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陸川輕咳數聲,看著數以百計的難民,滿面為難道,“諸位,我沒糧食了,白天都分給你們了!”
“胡說,明明還有!”
黑暗中,傳來一聲嘶啞厲喝,隱隱有著兇狠。
“沒了,真沒了!”
狗剩害怕不已,抱著一個干癟的包裹,瑟縮起瘦小的身子,里面只剩下幾天的口糧了。
而且,只夠兩人吃的!
“這不是有馬嗎?”
“你們兩個人騎三匹馬,勻出一匹來,能活好多人命啊!”
“對對,當官的都不是好東西,一個小官竟然有三匹好馬,定然是民脂民膏!”
難民亂哄哄的嘈雜,明顯在克制著,但也按捺不住多久了。
饑餓,足以讓人化身惡鬼!
“陸大哥…”
狗剩六神無主,是真的害怕了。
“咳咳,諸位,我有病在身,需要馬匹代步…”
陸川咳嗽幾聲道。
“勻出一匹來,我們不多要!”
又有人喊道。
“好吧!”
陸川無奈嘆息,擺擺手,示意狗剩去欠馬。
唏律律!
但不等狗剩起身,早有難民按耐不住,搶先遷走一匹馬,很快便聽到馬匹嘶鳴,緊接著戛然而止。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篝火并沒有升起來,便有瘆人的咀嚼啃咬聲響起。
“陸大哥…”
狗剩害怕的向陸川靠了靠。
即便是小島上,自己一個人拖尸埋尸,都沒有這么害怕過。
陸川并沒有安慰他,側過身去,倒頭便睡。
“你們干什么?”
直到后半夜,狗剩惶急呼喊,卻被幾個難民打倒在地。
原來,趁兩人睡著時,這幾個難民過來翻箱倒柜,而且越來越肆無忌憚,最后吵醒了并未睡多深的狗剩。
可奈何,狗剩雖然開始修習武道,也不過是初步接觸站樁,身體有所好轉而已,如何是這幾個成年難民的對手?
“銀子、珠寶,哈哈,發財了!”
幾個難民從箱子里抓出大把的金銀珠寶,歡天喜地的吼聲,驚動了所有的難民,很快便有無數雙眼睛湊了過來。
在火把映照下,綠油油的眼睛,像極了餓狼。
“狗官!”
“果然不是好東西!”
“打死他,這些都是民脂民膏,該還給我們!”
不知誰喊了一聲,很快便得到了所有難民的認可,更有幾個大膽的拿著糞叉圍了上來,似乎下一刻就要動手。
“我們不是,陸大哥是好人,他…”
狗剩連滾帶爬,跑到陸川面前,展開雙臂,似乎要保護他。
可笑的是,他忘記了,一個月前,剛剛蘇醒的陸川,就能在一夜之間,殺光數以百計的水匪。
這些有上頓沒下頓,餓了不知多久的難民,又算什么呢?
“見過鬼嗎?”
陸川淡淡道。
“啊?”
狗剩茫然回頭。
陸川笑道:“呵呵,我見過,現在你也見到了!”
“小子,這是我們的東西,現在我們要拿走…”
一名高大的難民上前,厲聲怒喝,懷里還露著剛剛揣進去的金銀珠寶。
話未說完,一聲低沉嗡鳴乍現,喝聲戛然而止,難民口中嗬嗬兩聲,仰天而倒。
“大柱子…”
難民們不明所以,上前查看,借著火光才看到,難民額頭上赫然露出小半個銅錢!
“誰干的?”
沒人懷疑陸川,只以為是過路的哪個武者多管閑事。
“藏頭露尾算什么好漢,有種就出來!”
饑餓和貪婪,已經讓他們喪失了理智,渾然忘記了武者的可怕,想要憑借人多為自己壯膽。
錚錚!
直到,錚鳴再起,連綿不絕,有如暗夜下的索命魔音,每一次響起,便有一人倒下。
實在是太快了,有如割脈子一般,難民成片倒下。
“啊,有鬼啊!”
終于有人受不了,發瘋似的狂吼著返身就跑。
可惜,那索命魔音如跗骨之蛆,就算跑出數十米外,依舊有人接二連三倒下。
更多的,則是被難民自己推搡倒地,然后踩踏而亡。
就算再蠢,這時候難民也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不該招惹的存在,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卻依舊逃不過那宛如箭矢般的銅錢。
難民們想不明白,白天病懨懨,頗為和善,晚間任他們索取馬匹吃食的青年,竟然會是真正的吃人厲鬼!
盞茶工夫后,再也沒有聲息,只有遠處依稀傳來隱約的哭喊聲,那是逃走難民的不知所措!
“咳咳,吐遠點,收拾好東西!”
陸川輕咳數聲,繼續倒下睡覺,嘴角卻咳出了一縷鮮血,眉頭深深皺起,考慮著要不要扔下這小子。
若非為了給狗剩好好上一課,這種麻煩根本不會找上門。
以大晉官場的腐敗程度,這些難民即便是扯旗造反,也只能保一時溫飽,早晚還是個死。
不是被草蠻殺死,就是被豪門大戶殺死,亦或者在互相吞并中被殺,再就是朝廷大軍圍剿,怎么都脫不開一個死的結局。
“你…為什么不早點出手?他們要是怕了,就不會這樣,也不會死這么多人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
狗剩第一次沒有第一時間去做事,而是呢喃質問。
“那你認為,我現在能擋住數百流民沖擊,擋得住數千嗎?我即便能擋住這一次,能擋住下一次嗎?”
陸川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好似剛剛的事情沒有發生。
也就是這些難民太蠢,沒有一擁而上,否則的話,現在的陸川,也只有奪馬而逃一條路可走,甚至未必能顧及到狗剩。
莫說數百個人,就算是數百頭豬,排隊讓他殺,也能將他活活累死。
狗剩默然,麻木起身,去收拾行囊,還有被搶走的金銀珠寶。
依稀中,他已經察覺到,似乎自己一開始就做了件蠢事,可世間并無后悔藥。
“呵!”
陸川閉目養神,似乎并不覺得在百十具尸體中休息有什么不妥。
狗剩不知道,曾經在小梁堡,陸川早已習慣了這一切,默默的從尸體上撿回被拿走的金銀珠寶。
“嘔!”
狗剩忍受不住令人作嘔的腥臭,一直到下半夜都沒有睡,坐在陸川身旁,嘶啞問道,“武者是不是…”
“是!”
陸川不等他說完,頭也不回道,“當你踏入武者的世界,一定會面臨種種殺戮,為武功秘籍,為丹藥寶物,為兵器地位,為了最不值錢的意氣之爭,武者的一生,都將在殺戮度過!”
狗剩只是個漁村的孤兒,半個大字不識,無論是眼界,還是資質,都不適合成為弟子。
更何況,陸川也沒打算收他做弟子。
選擇武道,是狗剩自己的選擇,那就有必要認清現實。
這是陸川給予救命恩人的回報!
若什么都不做,僅僅是傳授他幾門功法,以狗剩單存的性子,能走出漁村,恐怕在雙魚鎮就會被吃的連渣都不剩。
唯有扭轉他的世界觀,拋卻固有的舊思想,才能真正活出屬于自己的武道人生!
并非人人都能和陸川一樣,有著兩世為人的底蘊,可以無師自通。
就像是今天的事情,并非好心,就一定會獲得回報。
凡事量力而行,就是陸川教給他的第一堂課!
狗剩茫然,彷徨無措。
起初,他只是想學到武者的本事,然后讓自己和爺爺能吃飽飯,至少不會再受劉保長等人的欺負。
短短一個多月中,所發生的事情,造成的沖擊實在太大了!
大到絕非一個漁村少年能夠承受的地步。
好在,經過一個月的挖坑埋尸,將神經磨礪的粗線條了些許,否則這會早就直接魔怔了!
“呵…”
翌日清晨,陸川美美的伸了個懶腰,看也不看依舊怔怔坐在一旁的狗剩,用細鹽刷牙漱口,將行囊裝戴好,跨上馬就走。
“沒死就趕緊跟上!”
冰冷的話,一如往常,在寒冬臘月里,卻格外暖人心。
狗剩一個機靈回神,頂著熊貓眼起身卻發現,一匹馬被陸川騎乘,一匹馬載著行囊箱子,自己要用兩條腿走路?
想到以后的悲慘日子還要繼續,狗剩喪氣垂頭,默默跟了上去。
左右是他闖的禍,當然要自己來抗。
難道要陸川這個病號走路?
不過,如此一來,速度又慢到了極點,就算狗剩拼了命的跟在后面跑,也跟不上四條腿的馬。
“我這應該不算太苛刻吧?”
陸川抿了口酒驅寒,臟腑受創太深,即便他現在能發揮出四品的實力,可抗寒能力太差了些,就連狗剩這個毛孩子都不如。
于他而言,折騰狗剩算是路上無聊解悶唯一的樂趣了。
當然,陸川是不會承認的。
美其名曰,這是在給狗剩打基礎,準備奠基武道的前戲而已。
噠噠噠!
上路沒多久,身后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雜亂無章的腳步聲,更伴隨著不少馬蹄聲,正在快速接近。
“嗯?”
陸川皺眉回望,發現數里外確實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對方也發現了自己,分出一隊十數騎追了過來。
“陸大哥!”
狗剩可憐兮兮的湊到跟前,卻并無多大懼意,似乎陸川身邊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陸川看了看狗剩,又看看兩匹馬馱著的行囊,按照這速度,根本甩不開對方。
即便真要動手,以逸待勞,總比被人追成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