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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宋纖突然開口,顯然有諫言,還是很稀罕的。
「殿下之普陽,實乃最為關鍵一步。」宋纖說道:「今上起于草莽之間,拔于行伍之中,飛馬挽弓,百戰乃成,此馬上天子也,威勢之重、心志之堅,非承平天子可比。然又有脈脈溫情,對諸位皇子多有愛護。」
邵瑾被這么一問,臉色微變。
宋纖見他不答,自顧自說道:「自然是別居東宮,置文武官員,募東宮衛隊。天子召群臣問對之時,或許會讓太子旁聽。時日一久,或有人建議奏疏抄送東宮一份,令太子協助處理政務。久而久之,太子結交的官員越來越多,便是那些中立朝官,也會默許子嗣與太子來往。若天子龍體抱恙,或性情軟弱,此非大事,可今上是什么人?」
「起于行伍,殺人盈野。春秋鼎盛,說一不二。承平之君看起來很難做的事情,馬上天子說干就千,甚少顧忌,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太子有文武僚屬,幾如小朝廷,又有五千衛隊,屯于洛陽城中。還易引得百官結交,可謂樹大招風。」
「若經營個十年以上,則勢力愈發強盛,彼時天子步入暮年,雄猜不已,有心人一挑撥,會如何?先行者未必先達,開國天子的太子可不好當。」
邵瑾漸漸平靜了下來,不過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宋纖。
邵瑾有些驚訝。
宋纖入府之后任秦王師,地位尊崇,但他不愿管事,大部分時候只在讀書。
宋纖微微嘆了口氣,看著高高聳立的芒山,道:「昔年老夫在酒泉南山隱居,精研書義,教授生徒,未嘗有衣紫服朱之念。張氏歸朝之后,陛下多次延請,恩遇甚重,宋氏亦得照拂,宗黨免去一場災厄。」
「入王府之后,老夫幾未獻一策,殿下依然殊禮不絕。事至此也,心中豈能無愧?」
邵瑾一開始有些失望,后來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但該有的禮遇一直沒有少過,甚至在宋纖打算開館授徒時,還予以了資助。
邵瑾臉色漸漸正了起來。
「殿下,設若此時立太子,則如何?」宋纖單刀直入,問道。
翻閱史書,可知天家父子間的溫情當真太難得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就威望隆著的開國天子能這么「奢侈」,當然,這或許和他們多起于民間有關。
父親是什么樣的人?邵瑾有自己的理解,但他知道這個理解不一定對,可能比較片面,旁人的看法也非常重要,可以互相印證。
秦王師宋纖送行至大夏門外,分別之際,一貫少言寡語的他說了句話:「殿下心中可有怨氣?」
邵瑾被這話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最近的人都在十余步外,這才放下心來,遂行了一禮,道:「公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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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尚未出行,一支部隊已經悄然出發了。
宋纖話鋒一轉,道:「不過,老夫并非不讓殿下爭那儲君之位。殿下乃嫡長子,怎么可能相讓?老夫這么說,只是想讓殿下知道其間兇險之處。天子給予的,可以拿,拿到手了也要謙退沖讓。天子沒給的,不要主動索取,這只會讓他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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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義、情分、威望,這三樣東西越往后越稀缺。
「其實,今上對殿下還是很看重的。」宋纖又道:「他一直在錘煉殿下的技藝、本領。殿下才十六歲,這個年紀需要多體民情,多增見聞。當了太子后,便只能終日居于東宮,與僚屬問對,所見所聞,局限于一隅,對今后不利。」
宋纖回了一禮,道:「老夫還要教授生徒,殿下也該啟程了。」
二人再次行禮作別。
大隊人馬次第離開了大夏門,往河內、上黨而去。
五月二十日,上黨高都縣。
「千人一日一—」邵瑾說到這里時,細細算了一下,道:「需六十斛糧。今連日陰雨,泥濘難行,挽輸時需花大力氣,六十斛恐不夠,要九十斛。」
劉孝聞言一愜。
邵瑾沒再 盛極而衰之際,天子想要革新政治,都需要與人扯皮,然后讓這些與你扯皮的人去干事,效果如何不言而喻。
便是換一批人,差別也不大,甚至可能更糟,因為其中多幸進之徒,往往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把新政名聲毀了。
開國天子和承平之君的差別太大了,幾乎完全是兩類人。
閑暇時分,他曾與王府僚屬縱論王朝中興之事,論到最后,都說太難了。
但開國天子沒這個煩惱,他甚至能在不給好處的情況下讓人做事,因為他很可能與某些重臣大將情分非常,有恩義,更有威望。
「老夫便舉一例,朝廷賦役以租庸調為主,民若不服力役,一年須納絹五匹半,但太原有諸胡部,向不以蠶桑為業,朝廷許其‘隨土所出’。這個‘隨土所出」可大有說法,完全看地方守令如何行事。若行事有差,興許就是一場禍亂。
邵瑾默然良久,躬身行了一禮,道:「多謝宋公點撥。」
今上在位,他們可能不敢反,只能把不滿蓄積在心里,若今上一一」
說到這里,宋纖搖了搖頭,道:「吾意已盡,殿下宜細思之。」
邵瑾暗暗吸了口氣。
是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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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日皇子母族勢大,天子投鼠忌器,此乃遷腐之言。承平天子或許會迫于壓力退讓妥協,馬上得天下的開國之君絕無可能。這種殺伐場上拼出來的人,性情豪勇,狠辣自傲,嬉笑怒罵,喜怒形于色,遇到不順眼的事,開口罵人都是小事,說動手就動手,不帶半分猶豫。或許他沒法與全天下為敵,但處分一兩個先跳出來的豪族,輕而易舉,其他人說不定還會暗中推波助瀾,拍手叫好。」
冰雹已經沒了,暴雨也停了,但換成了浙瀝瀝的小雨,下得人心煩意亂。
劉孝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道路,終于來到了某處莊園外。
「殿下。」遠遠見得一舉著油布傘的紫袍少年,劉孝立刻奔了過去,又在五六步外停下,躬身行禮。
少年點了點頭,然后指了指在莊園外的滿地帳篷,問道:「這便是召集的百姓?」
「正是。」劉孝說道:「一共千人,皆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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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孝就負責高都縣,已經好幾年了,主要工作就是帶著一幫子家丁部曲,去各個部落、村寨收取干酪,然后運走售賣,賺的就是其中的差價。
邵瑾聽了微微點頭。
這些小細節、小竅門,不親自下到最底層真不知道。
「這樣更好。」劉孝也在一旁贊道:「昔年族中丁壯隨巨鹿郡王征代,深入草原,轉戰敵后,聽聞有一陣子斷糧了,只能人與馬共食黑豆,如廁時拿根樹枝撇,用手指摳——」
秦王友辛佐咳嗽了下,斥道:「秦王當前,休要污言穢語。」
劉孝汕汕而笑。
邵瑾在莊園內留了數日,等待一批糧食從野王送抵。
在此期間,諸縣丁壯次第集結,幾不下萬人。
二十五日,黃頭軍第三營自河東橫穿烏嶺道,抵達長子縣。
邵瑾啟程出發,趕去與其匯合。
「能。」劉孝說道:「此酪以羊乳為主,牛乳次之,馬乳再次之。皆趁牲畜晨旦未食時擠取乳汁,然后加入少許舊酪靜置成塊。接著便將乳塊置于細麻布中瀝干....」”
說起生意經來,劉孝頭頭是道,蓋因他就是上黨劉氏中專門做干酪買賣的負責人之一。
「殿下。」劉孝追近兩步,說道:「上黨無糧,今只以干酪相替。」
邵瑾腳步一頓,問道:「能吃飽嗎?」
劉閏中兒子太多了,一個縣安排一個兒子管這種買賣,然后發往洛陽、汴梁、鄴城三大名邑售賣一一你別說,上黨的區位優勢還是很明顯的,周邊竟然有三座大城市。
他是第一次如此細致的了解鹽酪的制作過程,同時對劉孝起了點好感。
「哦?」邵瑾輕訝一聲,不過沒說什么,只默默記下。
劉孝大可以坐在莊園之中,把事情安排給底下人去做,省心省力。但他沒有,他是真的到處跑,而且對干酪的制作十分了解。
「糧還是要一些的,不能只吃酪。」在旁邊作陪的高都縣令提醒道:「雨停之后,山野之中應會長出許多野菜,殿下可遣人采擷此物,與鹽酪、粟米一同煮粥,能飽腹,有力氣挽輸,也不至于讓人太過難受,如廁都困難。」
有些道理,只要人不傻,都能想通。但想得通和做事時想得到是兩回事,不經歷后勤轉輸這種事的歷練,上來就干,他可能就直接按六十解制定口糧標準了,到時候路上累死、逃散多少人很難說。
父親常說,外出歷事很重要。哪怕以后你再不會干這種事,但一定要對整個過程有所了解,不然就被人當傻子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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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在隨從官員、兵將的簇擁下,入了莊園。
「無妨。」邵瑾哈哈一笑。
雖然他聽著也覺得比較惡心,因為從小到大沒人在他面前這么「粗俗」,但既然來了,就別端著架子了。
以后說不定要在并州待好幾年,聽聞諸郡大族凋零,胡漢雜處,可能滿地都是這種「粗俗之輩」。
污言穢語都受不了的話,怎么與人交心?
怎么一一結下恩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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