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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天的豬肉漲價之后,西湖問政大會正式開始了。
而因為杭州古稱武林,當今天子又是建炎天子,所以這次大會早在長達日的東坡肉漲價風潮便已得了個諢名,喚做建炎武林大會。
但不管叫什么名了,都不耽誤西湖一時人頭攢動,士民百姓踴躍至極,以至于始作俑者趙官家都有些驚愕。
其實,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簡單到不言自明,那就是雖然南方地區頂尖士大夫迭出,可那只是這些士大夫的個人成就,卻不耽誤自古以來南方作為一個整體就一直處于政治洼地,南方群體從地域上而言就天然處于政治劣勢。
與之類似的,還有蜀地,而一江之隔的兩淮,政治地位就要高上很多。
這種情況,從大宋建立開始就很明顯,彼時作為被征服的南方一開始就是統治者天然不信任的區域。等到了靖康之后,建炎天子首開問政風潮,大幅度讓渡皇權,宰執與六部九卿實權大大增加,公閣、秘閣成員的政治地位漸漸豎立,太學問政也已經成為國之重事,而南方依然因為遠離首都,跟這些事情無法搭邊,這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政治疏離感與政治饑渴感。
與此同時,偏偏經歷了靖康之變后,兩河俱失,原、關西、京東俱損,南方在國家內部的重要程度變相大幅度提升,而且國家還需要北伐,這就更需要南方的財力物力支持。
這種情況下,矛盾也自然就出來了。
而這個矛盾也正是南方士大夫群體漸漸跟失意道學、賦閑下野官員合流的一個基本背景…按照大家的理解,趙官家此番南下,就是為了化解這個矛盾的。
所謂政治協商大會,就目前來看,無疑是仿照著太學問政這個成例搞出來的一個化解矛盾的好方法,最起碼形式走對了。反對派嘛,也是少數,大家本意上還是心向朝廷和陛下的,把江南抖一抖,團結起建制派,局面還是大好的。
話說,可能是因為江南十月小陽春的緣故,一場初冬小雨之后,非但沒有降溫,反而有些氣候和煦的感覺,這種時候,隨著大會正式召開,西湖畔的諸位熱情不免更加一籌。
第一日的時候,很多都是集體上書,而這種集體上書卻很有意思的多以地域來劃分,通常是一個州郡內的宿老名士帶頭,而上書的形式也都采飛揚的一整篇章,但細細看內容,卻多是一些老生常談甚至于大同小異的東西。
第一條一定是要趙官家親賢臣遠小人,接下來一定是要厚德載物,一定崇儉去奢,一定要廣開言路,一定要善待百姓,一定要兄友弟恭…
這當然都是很正確的建議,但每當趙官家當面認真問他們誰是賢臣誰是小人時,他們卻往往表現的一塌糊涂…最少一半以上的人是怯場的,當面把書交上去以后就在趙官家和位相公跟前搖搖欲墜,一開口就口吃語塞;而即便是另一半能維持姿態回答問題的體面人士,也多在說了幾個名聲比較好的大臣后變得顧左右而言他。
開什么玩笑?
雖說南方因為加稅的事情對幾個當政的宰執都有怨氣,可你讓他們當著呂頤浩的面說誰是小人,他們也真不敢,呂相公沒有隔夜仇這名頭,東南士民比樞印象深刻的多!
便是隔空說首相與樞相的不是,難道就行了?
說尚書也不行啊!沒看到那個說尚書的侍郎直接被趙官家弄死了嗎?
不如不說。
至于崇儉去奢,趙官家細細去問,他們也支支吾吾,大概是覺得官家在東京挖魚塘那事太匪夷所思,他們又沒見過,所以未必是真的,但真要當面這么講,又不免尷尬。
至于官家所穿的大紅袍子也是半舊的,那就更不好說啥了。
談起寬刑仁恕,趙官家再問他們之前《刑統》具體修改的哪里不到位?他們甚至不知道早在堯山之后,為了安撫老百姓,《刑統》就已經朝著寬恕這個角度大修過了。
其他的也多如此,真看章,大概就是寫的很棒,真問細則,往往是說不出幾句像樣的話來。
不過,即便是對于這樣的書,趙官家也多只是一笑,然后便讓兩名一看便是富貴面相的翰林學士出面,堂而皇之的依禮認真收下書,同時還會親自避席給對方賜下座位,乃是要這個帶頭之人在隨后的問政過程‘以備咨詢’之意。
除此之外,章寫得格外好的,或者應答還算體面的,一般還要問問有沒有功名出身?如果沒有,那自然會當場賜下一個同進士出身。舉薦的人物如果是就在江南的在野人物,還要發出‘赤心騎’去征召,邀請對方來現場奏對。
且說,一開始的時候,隨行的位相公里,呂頤浩對這種事情是很不滿的,他就覺得這種環節沒啥意義,而李綱雖然沒有反對,但他沒反對只是因為他政治起勢就來源于太學生伏闕,所以不好直接反對,實際上他對這些步入年早已經朽掉的士大夫非常看不上,認為不如直接召一些年輕人以及知名士人來問。
但很快,隨著這種形式主義大于實質內容的上書成為風潮后,李呂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二人立即就意識到了趙官家這般作為的真正意義了——意義其實就在問政本身上面。
下面這些士大夫,又不是什么陰謀集團,看他們組團上書的模式就知道,還是根據地域組團,因為這年頭他們想串聯都無法越過地域這個限制,送上來的書也多是和稀泥,明顯是和了地域內部綜合立場的廢話…再加上他們本身都是儒家士大夫,又不大可能真因為那些賦稅導致什么切身的經濟壓力,那哪來的那么多怨氣?
這個時候,趙官家來到杭州,對他們展示出一個態度,給予他們一定的政治待遇,本身就能夠達到拉攏和舒緩對立氣氛的目的。
所以,即便是這種明顯形式主義的問政,也依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很多人一輩子沒見過皇帝,也考不上進士,這次能代表一個州、一個軍,領著一群家鄉子弟見到趙官家,當面提出意見,哪怕話都說不利索,卻依然還能從形式角度被接納,并得到禮遇,恐怕已經是人生巔峰了。
而既然借著趙官家這個天子的肩膀到了人生巔峰,那么自然要改變立場,成為標準的建制派,轉過身去,誰當他的面說官家不好,那一定是要憤然辯駁的,誰要是說朝廷哪個策略不行,也一定要苦口婆心說出朝廷的難處,為朝廷大略進行辯解。
到了第二日,哪怕是一開始沒有類似準備的地方州郡,也以及倉促聚集起來,推舉名士,并連夜寫好書,代替地方行此方略…以完成這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就這樣,一連兩日,趙官家和位相公幾乎是見完了兩浙路,大部分江南東路、福建路,少部分兩淮路的‘提案團’,很是滿足了相當一部分士大夫的虛榮心,也讓杭州城內的歌功頌德之聲漸漸明顯起來。
似乎一場團結的大會將會勝利閉幕。
不過,也就是如此了。
從第二日下午開始,就開始陸續出現了一些像模像樣的上書,很多真正想討論實際問題的人也隨之現身了。
比如說之前的江陰士蘇白、李韜二人就帶著一群常州年輕士子單獨上奏,寫了十幾條事情,全都是具體舉措。
其,建議集合東南海船,將‘御營十萬眾’從滄州登陸,直取燕云這種話,當然是典型的書生之見…真把御營十萬大軍送到那地方,就是一個喪失后勤被圍殲的命運,蛙跳戰術也不可能跳這么遠,何況東南方向已經很疲敝了,再強行征船說不得就會把海商逼成海盜。
不過,關于在各地設立地方公閣,如舍法那般層層傳遞,以廣開言路的法子,卻與趙玖來之前跟宰執們討論的條款不謀而合。
故此,趙官家當即賜予二人同進士出身,并授予秘書郎職銜,要求二人聯合那些‘以備咨詢’的地方士大夫首領們,一起從東南開始,籌措此事。
這件事情,進一步引爆了西湖畔的熱情。
可就在大家準備繼續踴躍發言之時,當晚卻又有旨意傳出,官家已經連續兩日召見士大夫了,其余商賈僧道,以及市井農工一直都沒有會覲見,故此第日、第四日,官家將暫停士大夫的覲見,轉而召見那些人…第五日再恢復問政。
這個旨意,堂而皇之,也不好反對。
然而,退休的許景衡許相公此時卻表達了一定的憂慮…他害怕僅僅再留下一天給士大夫,還空出兩天的閑期,再加上趙官家和氣的態度,很可能會使得一部分真正有怨氣的士大夫們趁完成串聯的最后一步,在最后一天搞出真正的大新聞來。
許相公的擔憂當然不無道理,可李、呂二位,外加趙官家似乎全然不在乎,那就沒辦法了。
暫且不提許相公的憂慮,只說接下來兩日,輪到僧道、商賈以及尋常百姓參與這次武林大會了,而他們的參與方式就與士大夫徹底不同了…僧道、商賈多是來花錢求皇家庇護的,所謂揚州那邊的成例嘛…而趙官家也樂的賣官鬻職,明碼交易。
什么東南禪宗五寺,什么福建海商,或者家里開窯廠的、做絲綢轉運的,甭管你是話頭禪還是閉口禪,甭管你是走南洋還是想走東洋,只要給錢,萬事好商量。
順帶著,這些來說話的豪商、僧道,也成為了‘以備咨詢’的人物,準備被納入地方公閣系統,成為光榮的體制人。
至于前來覲見的尋常百姓,說實話,數量相對于那些士大夫、富商、僧道而言,就顯得格外稀少了,而且他們更多的是來告御狀…誰和誰離婚,誰和誰爭產,誰覺得自家的誰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甚至還有人來密告哪里有食菜魔教!
對此,趙官家處置起來就更簡單了,全部轉給有司…也就是傳說的相關部門。
唯獨一個食菜魔教的告密,因為就盤踞在錢塘江對面的蕭山,所以,上下無人敢怠慢,御前班直統制官劉晏親率御前赤心騎五百,連夜渡江,輕馳蕭山,乃是在第二日一早,便將那個食菜魔教首腦連著骨干數十人給帶回了杭州。
這一日,是十月最后一天,也是建炎武林大會的最后一日。
人盡皆知,今日會不太平…不是因為那個食菜魔教的事情,而是因為正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如許景衡之前憂慮的那般,之前兩日的空閑功夫,再加上已經熟悉了大會的運作方式,而且趙官家也終究展示出了一副‘明君姿態’,這些士大夫卻也是終于鼓起勇氣,完成了最后的、超越地域,以政治立場為核心的串聯。
而這些串聯根本就是半公開的,那些江南名士各據酒樓,引經據典,聯名推舉,誰誰誰代替誰誰誰上書,不用楊沂去查探,他們自己就嚷嚷的連西湖底下的鯉魚都知道了。
果然,上午時分,沒過多久,趙官家很快就接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上書。
“大赦?”
西湖南岸、鳳凰山下的空地上,一身半舊紅袍的趙官家背山對湖而坐,使相呂頤浩作為一名在任的相公,直接在幾案左側陪坐,然后李綱、許景衡分左右領銜,數以百計的‘以備咨詢’的士大夫、富商、僧道各列左右,順著稍微有些起伏的山勢往下排座…此外,官家身后還有數名近臣,更有數百名御前班直全副甲胄橫列如林,在外圍肅立…涇渭分明之余也顯得頗有氣勢。
“正是大赦。”
饒是早有準備,但親自來到這個場合,進言的年士人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起來,回想起之前在酒樓自己對那些在御前說不出話的士人大加嘲諷,更是有些尷尬羞慚之態…當然,此人到底是個膽大的,稍微緩了一緩,還是站穩了身形,并說出了自己建議。“官家,白身以為,靖康已過載,昔日是非功過早已經面目全非,而當國家北伐之際,何不以仁恕為先,大赦天下,以彰清明?”
“靖康功過…可朕之前赦過啊?”趙玖狀若茫然道。“原賊軍,屯田一載后便盡數赦免,并發原廢田就地安置…此事正是許相公主政。”
許景衡微微頷首,并捻須蹙眉,引得那年士人一時慌亂,但很快,此人還是咬牙相對:“回稟陛下,白身所言,非指靖康作亂賊軍!”
“那便是降了金人的了?”趙玖喟然以對。“朕在八公山上便有誓言,與彼輩勢不兩立…絕不可赦!”
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拱以對:“靖康以來,非止降金之人獲罪…”
趙玖正色追問:“既如此,卿為何不直言是哪些人?”
“重臣如葉夢得、黃潛善,皇親如天子諸兄弟…白身以為皆可赦,以之彰陛下仁恕。”此人終于俯首說了實話。
“那要不要赦張邦昌與就在城西的太上淵圣皇帝呢?”幾位相公齊齊蹙眉不提,趙玖也終于拂案哂笑,卻又引得在座上百‘以備咨詢’的士大夫、豪商僧俗齊齊嚇了一大跳。
只能說,這官家,到底是跟傳言有點像的…輕佻不似人君!
“張邦昌到底算是降了金人的,自然不能赦…”這人趕緊解釋。“至于太上淵圣皇帝,本就是在洞霄宮優養,當然也談不上赦,可是若能許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淵圣皇帝得歸東京,天下人想來也會稱道官家的孝悌…”
“你自稱是處州人,便是葉夢得同鄉了。”趙玖忽然打斷對方。“而且朕略有耳聞,說你素有詩名,乃是曾經在葉夢得門下讀過書…”
這年士人一時怔住,然后趕緊下拜解釋:“白身俱是公心。”
“你行此策,本意大約是想給葉夢得求情,而朕也知道,葉夢得當日處罰的不清不楚,外人頗有為他感到冤枉的。”趙玖低頭看著案上書,微微搖頭,語氣也依舊平緩,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自言自語呢,得虧鳳凰山下西湖畔安靜如斯,大家全都豎著耳朵來聽,勉強聽了個意思。“但既是為葉夢得求情,又何必饒上黃潛善這種人呢?你真以為拖拽的人越多,反而顯得自己越大公無私嗎?還是覺得拖拽的人越多,越能以仁恕之道來讓朕屈服?”
“白身不敢。”
“不管你敢不敢,有些人是真的沒法赦的…如那黃潛善,雖未如張邦昌那般有降金之實,卻有棄土之政,更有連內侍以隔絕內外之陰謀,朕若要赦免他,其實也簡單,因為他如今就是一老朽書生…可一旦赦免,敢問朕何以對身側這位當時主戰卻被黃潛善逐出朝廷的李綱李相公?”說著,趙官家隨一指。
而那年士人瞥了一眼李綱后,也終于拿捏不住,開始慌亂起來,倒是李綱本人,見狀只是一嘆,并未言語。
“非止是李相公,朕又何以對當日救朕出明道宮的呂好問呂相公、張浚張相公,以及就在此處立著的彼時有救駕之功的楊沂、劉晏二統制?”趙玖抬起頭來,繼續以指向了身后,引得楊劉二人趕緊躬身振甲行禮。
那士人愈發慌亂不及,也趕緊請罪:“白身無知…”
“還有朕的那些兄弟…”趙玖沒有理會對方,而是環顧左右,帶著解釋的姿態稍微揚聲說道。“赦當然可赦,有什么不可以赦的?但朝廷剛剛下了宗室改革方略,以作節省,現在赦免他們,恢復他們的王爵,朝廷的法度怎么辦?其余遠支宗室會不會說朕偏私,說朝廷是針對他們?”
那士人已經躬身低頭不敢抬起來了。
但趙玖依然沒停,只是在諸多東南士大夫、豪右名流面前繼續感慨不及:“至于說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二圣…你以為,把他們迎回東京是好事嗎?你現在快馬去問問淵圣皇帝,他敢不敢隨朕回東京?你說你給葉夢得求個情,弄這么大干嗎?”
那士人幾乎已經站立不住了。
“也罷,雖說犯了混,但本意還是可取的,國家將北伐,也該稍作赦免,以示團結和解之意,著內制擬旨,赦免葉夢得,讓他回處州老家作他的詩便是了。”
隨著趙官家平靜一語,下面那本以為自己反而害了老師的葉夢得學生只覺峰回路轉,大喜大悲之下,趕緊頓首謝恩。
一旁一直沒有吭聲的許景衡也忽然起身,躬身替葉夢得謝恩,并口稱官家圣德,繼而同時引來無數‘以備咨詢’的仿效,以及另兩位相公的當場嗤笑。
下面人不知道,這二人如何不曉得?
當日葉夢得獲罪,是因為朝廷剛在南陽安穩下來,此人便迫不及待想要挑起新舊黨爭,豎立起舊黨大旗,而彼時,此人行動是得到了呂好問、許景衡支持的。最后,官家為了維護朝堂穩定,一面放過呂好問、許景衡,一面卻重重處罰葉夢得,本質上是有殺雞儆猴,順便讓葉夢得給呂、許二人頂鍋的意圖。
既然如此,今日葉夢得被赦,這許相公當然如釋重負。
見此形狀,趙玖依然搖頭,決定把話挑明:“赦是赦了,但朕須給你們說清楚一件事…當日葉夢得獲罪是因為他迫不及待,欲挑起新舊黨爭,而朕今日赦他,是為了北伐前減少內耗,去除怨氣,卻非是認了他的冤枉…等他回來,你們讓他好自為之。至于黃潛善,提都不要提了!”
那葉夢得的學生大起大落,最后給恩師求得結果,早已經喜不自勝,哪里還在意這些?只是叩首謝恩不停,然后便匆匆離開,去旁邊等翰林學士擬制,輕易便將什么二圣、皇親、黃潛善拋之腦后。
不過,不管如何了,葉夢得的學生第一次嘗試觸及敏感的實際問題,卻居然奏效,更是引發了后來人的歡欣鼓舞。
接下來,又有數人上場,卻也多有‘斬獲’。
比如說,有人當面指出,官家不該以外戚承包國債,有私相授受之嫌疑。
還有人指出,官家自稱好學,卻不常設經筵,讓人懷疑趙官家好學之真假。
除此之外,還有人指責趙官家長久不恢復史官;有人公開彈劾某些寺觀青苗貸開始有強迫行為,勢必成為天大惡政;有人指責趙官家胡亂寫小說,致使政治混亂,以至于大臣居然要通過看小說揣測圣意;也有人指責趙官家沒有足夠保密措施,致使女真人開始嘗試自建熱氣球;所謂希望趙官家維護儒家孝悌之道,允許二圣回京的,也有一大堆。
甚至,前腳來了個人說趙官家應該以太上道君皇帝為戒,千萬不要學道的,后腳就有人上來指著旁邊一群捐了錢的禿頭說趙官家佞佛的,嚇到了一大群‘以備咨詢’的和尚!
對于這些,趙玖充分將圣君姿態演到極致,凡是來罵他的,基本上就是‘點頭稱是,然后我改’,并當場勉勵,予以賜座,加入‘以備咨詢’的行列。
至于凡是指責到具體事情和人,也一定是即刻去查,先把姿態擺出來再說,唯獨朝廷大政,卻是決不妥協…當然,也的確沒人直接去觸及朝廷大政。
唯一一個跟這個大政扯上邊的,乃是有個江東宣稱士子,公開指出,使相宇虛、樞相張浚,以及前奸相蔡京之間互有姻親,而趙鼎、張浚、胡寅互有舊誼,劉子羽、胡寅、林景默,包括在座的李綱又都是落籍福建的鄉人…說是相忍為國,實際上卻沆瀣一氣,有勾連成黨的嫌疑,應該把他們都撤職!
這番話說出來,明白人都知道是想求名,而趙官家依然一笑以對,先是批評了對方一番,卻又依然賜座,以備咨詢。
態度真是好的不得了。
當然,隨著越來越多的諫言、上書出現,幾名近臣卻也漸漸察覺到了趙官家的焦躁與不耐起來…他似乎一直在強行忍耐,然后等待著什么東西出現。
公開場合,大家各有各的理解,但都不好說話。
而終于,隨著下午的到來,一個名字的出現,卻是讓全場為之一振,包括趙官家和位相公,也都再度打起了精神。
押班邵成章喊得清楚,杭州府本地白身士人,張九成伏闕求見,請上書言事。
且說,張九成張無垢乃是杭州本地鹽官縣人,今年大約四旬年紀,乃是公認的東南民間士子楷模,趙官家沒有來東南之前,便已經聽過此人名字,來到東南后更是屢屢有所耳聞,就連呂頤浩都直接向趙官家推薦過此人,說他雖然師從洛學楊時,但本人的德行、學問卻都是一等一的出彩,絕對是宰執之才。
等到這武林大會召開,此人坐擁主場之利,卻始終在西湖盤桓,雖身側道學一脈士人絡繹不絕,而且書信不斷,卻一直沒有來伏闕,儼然是有所猶豫和準備的。等到前兩日所有人開始呼朋引伴之時,此人卻又忽然消失,那時候所有人就都斷定,他要么因為道學出身,和其他道學名家一樣,干脆絕了進言的心思,要么就是準備石破天驚,來跟趙官家展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示他的‘剛大之氣’。
可以說,是萬眾矚目了。
實際上,隨著邵成章這一聲報名,非止是萬眾矚目,整場全有些騷動之態,而趙官家也難得失笑,并面露期待…他其實也很想看看,這個幾乎有些‘為人不識陳近南,盡稱英雄也枉然’的東南偶像派名士張無垢到底是什么成色?
片刻后,果然見到一名戴著軟幞頭、穿著素凈長衣,掛著玉佩的年儒生沿著西湖走來,臨到鳳凰山正前方轉過身來,尚未來到御前,便覺得姿態從容,長身板直,繼而引得無數‘以備咨詢’齊齊抬頭去看,想瞅一瞅這無垢先生是何模樣?
只是偏偏其有個大慧和尚,遙遙窺得這個場景,又去偷眼看了下座面露期待的趙官家,卻是心一聲哀嘆,趁亂念了個順口溜。
正所謂:
“棒打石人頭,曝曝論實事。
不用作禪會,不用作道會。”
念完之后,大慧和尚自覺不賴,又在肚子里誦了兩遍,準備回去謄抄。
然而,這邊大慧和尚剛剛記下了自己的新創作,那邊張九成便也來到了御前,接著便要行禮問安…也就是此時,忽然間,趙官家身后的鳳凰山上陡然飛出一大片烏鴉出來,然后聒噪一時,宛如一片自帶響動的烏云一般從眾人頭上飛鳴而過,引得所有人陡然變色之余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且說,杭州人都知道,鳳凰山上烏鴉多。
便是趙官家也知道,因為這里是吳越舊宮所在,他趙官家本就下榻于此,這也是為什么這個武林大會要在西湖畔召開的緣故…不是趙官家附庸風雅,而是這地方就在他門前。
住了好幾日,當然知道這里烏鴉多,多到天天夜半聽烏啼,聽到睡不著覺。
然而,知道歸知道,此時冒出來這一出,還是在這種場合,不免讓所有人疑神疑鬼起來。尤其是烏鴉飛過,卻又迅速在西湖上炸開,大部分成群飛散,少部分卻居然又折身回到鳳凰山跟前,烏啼不止。
“無妨,且當伴奏好了。”
等了好一陣子,這烏鴉鳴叫一直斷斷續續,趙玖也懶得理會,便直接朝張九成笑顏示意。“張卿且言。”
“白身慚愧。”張九成回過神來,反而覺得自己有些失態,趕緊躬身行禮。“白身請問圣安。”
“朕躬安。”隨著一聲響亮烏啼再度傳來,趙玖也正色起來。“張卿此來,可有什么要教朕的嗎?”
“白身慚愧,上書言事之前,敢先問陛下一事。”
“講來。”
“陛下今日問政,不知到底是帶著一個態度來看這些諫言、上書的?”這張九成果然一開始便非同凡響,跟旁邊那些‘以備咨詢’們不是同一種妖艷賤貨。
而趙玖也微微頷首,認真相對:“不止是今日問政,此番南巡,朕都只有一個赤誠相對。”
張九成微微頷首,然后繼續立在御前捧著書追問:“白身也以為官家此番南巡,自本意到這武林大會,皆是一個赤誠態度…萬眾矚目,人盡皆知,這做不得假。”
趙玖微微得意。
“但白身敢問官家,官家在外面對人赤誠,南巡來顯得赤誠,在武林大會上赤誠,那在東京也素來赤誠嗎?回到后宮依然赤誠?私下相處,無論是妃嬪、近臣,也都赤誠?”張九成依然追問。
聞得此言,趙玖終于微微變色,卻是一時猶疑起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而等了片刻,眼見著官家不能直言,這張無垢卻是直接昂首搶白:“官家有此沉吟,怕是便不能自承赤誠了。”
趙玖嗤笑一聲,搖頭一下,便轉而在座點頭相對:“張卿所言不錯,朕剛才猶疑,便已經是不誠了…何況,朕確實沒法做到慎獨,更沒法做到對任何人都赤誠。”
二人相見,初次交鋒,倒是張無垢搶了個白,但得勝的這位無垢先生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態,反而愈發恭謹,乃是俯身將書恭敬雙呈上。
一旁自有書舍人虞允上前接下,然后轉呈御前。
書既到,趙玖就在身前案上打開,只瞥了個前面的開頭格式,便直接合上,然后對下方之人誠懇以對:
“張無垢,朕久仰你的名聲,早在東京,便有首相趙鼎提及你的名字,說你是宰執之才;到了杭州,使相呂相公也給朕說,你是個宰執之才;非只如此,樞相張浚雖未提及你,卻說東南有個大慧和尚,是個知聽話的,若朕要在南方處置寺觀,此人或許比少林寺主持還能得用,而朕來到東南,稍微一問,便曉得你跟那個大慧和尚是個梯己宿友,便對你更有了幾分期待…”
話到此處,趙玖與張九成幾乎齊齊去看了眼就在那排光頭做閉口禪的大慧和尚,引得后者心驚肉跳起來…此時這位大和尚只覺得這官家城府太深,既然知道自己是張樞相家里的關系,又知道自己跟張九成是這般親近,卻居然不來找自己問問,甚至半點沒有顯露,只是裝模作樣逼著自己多交了兩百石新米罷了。
何至如此啊?
而驚慌之余,卻又為好友張九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
成擔心起來,生怕這個張無垢今日在武林大會上被這內功頗深的官家給打出原形。
“當然,朕也知道你是楊時的子弟,曉得你立場上的難處,所以并未直接求索,而今日既然相見,朕就不看你的書,你有什么言語,什么想法,咱們今日就拿赤誠二字做本,當面說個清楚。”趙玖只是對和尚輕輕一瞥,便直接轉過頭來,哪曉得那和尚肚子里那么多戲。
另一邊,張九成聞得此言,多少有幾分感動,卻也是扔下大慧和尚在旁,恭敬朝趙官家行禮:“官家如此赤誠,白身若不能直言,反而有愧。”
“你說吧!”趙玖揮示意。
“臣想說的大事便是,靖康之禍雖然震動天下,但請官家不必為之憂心忡忡,因為白身看來,金國雖然勢洶,但必然不能持久,而國雖然一時受困,卻必然能夠興!”張九成直起身來,昂然相對。
趙玖面色不變,泰然如常,只是微微點頭:“朕知道你想說什么,但這話在朕看來,只有一半道理…這一半道理在于,女真人本若野獸出林,一旦得兩河膏腴地,野性消磨,腐化墮落極速,想要持久確實很難,而國雖有靖康之變,但大局仍在,且地方本就沒有到不能維持的地步,所以想要重新起勢也還是沒什么問題的…但朕還以為,事在人為,若女真人能有脫胎換骨的決意,未必不能仿效遼國久存北地,而國若指望著天命自降,不去合天下之力砥礪而為,那興也只是空談。”
張九成沉默了一下,終于還是說了最關鍵兩字:“但可稍緩。”
“不能緩!”趙玖搖頭以對,臉色陡然嚴肅至極。“稍緩,或許金國國勢能愈發敗落,但朕并不以為國能獨樹一幟,承平日久而維持士氣不墮,不跟著金人一起敗落…靖康的兵馬便再多又有何用?”
“陛下,白身之所以說金國必不能持久,乃是因為國雖大,好戰必亡;兵雖強,忘俗必危!”隨著話題深入,趙官家徹底嚴肅起來,周圍名相公以下,從那些近臣到離得近的‘以備咨詢’們,也都早已經肅然起來,但張九成依然不為動搖,只是立在那里,語氣平靜,與趙官家繼續辯論不停。“陛下只以靖康本國為戒,難道不該防著反過來從金人那里重蹈覆轍?”
趙玖看到氣氛緊張,反而失笑:“這個話題,朕就不跟卿再爭下去了,再爭下去,無外乎是你說江南負擔,朕說兩河士民垂淚以待王師…爭不出結果的…卿不妨直言,你口稍緩到底是指哪些東西?具體怎么個緩法?”
“其一,請撤月椿錢,罷東南加稅、荊襄加賦,使東南百姓稍得喘息。”張九成也絲毫沒有客氣。“便是白身剛剛從西湖畔經過,聽說蕭山有食菜魔教結社被抓,臣也請官家念在他們皆是窮苦無依之人,稍與寬恕,從輕處置…呂頤浩在東南,嚴苛肅厲,官家既然南巡,當糾而正之。”
這兩段話說出來,當場又安靜的只有烏啼不說,李綱、許景衡二人卻是本能去看坐的離官家最近的呂頤浩,卻見此人居然絲毫不惱,只是正襟危坐,也是嘖嘖稱奇。
“然后呢?”趙官家追問不及。“沒了月椿錢御營兵馬如何維持?”
“這正是臣接著要說的,堯山之后,金國厭兵之心已經很明顯,沒不要維持那么多兵馬,可稍作裁撤,并順勢清理御營,去除貪瀆大將、跋扈軍官。”張九成當即應聲。“以作整理。”
“誰是貪瀆大將,誰是跋扈軍官?”烏啼聲,趙官家也絲毫不停。
“韓世忠、曲端、張俊、張榮。”無垢先生沒有半點猶豫。“曲端跋扈,張俊貪鄙,張榮賊寇出生,韓世忠貪不如張俊,跋扈不如曲端,卻貪財好色跋扈輕佻,五毒俱全,去此舊日無德大將,重立御營,將來足可以一當十。”
“或許吧!”和周圍已經嚇傻了的‘以備咨詢’們不同,趙官家居然不惱。“清理完御營之后呢?”
“還當罷黜無能無德小人,選才德俱佳者輔弼天子。”
“誰無能、誰無德?”
“無能者如樞相張浚,無德者如工部尚書胡寅,如關西使相宇虛之優柔不能決,東南使相呂頤浩之盤剝至于狠刻,皆不能當宰執之列!”
大慧和尚已經嚇得私底下破了自己今日的閉口禪了,他開始偷偷念佛了…這不是給老友念得,而是給自己念得,乃是準備隨時跳出來,豁出性命也要救一救自己老朋友。
然而,聽到這里,除了呂頤浩冷哼一聲外,卻無人多言,而趙官家也只是咧嘴一笑,聲音稍微壓過了烏啼:“那有能有德者又在哪里?你的老師,程門立雪的楊時是嗎?”
張九成猶豫了一下。
但也就是這次猶豫,讓趙官家抓住了破綻:“無垢先生也不夠赤誠!”
張九成俯首以對:“臣的老師德行足夠,經學上的才學也無人能及,但臣不敢說他能精于庶務…”
“那有德有能的到底在哪里…你算嗎?”趙玖依然保持了良好的應對姿態…不知道為什么,反正就是對這個張九成保持了一種極大優容,這讓身后幾位近臣嘖嘖稱奇。
“白身…才德 親,本章未完,還有下一頁哦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