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島監獄上空總是有戰斗機呼嘯著飛過,每當囚徒開始戶外活動時,這些鋼鐵雄鷹就會故意壓低速度和高度,掠過他們的頭頂,隨后瀟灑離去,鉆入云空之中,讓犯人們深刻感受到逃跑無能的絕望。
精靈島在海上,但沒有水。
海是枯竭冰封的海床,精靈島就在上空數千米的高空中懸浮著。
這座監獄本質上是一座舊時代的空中要塞改造而來,雖然如今關押的犯人大多數都是政治犯,但在早些時候,其實精靈島更多是作為關押超能力犯罪者的地方。
畢竟隔絕了陸地的聯系,加上長期稀薄的空氣,用來限制超凡者活動犯罪再合適不過。
但不知為何,明明時代越來越落寞,環境越來越差,超凡者反而越來越多起來。
最初幾個阿爾法階飛檐走壁,就能橫行霸道,到后來共和國能夠把伽瑪階都冷凍冰封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似乎伽瑪階都快變得不值錢了。
就好像這顆星球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危機,一點一點地釋放出手里的權力,讓渡給凡人,讓他們努力自救。
可自救的目的是什么呢?它又害怕著什么呢?
戴維林在囚室里讀著新聞,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權利。
作為前國防部長,他的部下、學生、親信或者提拔的年輕軍官遍布軍隊各個角落,更別說,他還是抗擊天環侵略的戰爭英雄指揮官,多重光環糾集于一身,讓麥德薇實在不敢拿下他。
但到了精靈島,這就不算什么了。
精靈島的體系游離于常規機關之外,管你是誰,我可不管那么多,進來了就好好呆著坐牢。
事實上,霜鍍共和國中,直接對總統負責的機關僅包括法則一、二、三,如果不是麥德薇生拉硬扯出來一個法則四,導致特務機關遍布國家各個角落,霜鍍總統本沒有那么多權力。
也不該有那么多權力——戴維林心想——和平時期,麥德薇把大量的資金浪費在打擊政敵、培養特務機關上,這樣的內耗,怎么能建設好祖國呢?
越是了解麥德薇的政策和理念,戴維林越感到不滿。
“麥德薇這樣的人,每天都在帶領霜鍍走向新的沒落。”
戴維林翻看著最新新聞,一連串的負面消息讓他有些悲哀。
雙子女王撒手人寰時,留下的霜鍍是一個富強遼闊的王國,那時候不論是天環還是其他國家都不足為懼。幾次共和改制后,麥德薇總統反而在衰敗的路上越走越遠。
該怎么阻止麥德薇把國家帶偏…
戴維林翻過一頁報紙,突然間注意到邊角框內的信息:
“嗯?這條新聞…”
他端起報紙,湊近閱讀起來:
“人道主義救援組織冥跡人道被匪徒摧毀,霜鍍出動機動裝甲追擊反被摧毀…”
“暴徒名為李澳茲,疑似紅箭帝國扶植的間諜,性格暴虐、手段殘忍,殺害了累計114名女性…”
冥跡人道。
戴維林對這東西有印象,麥德薇還沒跟他翻臉時,曾經提出過資助冥跡人道的計劃。
“麥德薇曾經計劃讓這個組織負責研究人體實驗,完成軍方的需求,進一步推進軍隊超凡體系的改革。”
然而戴維林不認為這有什么用,他并不是反對人體實驗,而是反對沒有意義的人體實驗。
冥跡人道的計劃他多少清楚一點,那個計劃的成果之一,便是如今霜鍍開始迭代更新的新通訊系統——心靈指揮官,一種可以在高復雜電磁環境中保障平穩運行的指揮系統。
對于這一點,戴維林不置可否。
他不在乎犧牲了多少人,為了偉大祖國安定、繁榮、強大,別說是犧牲嬰兒和女性,就算是霜鍍全體高層和精英們犧牲四分之三,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顯然,冥跡人道不是個可靠的合作伙伴。
冥跡人道的背后是冥跡重工。而冥跡重工不屬于任何陣營。
戴維林不認為這種非政府組織會對國家懷有忠誠,它既不像是資本家和企業主,為了利潤和國家高度捆綁,形成托拉斯式的壟斷企業,又不像是樸素的愛國武裝兵團,憑借著民族主義和愛國情懷始終堅定不移站在國家一側。
伴隨著年紀增長,戴維林越發感覺可用的人才越來越少,或者說他的要求越來越高,對于旁人的信任他不再如年輕時那般熱血和純真。
這所監獄隔絕了他的人脈圈子,就是想為麥德薇出謀劃策和指出缺陷都做不到。
“說到底,我現在身陷囹圄,大概一輩子都出不去,祖國未來怎么樣,恐怕只有天知道…”
正當戴維林對于霜鍍的未來憂心忡忡時,他突然間注意到,報紙的夾層中,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瞥了一眼監視器的位置,端著報紙走到一旁的馬桶上,裝作在如廁時閱讀,但實際上則借著馬桶水箱的掩護,輕輕將報紙的表層圖版撕開、折疊、翻轉。
當他坐上馬桶,注視著手中攤開的新內容:
‘洗衣房第二排第十五號洗衣機,內層滾筒,密碼333。’
晚上七點,到了其他囚犯觀看電視和新聞的教育時間。
戴維林果不其然輪到了洗衣服收衣服的任務,他遵循早上看到的信息,找到第二排第十五號洗衣機,不動聲色地觸碰起滾筒。
入手很輕,看起來已經故障了。
戴維林沒有費多大功夫,就把滾筒拆了下來,在底層有著一部老式型號的便攜終端。
“聯絡器?但這是怎么送過來的?”
戴維林撿起來終端,翻過來,外殼夾縫間塞著一張字條:
“祝愿您早日擺脫囚籠,率領霜鍍重返世界巔峰——BY某個倒霉蛋。”
“倒霉蛋?”
戴維林會心一笑,將終端收好。
“看樣子,愿意支持我,不,愿意支持霜鍍再度崛起的,還大有人在呢。”
幾天后,戴維林找了個空隙,使用終端第一次聯絡了外界。
永遠不要懷疑政治家的人脈能力,霜鍍有一句名言:進去監獄的官員,比沒進去的還要可怕。
以戴維林在軍隊的影響力,如果他愿意招供,那么會有大量的軍官受到牽連。
官僚集團正是如此,官官相護,不把事情做到絕路,才能穩定局勢。
原本軍官們認為處于古蘭特戰爭中,霜鍍肯定不希望軍隊動搖不穩,加上戴維林落網被查,麥德薇一定會想拉攏他們。
然而,誰也沒想到,麥德薇過于寵信手下的法則四機關,不僅讓女特工代替正規軍侵略古蘭特共和國,還縱容法則四特工進入軍隊肆意調查‘性別歧視’案件。
但如此一來,這相當于把原本猶豫中立的男性軍人,全部推到了變革派這一邊來。
戴維林自然清楚這一點,既然麥德薇給了他機會,那他當然要毫不留情地乘勝追擊。
然而奇怪的是,當他把電話撥打給舊部下,還沒開始怎么寒暄時,一個聲音突然強勢插了進來:
“相比于這些客套話,咱們來談談正經的事情吧——戴維林部長。”
“聽閣下口音…你是正旭人?”戴維林淡淡說道:“你是正旭的亥伯龍防衛公司派來聯系我的吧?我知道你們的意圖,這次又要干涉他國政權了嗎?”
“呵呵,不愧是正統軍隊出身的,確實比麥德薇那個老婆娘懂。”正旭人笑著說道:“麥德薇的合法性已經很低了,現在又武裝介入古蘭特共和國,這樣一來,正旭就要直接面對天環國的壓力了。”
“所以呢?你們想換一個強勢的軍事領導人上臺,以制衡天環的侵略政策?”
“正是如此。果然跟聰明人聊天是真省事兒,戴維林同志。”
“謝謝,但我是資本主義的擁護者,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這可說不好呢…你身上有很多優秀的品質,即便你自以為是站在保守一派的人,但我們相信,你的做法一定會具備很強的進步性。可以預見到,你是我們最需要的人。”
“這話還是不要說的太死。”戴維林說:“先生,我毫不避諱地表達一點:我是個愛國者,我的國家必須比其他國家優先,我的民族必須比其他民族優秀,我們人民必須比其他人更幸福,為了這些,我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即便如此,你們也愿意支持我嗎?”
“當然愿意。”正旭人笑著說:“您應該也知道,正旭是一個永久中立國,我們只想過著安寧平和的生活,一個強大的霜鍍可以對抗紅箭帝國和正旭,還能令一眾小國平和下來,這正是我們希望看到的。”
“那么,祝我們合作愉快。”
戴維林頓了頓,問道:
“你們打算怎么做?”
“這個么,我們會盡量比較溫和一點。霜鍍畢竟是個大國…”
“是么?”
“我向您承諾,不會有平民在我們的行動中受傷。”
正旭人話鋒一轉:
“不過,等您得到霜鍍后,該怎么做,面對什么樣的局勢,我們可就不管了。”
這場非正式的交談草草結束,戴維林陷入了許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是好是壞。
“如果可以的話,霜鍍的事情還是要霜鍍人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