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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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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三傍晚,卞盱與十余隨從一起在中牟縣官渡驛投宿。

  作為水陸樞紐,官渡驛規制很大,據聞是用一個廢棄莊園改建的。

  入驛站之前,卞盱看著這座青磚黑瓦的驛站,唏噓不已。

  看得出來,原本的主人非常愛惜這個莊園。雖然不夠大,但真花了血本,但在戰爭爆發之后,還是無奈放棄了。

  或許還有更慘的可能,莊園主一家都死了,畢竟滎陽曾是晉匈拉鋸之地。

  感慨一番后,卞盱入了驛站,結果只剩兩個房間了,于是自己住一個,其他十幾人擠一個房間。

  一切收拾完畢后,來到院中的棗樹下吃飯。

  驛站是有飯廳的,但這會正被一群飲宴之人占據著,許是喝多了,聲音有些大,卞盱聽得一清二楚。

  “道極往日只好弓馬槍棒,沒想到試通兩經,真是奇哉怪也。”有人大著舌頭說道。

  “《左傳》、《禮記》不難的,小時候就讀了。”被稱為“道極”的人笑道。

  “聽聞試經用了新法?”又有人問道。

  “不錯。”道極說道:“兩年前太學第一次試經,彼時我選的《左傳》,一共二十題,據說是天子欽定的試經之法,十題曰‘帖經’、十題曰‘墨義’,各答對六題即可為‘弟子’。”

  所謂“帖經”其實就是填空,即隨意摘取一段,讓你補完空缺的部分。

  “墨義”則需要你闡述對某段原文的理解。

  “不過此番試經,卻沒答對多少題就可補官的說法。”道極又說道:“其實要看朝廷選用多少官員,從答對最多的人開始,挨個往下選。此番太學一共選了十六人,算不得多。”

  “這十六人無論答對多少題都可?”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道極笑道:“帖經、墨義最少也得答對六題。據我所知,第十六名是各答對了八題,但到他為止了。”

  “原來如此。”

  “不過寥寥數十人試經,就選了十六個官。”

  “十六個官位,文學掌故還好,縣博士、郡博士卻不太好。”

  “道極,這廝看不起郡縣博士,你快揍他一頓。”

  “哈哈。荊氏郡望就在滎陽,離中牟不過數十里,可謂從容于家。道極這個中牟縣博士其實不錯,比出遠門好太多了。”

  “君言甚是。”荊道極哈哈大笑,道:“當縣博士教授生徒,閑暇甚多,我已開始溫習《毛詩》,兩年后便試通三經。”

  太學生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群體。

  初入學為“門人”,兩年后試通一經為“弟子”,再兩年試通二經,這個時候便可補官了。但即便出任官員了,他們還是太學生,當官滿兩年后可參加在職考試,試通三經。

  不過非太學生卻沒這等好事,哪怕他已經當官了,也無法試經——準確地說,武學生也是可以試經的,但就目前而言,并非所有人都可以,需得天子首肯。

  一幫人在里面喝得紅光滿面,說得唾沫橫飛,卞盱在外頭聽得是驚訝無比。

  他看得出來,在驛站吃酒的這幫人門第都不高,甚至大部分人都沒有門第,只是鄉間土豪罷了,唯有那位荊氏子弟可能是士族。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學生可以做官?

  這條門路理論上來說是存在的,曹魏時期就有了,但真正走通這條門路并以之為進身之階的人少之又少。

  邵梁王朝似乎不一樣了,不但一口氣授了十六個官位,看那意思還要形成定制?這就很“可怕”了。

  形成定制、有了傳統,那就是一條正經門路。

  每兩年試經一次,批量授官,久而久之,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關鍵是一切看試經成績,減少了吏部官員的裁量權。如此一來,吏部尚書、尚書左右仆射的權力是變小了的,因為一部分官員的選用已經不能由他們一言而決了。

  以前是武學生,現在是太學生,變化是巨大的,以至于卞盱都快不認識這個脫胎于晉的邵梁王朝了——在出生于江南的卞盱看來變化極其巨大,可在北人眼里,太學生當官這事很多年前就提起了,形成定制也是一步步推進的,處于溫水煮青蛙狀態的他們沒覺得變化有多劇烈,且太學生試經乃至當官始于曹魏,司馬晉因之,邵梁繼續發展有理有據,一點都不突兀。

  這就是視角不同了。

  卞盱愣愣想了許久,感覺太學生當官這事對世家大族有沖擊,但影響沒那么大。

  說實話,真比試經本事的話,士族子弟真不一定差,甚至可能更厲害,畢竟太學不是什么人都收的,總得有點基礎學識才能進去,這是士族的優勢,尤其是那些文化傳家的。

  梁帝一定能想到這個結果的吧?但他好像不太在乎?或者說他在乎的只是形成這么一個規矩、一套制度?

  這人的心思可真深沉,手段是真的多。

  五月初六,卞盱所乘的船只已過偃師縣,洛陽遙遙在望。

  正午時分,為避讓漕船,纖夫們將這條滿載鐵器、白瓷及旅人的船只拉進了旁邊一個陂池內。

  卞盱站在船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岸邊,那里好像是軍府地界。

  遠方的驛道盡頭,一支隊伍出現了身形。

  仿佛平地一聲雷般,村莊、城寨一下子活了起來。

  正在井邊磨鐮刀的少年蹭得一下就躥了出去。

  正在田間摘菜的婦人正了正衣襟,著急忙慌地洗了把手,然后捋了捋秀發,小麥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動人的紅暈。

  老翁背著一捆柴,定定站在路邊,看向遠方。

  老嫗從雞舍中走出,手搭涼棚,瞪大渾濁的雙眼,仔細辨別著出征大半年的兒子。

  “終于回來了。”有人大聲笑道:“千金龍驤府的人三天前就回來了。”

  軍府堡寨外的集市上,商徒們笑呵呵地,走到驢車旁邊,將較為貴重的商品取了出來,擺在攤位上。

  他們剛從千金府轉戰至尸鄉,就是為了賺取班師歸來的府兵將士們手里的錢財。

  當然,不僅僅賣貨,府兵手里往往還藏著不少好東西,急著出手換成錢,正是壓價的好時候。

  卞盱的目光則被依著軍府城墻搭起的一座學堂所吸引。

  學堂不大,也就不到二十名孩童在讀書,此刻微微有些騷動,紛紛東張西望。

  卞盱對別的沒興趣,只為這所私學驚嘆。

  世家大族是有自己的私學的,一般都是本族子弟在教,學生也是宗族成員,花費其實不小。

  校舍、教具、束脩等等,其中最貴的便是教具。

  今人看來粗制濫造的麻紙,那會貴到天上去了,便是士族子弟都不一定家家用得起。

  甚至直到晉末,紙張價格下降了不少,仍然十分昂貴,官府大量使用竹簡、木牘就可見一斑——曹魏年間偶爾用黃麻紙書寫圣旨,可見其稀罕程度。

  卞盱見過家里收藏的一部史記,耗費竹簡數千,幾乎可以當傳家寶。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漢魏時便是商人、土豪家庭都不一定讀得起或有門路讀得到書,晉時情況有所改善,因為紙張價格比曹魏年間有所下降,但同樣不樂觀。

  如今是邵梁王朝開平六年了,麻紙的價格一降再降,使用竹簡、木牘的人越來越少,質地更好的藤紙開始嶄露頭角…

  或許,正是這樣的改變,讓讀書花費大減,以至于連軍府都能辦學堂了。

  就是不知道梁人怎么解決書籍問題的,總不能靠手抄吧?那樣永遠不可能讓更多的人讀上書。

  “嘩啦啦”一陣聲響,驚醒了正在思考中的卞盱。

  他抬頭望去,卻見那二十名孩童跑出了學堂,大呼小叫著奔向了驛道,去見自己的父兄。

  一個軍府好像有一千多家府兵?結果就這么點孩童來上學。

  除了花錢太多、家里少個人干活之外,讀書沒用可能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

  天下真需要那么多讀書人嗎?未必。

  讀書識字、會寫公文的士人子弟已經足夠填充官位了,甚至還有大量富余以至于能填充一部分縣吏,只不過有的人可能不愿意。

  莊園塢堡遍地的情況下,也不需要那么多會寫字算賬的商徒。

  百姓不傻,只讀幾年書是沒用的,讀十幾年、二三十年才有用,但也不一定有門路。如果最后還是在家種地,那就太可笑了。

  門路是關鍵。

  簡單來說,你得用這些會讀寫算賬的人,你得讓他們嘗到甜頭。

  士族培養一個沒用的讀書人無所謂,這錢花了也就花了,承擔得起,但普通百姓呢?

  府兵應該還算比較富裕的——卞盱扭頭看了看驛道上滿載各色財貨的馬車——但養一個“閑人”對他們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更別說還要提供筆墨紙硯,如果到頭來一點用沒有,自然沒人來讀書,即便已經建起了學堂。

  或許,這便是千余戶府兵只有二十個孩童上學的主要原因。

  卞盱突然間似乎想通了一些問題。

  軍府學堂、縣學、郡學、太學、國子學,環環相扣。

  太學和國子學給非士族讀書人提供門路,讓他們看到讀書做官的希望,自然而然讓官學、私學興起。

  但這還是不太夠啊,你還得給他們找門路,即便做不了官,那就去縣鄉當吏員,當不了吏員,也要提供其他生計,還得比種田賺得多很多才行。

  不然的話,這錢真就白花了。

  但不管怎樣,卞盱還是看到了積極的一面。

  邵勛廣設府兵,慢慢安定下來后,天底下的讀書人數量是在逐年增加的。

  而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慢慢調整大政方針,加以引導,以達成他的目的。

  北地風物確實不太一樣。:xqishu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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