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峰上。
眾人肅靜,見著陸青峰雷霆手段,全都不敢出聲。
陸青峰渾然不在意,目光一轉,又落在恭敬立在一旁的穿山真仙身上。
穿山真仙嘴巴苦澀,看了眼跪伏在地,始終不曾起身的鄭叱,眼角顫動,最終還是出列,沖著陸青峰拜下,口中道,“屬下有罪,還請盟主從輕發落,今后穿山定以盟主馬首是瞻,絕不再生二心!”
“嗯?”
張敬山、公羊冶等人聞言,臉上露出疑惑之色。方才羽豐子等人發難,這穿山真仙是第一個出頭,替老師辯駁,怎么現在——
一念起。
五人頓時回過味來。
公羊冶將眼一瞪,指著穿山真仙大聲道,“早就覺得你方才反應奇怪。現在想來,那般過激又含糊其辭,分明是在跟與羽豐子等叛逆演戲,要當眾抹黑老師!”
不止公羊冶。
張敬山等人也反應過來。
想來這穿山真仙也是見著知曉他們計劃的鄭叱都成了陸青峰弟子,知曉此事欺瞞不過,這才主動道出。否則,怕是還要被他糊弄過去,逃過一劫。
“你之罪責,與白洛、希夷道人等相同。”
“或生。”
“或死。”
“自己選吧。”
陸青峰抓著青竹杖,說話間,站起身來。
這一動彈,嚇得穿山真仙連連后退,頓時就看到白洛祖師與青白子的尸體。心頭一驚,再想到僅是一根青竹杖,就將五大真仙擒住,穿山真仙哪里還有選擇。
“我愿被鎮青龍山下!”
穿山真仙放棄掙扎。
陸青峰微微點頭,將青竹杖往著穿山真仙一揮,狂風起、大地顫。下一刻,穿山真仙就被鎮壓石燈峰下。
司命峰。
山風徐徐,霞光映照。
秦衛道人、女修士、張敬山、公羊冶、沐云州、沈蘭青、牧辰等七人恭敬立著,鄭叱跪伏在地,不得陸青峰發話,不敢抬頭。
陸青峰懲戒五位真仙后。
鄭叱雙手舉過頭,無比珍貴。但對于他們來說,吸引力卻小了很多。但即便如此,畢竟也是兩門神通。
心中難免羨慕。
陸青峰不知這些弟子心中所想,他看向牧辰,將小小手掌一翻,又有一口青色三足鼎落在手中,旋即飛出,落在牧辰跟前。
牧辰伸手接過。
眾人全都看來,只聽陸青峰道,“此鼎喚作‘青木王鼎’,乃是絕佳煉丹鼎爐,內里開辟空間,可培育萬千靈藥。悉心祭煉,對你幫助不小。日后若有機緣,興許還能有成就仙器之機。”
青木王鼎。
陸青峰執掌仙盟這些年,搜羅各方材料,煉丹、煉器技藝全都沒有落下,煉出諸多寶物、靈丹。
這口青木王鼎便是其一。
五方界中,歷經血海大劫,大破滅時代之后,諸多上門仙宗的秘法、至寶遺失不少。仙農宗中,原先法門都不曾齊備。幸得上任宗主煙嵐仙子四方搜尋,再加上自身才情,才將其補全。
可鎮壓法器卻是無能為力。
是以。
仙農宗中,竟是連一宗八階法器都沒有。這口青木王鼎賜下,對牧辰幫助不小。
眾人見著,神色又是一動,心中愈發羨慕。五方界仙器少有,除了老師手中清靜竹杖,大師兄秦衛手中神火扇,就連那羽豐子之瘟神鞭都不是仙器。
仙器稀少。
八階法器便是當世頂尖,可稱至寶。隨手賜下一樁至寶,放在此方天地中來看,也就比神通之法稍遜一籌罷了。
依舊是絕頂難得。
兩門神通。
這位小師妹的待遇可是超出他們這些個師兄、師姐無數。
“早聽說牧師妹年幼時就與老師相識,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張敬山等心中暗道。
雖羨慕。
卻也不敢生出嫉妒。
“謝老師!”
牧辰歡喜不盡,粗略感應手中青木王鼎內里蘊含的玄妙,便連忙沖著陸青峰謝道。
饒是牧辰,新晉真仙之后也要耗費不少時間搜集材料,苦心祭煉才能成就。這青木王鼎賜下,非但省去了許多精力、時間,更難得與她修習之法契合,兩者相得益彰,更是非比尋常法器。
“無須如此。”
陸青峰擺擺手,示意牧辰退下。
張敬山、公羊冶等看向牧辰,一個個上前恭賀。須臾后,公羊冶似又想到什么,往著老師看去,好奇道,“敬山師兄是老師第五弟子,前頭還有四位師兄師姐,除去大師兄之外,不知都是哪幾位?”
他一面說著,一面又往一旁恭敬立著不發一言的鄭叱和陸青峰身旁,與大師兄秦衛并肩而立的女修士看去。
想來。
這二人便是其中之二。
只是各自是何來歷,他心中卻好奇的緊。還有,四位師兄師姐,除去在場三人之外,應當還有一人才是。
“大師兄是昔日南海盟盟主。”
“這長生盟盟主鄭叱也是老師弟子。”
“不知這位師姐,還有不在場的那位師兄亦或是師姐又有什么驚人來頭。”
公羊冶往老師看去,心中期待。
張敬山等也將目光投來,又在鄭叱與女修身上看過,也等著老師出聲。
陸青峰聽著這六弟子詢問,目光悠揚,往著蒼穹之外看去。
良久后,才悠悠道,“丁羽之后,為師又接連收了兩個弟子。其中三弟子,也就是你們那三師兄,名喚顧少尚。他緣法不濟,因為師而踏入仙道,卻也因入仙道而糟了橫禍,被南洲左道禾山道六道真人打殺,魂魄都被煉入法器當中。”
陸青峰思緒夢回,心中也生出感慨。
這三弟子顧少尚無父無母,混跡山林,與猛獸相搏,卻性子堅毅、淳樸。
只可恨,魔道乖張。
顧少尚最終仙道未成,反倒是落入魔道手中,受盡折磨而死,死后魂魄更是連轉世都不能,還被收入法器當中。
“三師兄——”
張敬山等聽著,一時沉默。
他們也沒想到,這三師兄竟早已身死,還是死在魔道手中。
不止他們。
就連秦衛、鄭叱,雖與顧少尚師出同門,卻也從未見過,甚至都不知道還有這位師弟的存在。
“葬身魔道之手。”
秦衛心中悸動,往鄭叱看去。
張敬山等也晃過神來,往鄭叱看去。
老師第三弟子被魔道打殺,而這鄭叱,卻成了邪魔一道至尊。不得不說,實在諷刺。
陸青峰踱著步子,第一次往鄭叱瞧去,稚嫩臉龐之上,露出失望、痛恨之色,自嘲笑道,“丁羽之前、顧少尚之后,這位大名鼎鼎長生盟主便是為師收下的二弟子。歲月蒼蒼,昔日縣城中搏命護母的少年,已然成了神憎鬼厭、雙手沾滿血腥的長生老魔。”
陸青峰語速不快。
字字落下,打在鄭叱心頭。
鄭叱面露羞愧之色,張口欲言,又頓住。臉色青白變化,顯得有些狼狽。
“老師。”
“師弟興許有苦衷。”
秦衛忍不住出聲,看向沉默不言的鄭叱,皺眉道,“師弟,當年北疆血海之行,到底發生了何事?我曾問你,你不愿相告。如今老師當前,你有何苦衷盡管說來。”
早年間。
秦衛與鄭叱曾聯手闖蕩各處險境,斬妖除魔。就連五火門傳承,也是兩人共同獲得。只是兩人修成元神,闖蕩北疆血海一役之后,鄭叱失蹤。
再現身時,師兄弟二人重聚之日,卻產生分歧,自此分道揚鑣。
一個走正道,引領南海仙修,成了正道執牛耳的南海盟盟主。
一個走魔道,創立長生盟,不擇手段只求長生,成了臭名昭著卻又兇名赫赫的鄭叱老魔!
世事造化。
實在令人唏噓。
此中情形,陸青峰早在大弟子轉世之前,就曾知曉。他心中也有疑惑,往鄭叱看去,想要等一個解釋。
可鄭叱卻依舊沉默。
司命峰上,陷入寂靜。
一刻鐘。
兩刻鐘。
陸青峰見其死不悔改模樣,耐心消磨,怒火噴張。
“當年救你性命、替你逆天改命,引你入道途。未料你卻禍害人間!”陸青峰眼中厲芒一閃,揚手便沖著鄭叱額頭拍出一掌,“既如此,我今日便親手除去你這禍害,滌蕩人間還世清白!”
一掌裹挾勁風。
倘若拍實,即便鄭叱乃是真仙,不死也要喪去半條命。
“老師。”
鄭叱抬頭,看向陸青峰,臉上有糾結、掙扎之色。
最終。
不閃不避,卻是任由陸青峰一掌拍下。
“老師手下留情!”
秦衛神色一緊,不及多想,手中神火扇便猛然掀起,要替鄭叱擋住這一掌。
“放肆!”
陸青峰叱喝一聲。
手中青竹杖猛地一揮,十二條鐵背蜈蚣攀爬糾纏化為陣勢,轟然間就將神火扇掀飛一旁,連帶著秦衛也被掀飛出去,再難阻擋。
鄭叱放棄抵抗,兩臂垂下,臉上似有解脫之色。
等待陸青峰掌風落下。
然而。
掌風迎面,卻猛然止住。鄭叱一個錯愕,耳畔便傳來冷哼聲——
“哼!”
“想以金蠶替命,一命抵一命?!”
“為師豈會便宜了你!”
鄭叱睜開眼眸。
就見著老師變掌結印,另一手中青竹杖中,飛出十二條鐵背蜈蚣,剎那間就要將他糾纏。
“老師!”
鄭叱未料有此變化,反應不及,直感受到磅礴鎮封之力,從四面八方襲來,將他死死壓制不能動彈,更反抗不得。
他眉頭大皺。
身上騰起熊熊火焰,眼熱酷烈。
公羊冶見著,神色一掀,“果然是五火門‘玄火大法’!”
他初見鄭叱時,就曾其身上感應到熟悉氣機。此刻見著鄭叱施展手段,頓時反應過來,他這位二師兄,分明也是修了五火門大法。
這‘玄火大法’便是了。
甚至在這門大法上的造詣,比他這位純正的五火門真仙都要高出無數。
只是。
鄭叱‘玄火大法’造詣雖強,五火洶涌,一時間卻也撕不開封鎖鎮壓。陸青峰見著火焰,掌印之中更是飛出無數神火。
駭人神火鋪天蓋地,直將鄭叱周身火焰壓縮到極致。
只剩零星一層。
這是都天魔焰,份屬神通,絕非五火門玄火大法能夠相比。
“弟子得罪了!”
鄭叱咬牙,身上金光、玄光、黑光同時升起。
張敬山等人一望,眼中瞳孔頓時收縮,“是金蠶仙宗、散瘟仙宗與五斗府氣機!”
先是五火門‘玄火大法’。
再一回想,鄭叱此前擒羽豐子時又施展了散瘟仙宗頂尖大法‘瘟皇大手印’。眼下又顯出金蠶仙宗金蠶蠱、五斗府‘痘神法’。
這是將四大頂尖仙門大法集于一身。
且觀其狀貌,似還都有極高造詣。
“不愧是一舉抗衡三大仙盟的長生盟主,竟有如此威能!”
張敬山等總算見識到這位二師兄厲害之處。
一個個瞪大眼睛。
有心想要上去幫襯,卻見老師還在上風,不敢貿然插手。于是在旁觀望,卻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青竹杖揮舞。
十二條鐵背蜈蚣結陣,死死鎮封鄭叱。
陸青峰將腳一跺——
轟隆隆!
當即地動山搖,腳下司命峰從中裂開,顯露無底深淵。
這是‘開山徹地法’,乃大神通之術。此法一出,開山裂地,十二條鐵背蜈蚣橫壓世間,下一刻就要將鄭叱打入山腹之中。屆時山峰合并,陸青峰再以大法力,打入無數符篆,除非得他準允,否則鄭叱再難重見天日。
他也是心中有怒,要狠狠磨一磨這二弟子。
“老師。”
“還請老師高抬貴手,饒弟子離去!”
鄭叱望著山腹深淵,意識到不妙,張口連忙向著陸青峰求饒,欲要逃脫升天。
只是。
陸青峰絲毫不搭理。
只將青竹杖握在手中,壓著竭力抵抗的鄭叱,一寸寸往山腹中墜去。
“老師——”
鄭叱咬牙,臉上青筋暴起,通紅一片。只聽他一聲爆喝,身上陡然顯出金光閃耀,堂皇大氣的鬼氣鋪陳開來,妄圖席卷四方。整個人更是化為數丈高的金剛模樣。
“這是——”
“九幽鬼冥派的‘鬼祖金身’?”
秦衛抓著神火扇,從掀飛之中穩住身形,見著鄭叱化為怒目金剛,頓時認出法門。張敬山等見著,原先不識,一時不曾想到。畢竟他們成長起來之前,那承襲九幽鬼冥派傳承的長生盟‘鬼冥仙尊’早已被陸青峰斬殺。
九幽鬼冥派的諸般秘法除了被陸青峰收藏之外,外界再無傳承。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著。
“五火門‘玄火大法’。”
“散瘟仙宗‘瘟皇大手印’。”
“金蠶仙宗‘金蠶蠱’。”
“五斗府‘痘神法’。”
“九幽鬼冥派‘鬼祖金身’。”
張敬山、公羊冶等人瞠目結舌。這可都是當世頂尖的大法傳承,鄭叱竟能集于一身,實在是太過強橫。
而且。
還遠不止如此。
鬼祖金身變化,依舊難抗鐵背蜈蚣。
鄭叱周身赤紅,又騰起血光,無數符箓閃現。
氣機愈發強橫。
但依舊不夠。
鄭叱法力洶涌,周天寰宇一根根黑羽虛空顯化,披掛在鄭叱鬼祖金身之上,編織成一道黑羽法衣。
法衣放出黑光,如黑洞一般,欲要將十二鐵背蜈蚣吞噬。
可鐵背蜈蚣成陣,又有清靜竹杖掌控,豈是輕易就能撼動,渾然不動搖。
“喝!”
鄭叱斷喝,雙手高高舉起,九輪大日依稀顯化。氣機一轉,九陽散發波動,化為陣陣波紋,擴散開來。神威浩蕩,席卷蒼穹,烈日普照天地間卻又猛然陷入黑暗。
轟然沉重之聲激蕩——
“天黑,請閉眼。”
諸天陷入寂靜、黑暗,再難視物。
“血魔宗‘血符術’。”
“黑羽巫魔宗‘黑羽法衣’。”
“九陽宗‘九陽大法’。”
“紅塵音魔宗‘天音術’。”
“神威宗‘三十六重大神威’。”
“夜魔宗‘黑天秘術’。”
秦衛眉頭一掀,臉上露出苦笑之色,“師弟天賦遠勝于我,早年修習諸多術法,上手便極快。沒想到這些年,他非但將四大仙宗的大法修行到如此境界,就連長生盟七仙尊的看家法門也全都修習。”
如此多的大法傍身,即便是前世全盛時期的秦衛,怕也不是鄭叱對手。
不止秦衛震驚。
張敬山、公羊冶等人,甚至就連陸青峰,見著諸多大法,心下也有驚詫。
“當年鄭叱以凡俗之身,混跡山林險地采藥三年不死,而后又潛入藥王幫密地盜得靈丹。原以為只是才智、謀略、心性遠勝常人。”
“沒想到還是小看了。”
掌握如此多的大法,而且每一門都修行的如此高深,如‘鬼祖金身’‘天音術’等法門,造詣全都在賴以揚名的七仙尊之上。
這等本領雖比不上他這老師,可也不是世上等閑真仙能夠相比。
“只可惜。”
“入了歧途!”
陸青峰搖頭。
一手探出,掌間綻放神光。無數大法加持,趁著黑天欲要遁逃的鄭叱,頓時顯現在神光之下。神光恐怖,鄭叱兩眼圓瞪,法力爆發,卻也只能被死死壓制,往著司命峰深淵墜去。
“大五行陰陽元磁滅絕神光!”
這是大神通。
神光普照之下,一切大法全都消融,黑夜散去,黑羽法衣、鬼祖金身等全都被破。鄭叱再也無力,無能反抗。
“好強!”
秦衛、張敬山等看向陸青峰。
鄭叱才情絕代。
但老師似乎更勝一籌。
他們拜入陸青峰門下多得數萬年,少的也有數千年。但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見識這位老師強橫。種種大法鎮壓之下,如此風華絕代的鄭叱,都難抗衡威勢,甚至連些許反抗都做不到。
自始至終,一直被碾壓。
著實令人驚嘆。
驚嘆間。
坐等鄭叱被鎮封司命峰下。
然就在此時,自鄭叱眉心,無盡血光綻放,竟與陸青峰掌間‘大五行陰陽元磁滅絕神光’交相輝映,彼此抗衡。
血光凝聚。
化作一道偉岸、霸道、妖異的身軀,落在鄭叱身前,輕一抬手,就將神光擋住。這人抬頭,往陸青峰看來,眼中透出妖異神采,聲音轟鳴——
“原來是你這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