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破斬一往無前,轟碎墻壁。
在深沉如血的暗紅光束面前,構成墻壁的堅固石材悄無聲息湮滅殆盡,化為飛灰,
墻壁磚石中蘊含著的信仰之力,也沒能阻止、延緩哪怕分毫。
耀眼奪目的強光充斥于整片空間,
站在前方的十幾位普通玩家,只覺雙目一痛,
薄薄的眼皮,絲毫不能阻擋如烈日昊陽般的強烈光芒,
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血淚,
兩顆眼珠像是被炙烤一般劇烈疼痛——這還是在霍恩海姆已經提前給眾人施加了防護型法術、刻意控制了龍破斬方向的情況下。
強光過后,是肉眼可見的沖擊波。
滿地塵埃瞬間吹飛,
原本牢牢固定在房間地面上的石質桌子,被沖擊波直接掀起,撞在墻上,連同蠟燭一起碎裂成渣。
“星界壁壘。”
真理之側聲音沙啞地輕道一聲,長袍烈烈擺蕩,釋放出浩瀚靈能,構成一面橫置著的、由星界物質組成的厚重墻壁。
星界城墻在龍破斬的沖擊波影響下,表面浮現如水波一般的紋路,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響,
有好幾次都像是要不堪重負,當場碎裂。
但最終,還是支撐了下來。
光芒由強轉弱,逐漸散去,沖擊波在摧毀石室周圍兩側僅剩的兩堵墻壁,打通房間后,也逐漸平息。
龍破斬無愧為最強的攻擊型黑魔法,
一擊過后,
天花板的磚石被全部摧毀,呈現出一道道鋼筋般的慘白色光線,
透過黯淡白光,能隱約看見真正的山體巖層,以及外面的天空。
龍破斬竟然粉碎了整座石窟迷鎖的偽裝,將迷鎖重新拖回到現實世界,
一些感官敏銳的玩家,立刻感覺到周圍空間對自己的封鎖壓迫減輕了許多,
但他們的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情緒。
剛才前方那股深邃陰沉的氣勢,
非但沒有被龍破斬所消滅,反而隨著墻壁被打通,而越來越明顯強烈。
壓抑,恐懼,驚駭。
就像是以凡人之軀,直面食物鏈上層的頂級掠食者一般。
在場眾人,再一次體會到了成為超凡以后,許久未曾體驗過的弱小與無助。
玩家們毫不猶豫地從背包欄內取出之前無法使用的裝備道具,竭盡全力提升戰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龍破斬劈開的“一”字形豁口。
終于,光芒徹底消散,
前方空間的景象,也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個大小面積相同的房間,原本的石質天花板、墻壁、地板,都被龍破斬所摧毀,
暴露出本質的白色光線。
無數光線中,靜靜坐著一具枯萎尸體。
那具尸體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
他的毛發湮滅消失,皮膚枯黃滿是褶皺,
形容枯槁,骨瘦如柴,
就那么雙腿盤坐在地上,弓著脊背,低垂頭顱,體表穿著一件類似袈裟的腐爛殘破布帛。
無論從角度看,這具尸體都已經爛了很久很久,
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或者能量波動,
就是一具普通干尸,應該被放在博物館的透明真空罩子里,掛上“公元前”的標注。
最正常的事物,反而是最不正常的,
平平無奇的干尸雙腿盤坐在地上,
他背后的墻壁光線,還在因剛才龍破斬的劈砍,而絞成一團,
但他自己,卻一點也沒有遭到損傷。
究其原因,可能在于干尸雙腿處,連接著的大量光束線條。
嗤——
伴隨著空氣輕嘯,
更多的白色光束線條,從天花板與墻壁上垂落下來,
自動匯集成成百上千條,如同靜脈輸液的導管,刺入到干尸的手臂與脊背當中。
哪怕是邢河愁這種對于神力體系不甚了解的超凡者,此刻也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周圍的信仰之力,正在以白色光束線條的形式,直接注入到干尸體內。
“一起上!”
沒有任何猶豫,
一旁的王不留行直接將狴犴鎧調制最大出力模式,朝著那具詭異尸體,再一次使出了那套連攜技能。
遲滯,凍結空間,
散花,阻擋視線,
汲能,汲取能量,
蛇眼,窺探弱點。
有了之前李昂的教訓,王不留行沒有貿然使用他最強的束縛技能胭脂紅蓮,幸好這群玩家當中,不乏有比他輸出手段更多更強的超凡者,
王不留行所要做的,只是告知他人,那具尸體的弱點。
“他還沒有醒過來,斬斷掉神力連接,中斷他的補給!”
王不留行高喊一聲,左手一翻,取出十余張卡牌,插入狴犴鎧中,
右手則操控臂甲,如連珠炮般,朝著前方宣泄火力。
情況瞬息萬變,
從眾人感受到氣勢壓迫,到霍恩海姆釋放龍破斬,再到見到詭異尸體,
不過數息時間而已,
好在在場玩家,全都是長期游走于生死邊緣、戰斗經驗無比豐富的超凡者,當即手段齊出。
粉發少女拂曉召喚出了那臺卡碧尼機甲,頂破了半實半虛房間天花板的同時,駕駛機甲釋放火箭彈雨。
大衛前踏半步,擺出標準的投矛姿勢,貼身西裝下肌肉輪廓清晰顯現,手中審判長矛化為雷電,猛地躥出。
殺生院則雙手一翻,雙掌中十把匕首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
炮火,雷電,槍擊,詛咒,蠱術,魔法...
各式各樣的攻擊手段,如排山倒海般,朝著那具枯瘦干尸撲去。
幾個月的時間過去,第一梯隊、第二梯隊的玩家們,實力已經有了長遠進步,
就算是當日失落世界的荒獅,面對這種程度的攻擊海洋,也無法做到淡然處之。
然而,那具尸體就那么淡定自若地盤坐在原地,沒有絲毫動彈的意思,
而在場最強的幾人,
失控,真理之側,霍恩海姆,李昂,
也像是擁有默契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其余玩家的心頭來不及升起疑惑情緒,就聽到一陣沉悶悠遠、像是從天邊傳來的響聲。
咚——
這響聲震動空氣,撼動地面,
連同玩家們的五臟六腑,也一并輕微顫抖。
巨響,或者說干尸的心跳,
無比清晰地傳入了在場玩家們的耳中,令一眾玩家臉色不由自主發白。
心跳聲沉重洪亮,
干尸的胸口略微起伏了一下,其體表升起一道肉眼可見的沖擊波,
將玩家們發出的大部分攻擊手段,全部反推回去,撞在墻上。
少數無法規避的攻擊手段,比如詛咒、咒術等,
也只是在干尸表面,形成一兩道微不可察的黑色線條。
這具尸體,就像是極其罕見的、神秘度極高的珍惜超凡材料一般,
能夠豁免絕大多數的攻擊特效。
無論是物理攻擊還是魔法攻擊,打在干尸皮膚上,都會被嚴重削弱。
咚——
干尸的胸口再次起伏,
伴隨著巨量信仰之力的涌入,
這具尸體像是充了氣的皮球一般,快速膨脹充盈。
枯萎皮膚生出顏色,干瘦肌肉逐漸飽滿,
甚至連骷髏般的面龐,也隱隱恢復到“活人”標準,就是看上去有些重度營養不良。
就是現在!
在場最強的四名超凡者齊齊動了,
霍恩海姆周圍懸浮的魔法水晶,自動釋放一道道防御法術,如同鐵桶一般團團圍繞,將他庇護住。
而他自己,則按住憑空浮現的沙之書,又一次念誦起了晦澀玄奧的咒語。
短發青年失控瞬間消失在了原地,直接閃現至干尸身后,
一拳砸向那具尸體的后腦。
真理之側閃現至干尸左側,手掌隨意一揮,釋放心靈創造系異能,制造出上百座微小如同模型玩具版的二戰火炮,
迫擊炮、步兵炮、反坦克炮、榴彈炮、列車炮...
一應俱全,
全部懸浮于空中,
朝著干尸轟然開火。
戴著龍頭、穿著白大褂的李昂,則取出柯爾特左輪手槍,開啟爆頭模式,朝著干尸頭顱扣動扳機。
柯爾特的瞬間命中特效觸發,干尸右眼中彈,爆發明亮火光,
同時李昂啟用子彈瞬身術,閃現至干尸身前,狠狠一揮心猿,
灌注了海量沼澤神力、纏繞著大量纖細藤蔓的心猿棍棒,朝著干尸脖頸重重揮去。
和邢河愁等人不同,
李昂四人在看到干尸的瞬間,就隱約明白了對方現在的狀態。
這具干尸確實是尸毗王無疑,
在干尸形態下,他的身軀無比堅韌,近似于蜃龍紅鬣外衣般難以摧毀,因此才能抵抗歲月時間侵蝕,保存至今。
此時此刻,他在源源不斷地汲取從外面滲透進來的信仰之力,試圖將枯瘦尸身恢復到正常狀態,恢復行動能力。
而當恢復進行到一定程度,干尸將愈未愈,防御處于最薄弱階段時,就是最佳的動手時機。
四人齊齊出手,
干尸的后頸先是被失控的拳頭命中,頭顱朝前一甩,脊背處的神力鏈接管道,根根崩斷,摧毀了大半。
緊接著,干尸又被真理之側利用心靈創造系異能,召喚出的火炮陣列命中,
整個身軀不由自主地朝右側傾倒而去。
咚——
第三聲心跳的沖擊波尚未形成,就被李昂用心猿棍棒抽了回去,
尸體那剛剛膨脹的胸膛,瞬間干癟下去。
還沒有完。
霍恩海姆念誦聲到達結尾,他的手中浮現一道黑色光圈,如同齒輪一般急速旋轉,
瞬間彈射出去,繞著干尸轉了一圈,
將大部分神力鏈接砍斷的同時,
也切入了尸體的胸膛當中,將袈裟與皮膚撕開一道巨大裂痕,露出了如琥珀般晶瑩剔透的傷口橫截面。
從傷口斷面中,還滴落出了一兩滴散發著芬芳香氣的金色液體。
干尸不理會胸口傷痕,猛地抬起頭顱,全是眼白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李昂,
兩條手臂僵硬而遲緩地抬了起來,朝著李昂急速抓來。
李昂眉頭一皺,
立刻調轉柯爾特左輪朝向,朝著邢河愁等人所在位置扣動扳機,再利用子彈瞬身術,
瞬間閃現出幾十步開外,避開爪擊。
緊急逼退李昂后,干尸一轉身軀,揮爪抓向真理之側,
后者一直保持著懸浮狀態,黃袍衣角擺蕩,朝后方急退躲閃,避開了這一抓,繼續控制火炮陣列,維持轟炸。
這尸毗王,好像不怎么聰明的樣子。
怪異的情緒同時在四人腦海中升起,
就像剛才感受到的那樣,
尸毗王的身軀確實堅韌異常,極具氣勢與壓迫力,哪怕在未完全恢復的狀態下,也能硬抗一記龍破斬,以及四人最強的攻擊手段。
就算是荒獅或者米迦勒,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但是,
尸毗王的智能,卻遠遠無法與他的身軀強度匹配。
他就像是渾渾噩噩的野獸一般,只會用生物本能戰斗,
揮拳,爪擊,啃咬,沖撞。
以他的身軀強度,這些攻擊手段使用出來簡直堪比玩家技能,隨便一擊就能轟碎法術,點爆護盾,
尋常玩家擦之即傷,碰之即死。
但,也僅此而已。
李昂四人切斷了尸毗王身上的神力連接,時而靠近吸引,時而遠遁退避,
四人像是網絡游戲里放風箏一般,精準控制著與尸毗王的距離,
在不算寬敞的空間中,一點一點消耗蠶食著尸毗王的能量,
甚至有余力,控制引導尸毗王不朝其他玩家陣營那里沖撞,一直待在一定范圍內。
由于神力連接中斷,
本就開始削弱退化的石窟迷鎖,找不到供應對象,
迷鎖中的信仰之力蒸發升騰,就這么白白消耗掉,
很快,構成迷鎖的無數個石質房間,就消失湮滅,恢復成本來的阿旃陀石窟。
石窟外等候的米迦勒姍姍來遲,
祂握持著焰之劍,背負四翼,瞬息趕到,
卻只看到手足無措的玩家隊伍、臉色怪異的李昂四人,以及最中心那頭野獸般的尸毗王干尸。
“吼!吼!”
尸毗王被李昂制造出的神力藤蔓、霍恩海姆的空間禁錮裝置、真理之側的空間錨,
牢牢困在原地,
如同受驚野獸般怒吼咆哮,發出一陣陣肉眼可見的沖擊波,將阿旃陀石窟內寶貴的雕像壁畫震碎,
卻始終無法逃脫束縛。
眾人凝望著原地狂怒的尸毗王,心中升起強烈的荒謬情緒,
這感覺就像是玩一款單機游戲,費勁千辛萬苦,攻破一道道難關,戰勝一個個boss,
最終來到關底,
本以為會迎來一場波瀾壯闊如史詩般的boss戰,
卻只在終點處,看見了一只趴在秋千上啃香蕉的慵懶猴子,
只是隨便一記試探性的普通攻擊,就把它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