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壁郡里任職的兩位李家公子入獄的消息尚未傳到錦城的街頭巷尾來。
李家內宅的人亦不曾得知此事。
這是李家大老爺多年來經營的成果,當然也有對方在逼李家表態,故而沒有那么大張旗鼓。在李家三少爺看來,卻是掩耳盜鈴。
李家在兩位公子為官后,已經可以稱作官宦人家,加上財雄勢大,宅邸已經不是一般富人可比。
正房屋頂是僅次于廡殿頂的歇山頂,這已經是王公大臣們的規格,房屋的柱梁枋盡是帶有神秘玄學的彩繪,彰顯李家的背景。
回到家的李家三少爺李道子卻對這些梁柱上夸張造型的彩繪不屑一沈,他雖然沒有去過青陽道宮,卻也知道里面的仙師絕不是靠著這些圖案來彰顯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一張符能鎮山,一杯水能化大雨,一抔之土能阻江河,這些能力才是青陽仙師能和王權平起平坐的根本原因。
主房門開啟,三少爺走進這個多年未進的屋子,里面仍是昔年的陳設,只是坐在床上的人又比從前老了不少。
父子倆冷冷對視,不含有絲毫溫情,如許久未見的仇人,分外眼紅。
終是衰朽的老人不比年輕人更有精力,在這場對視交鋒中首先咪下眼睛,聲音平平穩穩道:“李家的情況你應該大體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做?”
三少爺道:“你這是在求我嗎?”
老人愣了好一會,終于緩緩低下頭顱。
三少爺沒有絲毫快意的感覺,沉默了片刻,說道:“老東西,你老了。”
老人道:“你不是一直等著這一天嗎?”
三少爺道:“你不也等著我變得跟你一樣霸道專橫冷血嗎?”
老人道:“這就是你以為的我?”
三少爺道:“難道不是?”
父子倆再度對視,這次老人沒有退縮。
三少爺忽地笑起來,說道:“你不想輸,不還是得求我。”
老人哼了一聲,道:“你既然回來,自是要幫李家,你恨不恨我,結果都是這樣了。”
三少爺道:“不錯,但我也是為了自己。”
他一掌拍在老人玉枕穴上,老人輕哼一聲,隨即暈了過去。
但是呼吸深沉,顯然已經進入夢鄉,睡得很踏實,臉上病色亦褪去不少。
三少爺輕聲道:“阿伯,你出來吧,他睡熟了,我們不會擾到他。”
門悄悄推開,進來一位五六十歲的老管家,正是李家的老人李伯。他已經跟了李老爺許多年,名為主仆,實為兄弟,亦是從小看著李家諸位少爺小姐長大的。
李伯道:“三少爺的修行看來是入門了,小人對老爺的病是毫無辦法,不像你一回來,就能將老爺的病氣去掉不少。”
三少爺道:“母親留下的醫經我已經學了八成,沈真人叫我的練氣心法,我更已經入門,若是這點小事都辦不到,我這些年豈不是白活了?你說說,這次是哪位對李家這么點產業都上了心?”
李伯道:“出面給大少爺和二少爺定罪的是監御史馬敬,而且恰好是兩位少爺長官郡尉王大人不在的時候。老爺這場病來得也很突然。”
三少爺道:“老頭子是中了苗人的咒,不過那人也只學了皮毛,所以即便沒我,有位好大夫,也能化解。哼,老頭子故意等我回來給他治病。”
李伯笑了笑,說道:“三少爺,老爺是有心跟你和好呢。”
三少爺道:“老頭子是什么打算?”
李伯道:“得看三少爺,若是最好的情況,那就是李家繼續延續這份差事,最壞的打算就是咱們搬到別的國家去,做個鄉下財主。”
三少爺道:“老頭子自是布置了后手,只是舍了這份差事,李家怕從此再無如今的聲勢了。他的意思我明白,終歸舍不得基業。可若是萬不得已,也能舍棄。果然是他的性格。”
李伯道:“三少爺既然下山,自是心下有打算了,無論如何你都姓李,將來你上九重天也好,或者跌落塵埃也罷,李家都跟你禍福與共,這是逃不開的。”
三少爺道:“監御史姓馬,可是這些人家當中沒有姓馬的。他是誰家的親戚或者女婿?”
李伯道:“葉家的女婿。”
三少爺道:“葉伯陽真人和沈真人向來不親近,只是葉家也太急切了吧。沈真人何時走的?”
李伯道:“一月前。”
三少爺道:“為何那時不跟我說?”
李伯道:“老爺不讓。”
三少爺道:“他怕是以為能自己解決這件事,結果沒想到對方來勢洶洶,沒給他機會。盤龍丘的靈地是因為沈真人才能一直由李家把持,如今沈真人一去,自然得掛靠在青陽道宮旁的仙師門下,可是其他仙師怎么能有沈真人待李家那般好。呵呵,老頭子真以為還有人血饅頭可以吃?”
李伯神色黯然,道:“其實當年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樣。”
三少爺道:“總歸事實如此,李伯你說呢?”
“你要是耿耿于懷,此事就作罷吧。”老人忽地起來。
三少爺看了老人一眼,說道:“你擺布不了我,我自有主張。”
他接著又道:“今天開始,李家上上下下都得聽我的。”
老人微微一頓,揮揮手道:“李伯帶他出去。”
李伯笑道:“三少爺定能幫李家度過難關,老爺放心養病吧。”
三少爺和李伯出去,并順手關了房門。
李伯瞧在眼里,知道三少爺是不想外面的風吹進去。
他心里清楚這對父子,終歸還是關心對方的。
李家若非如此危急存亡,老爺還是不想攪擾三少爺的清修。
回到一間小院,擺設還是和三少爺離家時一樣。
三少爺如若未覺,但很是自然坐到虎皮椅子上,這虎皮很是珍貴,李家也不多,可情愿空置這里,都不愿拿去給旁人用。
“李伯也坐吧。”
李伯便坐在一旁。
三少爺道:“即使沈真人在,李家也得罪不起葉家。兩位哥哥的官職左右是保不住了,不過李家這份差事還是有辦法保住。”
李伯道:“看來三少爺是真打算入青陽道宮?”
三少爺道:“沈真人在時,我入青陽便只能拜在他門下,如此一來,前途有限,而今他不在,我再入青陽,雖說仍是道途艱難,卻也未必毫無將來可言。”
李伯道:“只是這一入青陽道宮,少爺免不得要吃許多苦。”
三少爺道:“修行乃逆天之事,若是吃苦能換來好結果,天下修士怕都要興高采烈。只是入青陽道宮須得有人引薦,這還得勞煩李伯。”
李伯道:“如今錦城有三人和青陽道宮有關聯,一位是城隍廟的瘋道人,一位是錦繡坊錦城分部的紅姑,還有位是…”
他說到最后一人,神色大是遲疑。
三少爺道:“這位有什么問題?”
李伯道:“這位公子叫陶然,來歷神秘得很,只是數年來曾和青陽的一位仙師多次合力降妖除魔,想必跟青陽有點關系。”
三少爺道:“你覺得我該先去找誰?”
李伯道:“紅姑背靠錦繡坊,青陽仙師的法器多是錦繡坊鍛造,她和青陽關系密切,若是肯開口引薦少爺,事情多半能成。”
三少爺道:“看似容易,怕是很難,不過總得一試,而且我也缺少法器,總歸要去錦繡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