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仰望天臺的女孩
“路明非，我要死了。”
言袁袁的聲音如同之前一般清澈，她看著路明非，只看著路明非，眼睛里面是無比復雜的神色。
路明非可以看到她雖然微笑著，但是身軀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怎么可能不怕呢？她能夠清晰地感覺都自己體內的那個怪物，雖然暫時被壓制了下去，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被蛀空了，這具身軀，在被入侵的那一瞬間，就已經不再屬于她了。
她不是要死了，從物理上來說，她已經死了，只不過，殘留的意識還在掙扎著，但是，她不可能爭得過亙古便存在的伊邪那美。
路明非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想要甩開吳行知的手跑過去。
吳行知皺了皺眉，沒有松開手。
路明非怒視著他，此刻他像是一只失去理智的野獸，怒吼著：“放開我！”
他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是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還是因為自己的恐懼。
不，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憤怒吧，那憤怒沖上了他的頭腦，讓他雙眼發紅，甚至無法思考。
“路明非——”
言袁袁的聲音傳來，“沒關系的，不要過來。”
“你就站在那里，聽我說，聽我說就好。”
“可是——”路明非不知道自己能說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覺得自己的狂怒很可笑，但是除了狂怒之外，他做不到任何的事情。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嗎？關于我高中時候的故事。”言袁袁看著路明非，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那個溫暖的唱片店里面，兩個人肩靠著肩。
“那時候，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沒有人理解我，也沒有人在乎我，每天放學回家，就坐在我的小書桌面前，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面最孤獨的人。”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血之哀，混血種這種東西，生來就是孤獨的。”
“別說了——”路明非咬著牙，聲音嘶啞：“不要用這種好像說遺言一樣的語氣和我說話啊，你還沒有死，你明明還站在這里，什么伊邪那美，我們能夠戰勝她的，我不會再害怕了。”
言袁袁仿佛沒有聽到路明非說話一般，只是自顧自繼續說著：“那時候，透過我的窗戶，能夠看到對面小區的天臺，每天下午，我都能夠看到一個少年獨自坐在天臺的護欄上面，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勇敢，那么高的地方，他不怕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于是我每天放學之后，就在我的小書桌前等著，那個少年總是會在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來到天臺，他看起來特別孤獨，夕陽和血一樣，他的影子遠遠的，小小的，要獨自在那里坐到霓虹亮起，才默默地離開。”
記憶從腦海中涌出，路明非突然意識到對方在說什么了。
像他這種衰仔，沒有人會在乎，也沒有人會注視他，他只是這個巨大世界里面最為普通的塵埃，也許長大之后能夠成為世界的一枚釘子就是莫大的榮耀。
他當初唯一的樂趣就是跑到天臺，他會坐在水泥臺子的邊緣，小心翼翼的把雙腿伸出去掛在外面，這樣他腳下相隔幾十米才是地面，他會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只靠著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然后，他就能感覺自己是自由的。
可是。
原來有一雙眼睛，從那時候起就注視著自己，一個同樣孤獨的人，在和自己一起做著同樣孤獨的事情。
“那時候我覺得，真巧啊，原來世界上還有和我一樣孤獨的人，在做著和我一樣孤獨的事情，于是我就覺得沒有那么孤獨了。”言袁袁仿佛心有靈犀一般說出了路明非心中所想，她笑道：“于是我開始偷偷關注你。”
“我知道你叫路明非，知道你是仕蘭高中的學生，知道你打游戲很厲害，甚至知道你暗戀你們的文學社的一個女孩。”
“但是，我從來不敢去和你說話，像我這種人，怎么敢和你說話呢，也許說出來，夢就碎了。”
路明非突然明白了，為什么第一次和對方見面的時候，對方就表現得很親切。
根本不是什么少年與少女的邂逅，不是什么一瞬間碰撞的火花，而是一個女孩很多年，藏在內心深處的種子。
他的視線在一瞬間模糊了。
“不，不要......”他癱倒在地上，顫抖著，宛若哀求一般：“不要再說了。”
“所以，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你看，我變漂亮了，我可以大大方方的站在你的面前，我可以和你分享我喜歡聽的歌，我不再害怕了。”
她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讓路明非不敢去看她。
“但是你還沒變，你還像是當初那個坐在天臺上的男孩，所以我想，我也許可以讓你不再孤獨，就像當初你讓我不再孤獨一樣。”
“抱歉啊，我知道自顧自的想要改變別人很自私。”言袁袁有些擔憂地問道：“你不會怪我吧？”
“......”路明非跪在地上，將臉埋在土里面。
他覺得自己被撕裂了，就像是有一把刀剖開了自己的胸膛，露出了里面的軟弱，恐懼，自卑。
“不會......怎么會怪你呢......”他不敢抬頭，說話的時候感覺嘴里面有帶著血腥味的土壤。
“那就好。”言袁袁如釋重負。
“路明非——”她輕聲呼喚著：“不要死，我不想要你死。”
“......不要再哭了，你是最特別的。”
路明非身子僵了一瞬間，然后猛地抬起頭，言袁袁臉上屬于她的神色消失了，黃金瞳又一次亮了起來。
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么。
他在一個女孩最后的生命里面，宛若一個懦夫一般，甚至沒有抬頭見到對方最后一面。
伊邪那美的黃金瞳中是熟悉的蔑視，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像言袁袁一般站在那里，冷冷的看著路明非。
冰冷的現實告訴路明非，這一次，那個女孩真的消失了，再也不會再出現了。
“真是一個讓人心中不痛快的故事。”
吳行知冷冷地看了看伊邪那美，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路明非。
巨大的惡意從路明非的身上涌出，吳行知對這股惡意很熟悉。
“終于出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