空間的中央地帶。

  “刷!”

  毫無征兆的,任也入帝極境后,才領悟的那一尊神外化身,竟如鬼魅一般地浮現。

  他矗立在一眾至寶中央,渾身氣運升騰,宛若天命之子。

  他與任也有著一模一樣的外貌,也有一模一樣的心思,并且在這一刻,也流露出了專注思考的神色。

  不多時,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似乎在明悟之中抓住了什么,而后便開始變得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再過三十息,更加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神外化身的面頰五官開始脫落,眼球、鼻子、耳朵、牙齒…就如天道遺棄之物,自臉上滑落,悠悠墜地。

  這真的是五官脫落,而非異象,幻象…他的五官落在地上后,便融化在無盡的白霧之中,消失不見。

  很快,他的臉頰變成了一張什么都沒有“白紙”,徹底成為了“無面人”,瞧著十分詭異地飄浮在半空中,且肉身中隱隱散發出一股極為淡漠,完全不具備任何情緒的靈力氣息…

  他飄浮在那里,仿佛就是俯視人間的天道,姿態淡漠,無欲無求…他似乎在王安權的故事中,找到了一個進入明悟之境的錨點。

  他在以更高的姿態,去看待王安權的兩個故事,去看待世間百態,看待人性的不可被定義,不可被旁人隨意涂抹…

  涼亭中,任也本尊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神外化身的狀態,并且沉浸在這種玄而又玄的心境中,不能自拔,也不能理解。

  他不知道神外化身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為什么會沒有“臉”了。

  終于,那種感覺如潮水一般退去,留下的只有空蕩蕩的余韻,以及氣運升騰之時,神外化身所散發的一縷極為淺薄的…神性之氣。

  “謝謝。”

  任也緩緩睜開眼眸,扭頭看向王安權:“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尚未知曉…我更相信…眼前的你…是一個好人。”

  “謝謝。”王安權麻木的臉頰上也泛起了笑容,那是很凄慘的笑容:“呵呵…王安權并不安全,更難兩全啊。”

  六日后,任也與儲道爺趕到了天昭市,并率先去了一處青樓,見到了昨日剛剛返回的劉維。

  雙方一見面,劉維便立馬從床榻上跳了下來,而后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高喊道:“真一大人啊…我有愧于你啊!我要向你赤條條的坦白!”

  “你把褲子穿上!!剛才跳下來的時候,都抽到我臉啦!”儲道爺跳腳大罵。

  P.S.:過度幾章,寫寫日常。

  此章八千字,還2000.:wbsh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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