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已經落下,天邊余著漾著的那片紅暈,宛如美人不小心涂抹歪斜的一撇胭脂,她舍不得擦拭干凈,它想要多看一會兒人間。
水榭之內,容魚見少女已經不那么拘謹,她就站起身,看了眼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等待國師的身影出現。
韓祎始終正襟危坐,韋赹渾身不自在,胖子只好跟那個叫陳溪的外鄉少女聊些京城趣事,沒話找話,是酒樓東家的看家本領。
五岳神君和大瀆水神們已經撤掉大陣,金身紛紛返回了道場。從頭到尾看不太真切,就像霧里看花。
寶瓶洲迎來了淺淡的夜幕,漸漸亮起了一些柔和的燈火,燈火照耀之下,可能是推杯換盞的酒局,可能是泛著墨香的書籍,燈火映照四周,也可能是帝王的森森宮闕,將相公卿的雕梁畫棟,百姓人家的裊裊炊煙。
若是云中仙人作鳥瞰,桐葉洲的夜幕,終于不再那么死氣沉沉了,有了些生氣,尤其是那條暫時尚未合龍的嶄新大瀆兩岸,通宵達旦的大興土木,既有此起彼伏的仙家手段,開山導流,也有數以百萬計的青壯漢子們的繼續勞作,他們可以按時辰算錢,晚些睡覺,不遠處簡陋卻也算潔凈的屋舍里邊,在白天幫忙做些零碎活計的婦孺老幼們,就可以睡得更安穩些,再稍遠些的地方,還有新建的學塾,孩子們若是愿意去那邊讀書求學,不必花錢就是蒙童了,據說好些教書的夫子先生,他們都曾是極有名、極有學問的讀書人,興許耐心和脾氣有好有壞,他們教的學問,總是真的好的…所以這條蜿蜒在桐葉洲大地之上的燈火長線,顯得輝煌異常,甚至要比北邊的寶瓶洲齊渡和北俱蘆洲濟瀆,好像都要明亮一些。
戰場,陳平安收起法相和兩把狹刀,如一片落葉飄落在周海鏡附近,笑道:“辛苦了。”
周海鏡搖搖頭,咧嘴笑道:“拿錢辦事,天經地義。大驪朝廷眼光好,選中我,肯定不虧。”
松開手指,那桿鐵槍依舊拄地,周海鏡卻是一個后仰倒地,直接躺在地上,抱怨道:“疼死了人。”
周海鏡怔怔看著天幕,好像視野中依舊是青絲蠕動的景象,她有些心有余悸,問道:“陳平安,如果你沒有那個身份,不曾預支武運給我,我是不是都撐不到硯開啟那座道場就要落敗?”
陳平安點點頭,“如今地支的真實戰力,大致介于弱飛升和強飛升之間,比較挑對手。對上蜆,肯定不夠看。不必氣餒。”
周海鏡點點頭,懂了,對手是殺力不錯的飛升境,他們地支就是弱飛升,如果對手殺力不夠,那他們就是貨真價實的強飛升。
她是山巔境瓶頸武夫,被拔苗助長似的,直接提升為止境神到一層,而她又是地支一脈的大陣關鍵所在,按照曹酒鬼的那個說法,其余十一人的境界攀升,多掌握幾門神通,多煉化幾件寶物,都只是加法,唯獨她,是什么來著?術數里邊的那啥,乘算?
周海鏡瞥了眼那桿鐵槍,問道:“真是那位蘇巡狩的沙場遺物?”
陳平安點點頭,“所以不要辱沒了它。”
周海鏡說道:“爭取。”
陳平安說道:“蜆之所以故意陪你們多耍一會兒,是有兩份私心的。其一,是苦手通過那把停水境仿冒出來的次一等真跡‘蜆’,或是我到處撿取的那些術法神通痕跡,它們都是絲絲縷縷的大道傳承,可能是她想以一位純粹學道人的身份,在人間留下點什么。此事不作準,只是我猜的。”
周海鏡雙手枕在后腦勺下邊,翹起腿,“一直想不明白你們這些修仙的,成天在想什么,所以‘其二’就不必跟我解釋了。我要睡個飽覺!一覺睡到自然醒,再大吃大喝,大酒大肉…”
說著說著,周海鏡就驀然精神起來,掙扎著站起身,“有收益么,能分紅嗎?這場架打完,有沒有額外的好處?”
陳平安笑道:“至少有個‘優’字考評。”
周海鏡白眼道:“就這?”
陳平安說道:“按照定例,你們可以去拿戰功換取大驪密庫的各種寶物,不過提醒你一句,地支十二人的戰功都是一樣的,不會因為你是最厲害的打手,就比別人多半點。”
周海鏡點頭道:“也行吧。這個規矩蠻好的。放心,我雖然好錢,喜歡賺錢,卻也不貪,不會如何失望。”
陳平安點頭道:“不覺得失望就好。”
遠處各自道場,袁化境和改艷都有些惋惜,之前他們商量好的分賬,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不過袁化境轉頭看了眼那個頗為聰明的嶄新“傀儡”,他便心滿意足了。
妖族九境武夫的肉身尤為堅韌,在這副人身天地之內可以大動干戈一番,不用擔心一著不慎就毀了這具皮囊。如果袁化境是將尋常修士的魂魄塞入其中,那就真是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結果了,肉身越是堅韌,魂魄越是難以與之融合,“人”與“身”只會相敬如賓。但是蔡玉繕身前就是位仙人境,跌了境,也還是個玉璞,關鍵是“蔡學士”的一粒真靈,極為清澈,相信配合“蔡學士”的聰明才智,袁化境與之主仆聯手,再加上去大驪寶庫內挑選一撥適合大煉的本命物,興許就可以將陳國師作為現成的營造法式,讓這具傀儡術武兼修?
改艷嘖嘖稱奇,羨艷不已,她伸長脖子眼饞看著洞府那邊的景象,“哎呦喂,袁劍仙賺大發嘍,人比人氣死人吶。”
經此一役,一顆道心愈發清靈的袁化境遙遙拱手笑道:“一般一般,回到京城,請你喝酒。”
改艷呸了一聲,“老娘有錢得很!還要你請喝酒?”
韓晝錦收回了依舊是一張寶箓形制的道山,她不著急將其“舒展”開來,細細端詳起來,真是妙不可言。
法號后覺的小沙彌著急啊,要趁著天剛黑,寺廟還沒有關門,去廟里捐香油錢。
點將臺那邊,余瑜已經悄悄將那支拋出去的箭矢取回,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要好好珍藏起來,呵,這可是姑奶奶第一次做到言出法隨的斬立決。
陸翚和隋霖,正在忙碌臨摹那些戰場痕跡。畢竟是一位十四境修士的散道以及隕落之地,處處小細節皆是大學問。
陳平安突然將兩把狹刀并攏在一手攥著,遞給周海鏡,笑道:“暫借。”
周海鏡大為驚訝,有些猶豫,不敢隨隨便便接下這兩把遠古神靈遺物,“這是?”
陳平安也不解釋什么,見她不收,就往回縮手。周海鏡立即一把搶過,雙手持刀,驚嘆道:“如此趁手!”
葛嶺以心聲解釋道:“一團亂麻的因果關系,都已經被國師獨力承擔。你與‘蜆’捉對廝殺一場,她最終選擇散道,與你曾經通過‘打潮’打熬體魄,某種程度上,算是契合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說法。故而蜆對‘周海鏡’是認可的。再加上她的大道根祇使然,蜆對這兩把刀更是寄托了某些…無法訴說的愿景吧。周海鏡,你若是暫借接下這兩把刀,興許便要承擔起監斬官的職責,做不到,它們就是雞肋,做得到,別有神通。”
年輕道士停頓片刻,說道:“我這些都只是猜測,你自己看著辦。”
周海鏡大笑道:“我信你的說法,更信自己的直覺!退一萬步說,陳先生總不會故意坑我這個功臣,對吧?”
改艷收起那頂風流帳,揉了揉小腿,嘀咕一句,“就你周海鏡是啊,誰還不是個功臣哩。”
宋續收起飛劍“驛路”和“歌謠”,以神識先后查探一番,驛路并無異樣,砸錢修補就是了,第二把飛劍,卻是讓宋續一愣。
陳平安看了他們各自一眼,笑道:“還是那句話,各自努力修行,相信寶瓶洲的未來是你們的。”
形單形只的“少年”殷績,依舊站在孤零零的高臺那邊,他最大的依仗,蜆已經身死道消,大道之天殛被暫時封禁,殷邈已經帶著他的一魂一魄消散。既然寶瓶洲未被道化,那么大綬殷氏結局已定。
等到陳平安來到身邊,殷績依舊是老神在在的模樣,雙手負后,遠眺大海碧波,笑道:“一場劫道圍剿,成功斬殺十四,當得‘壯舉’二字。寡人能夠親眼見證此事,幸事。”
地支一脈的修士都已經聚到周海鏡那邊,他們總覺得高臺這邊的大綬皇帝,可能是氣急敗壞,失心瘋了?否則完全解釋不通。
殷績做了個古怪動作,高高舉起一只手,沉默許久,自言自語道:“勸君高舉擎天手。”
陳平安緩緩道:“我知道你是靈寶城龐鼎,當然,肯定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到底該如何收尾,所有人都在等陳國師返回老鶯湖,宋集薪即便是大驪權柄第二的藩王,自然也不會插手此事,他瞥了眼腰懸綠鞘挎刀的高弒,往他那邊走去。大源朝太子盧鈞,道號摶泥的新國師楊后覺,都在跟高弒閑聊,還有大端太子曹焽也原路折返,重新站在墻根這邊。
高弒這位在年輕隱官那邊見風使舵的墻頭草,對這位洛王宋睦,倒是不如何犯怵,神色如常,呼吸綿長,掌心摩挲著刀柄,底氣十足丟出一句,“邊軍高弒,見過洛王。”
宋集薪笑道:“不愧是九境瓶頸的大宗師,懂得審時度勢,心態轉變也快。”
高弒淡然說道:“也看人。”
擔任宋集薪貼身扈從的溪蠻,立即朝墻邊投去鼓勵眼神,示意高弒膽子再大一點,說話再硬氣一點。
高弒很煩這廝,聚音成線與之密語,“既然是同行,等到此間事了,找個機會劃出道來,練練手?”
溪蠻笑道:“你有一把好刀,是罕見的神兵利器,我太吃虧。除非你不用此刀,再搞點彩頭,賭這把刀,我就陪你耍耍。”
高弒譏笑道:“你怎么不說要跟我斬雞頭燒黃紙,結拜為異姓兄弟,再直接跟我討要這把‘綠腰’?豈不省事?”
不料溪蠻立即順桿子說道:“你要是愿意的話,我這就認你作大哥。我納頭便拜,你趕忙攙扶,兄弟一同起身相視大笑,大哥氣概豪邁,詢問一句我有一刀相贈,二弟意下如何。我再三推辭,你只是執意贈送,我也只好就收下了,最終你我兄弟成就一樁江湖美談。”
高弒疑惑道:“你這么會聊天,還學什么拳練什么武,去天橋底下說書掙錢啊,保管幾天功夫,就有錢與我買這把綠腰了。”
溪蠻覺著耳熟,問道:“學我們陳國師說怪話?”
高弒一時啞然,氣勢驟降。
盧鈞彬彬有禮,拱手道:“盧鈞拜見洛王。”
宋集薪點點頭,神色溫和道:“自家人,不必多禮。”
盧鈞笑道:“父皇一直極為推重洛王,總說大驪宋氏有個洛王,真是名副其實的國之藩屏。”
楊后覺輕輕咳嗽一聲,提醒接下去的話太子殿下就不要說了。
原來既是君臣又是父子的盧渙、盧鈞,每次論及藩王宋睦,盧鈞都會詢問自己有沒有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偷偷養在外邊?
如果有的話,就別藏著掖著了,完全不用擔心兄弟反目成仇,趕緊帶回宮中,他們定會抱頭痛哭一場,再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還建議皇帝盧渙給他聘請最好的師傅,趕緊教給他幾篇被譽為“萬人敵”的兵書。那他這個太子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以后都可以躺在龍椅上呼呼大睡。
宋集薪笑道:“不敢當,謝過大源皇帝謬贊。”
之所以親近大源太子幾分,是因為宋集薪覺得眼前少年跟自己當年很像。
盧鈞好奇問道:“聽說洛王與陳國師從小就是鄰居?”
宋集薪點頭道:“都住在泥瓶巷,隔壁鄰居。”
盧鈞試探性問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能不能沿著老鶯湖邊走邊聊,勞煩洛王與晚輩說些家鄉事?”
宋集薪笑道:“有何不可,就當散散心。”
兩撥人沿著湖邊散步起來,宋集薪聊了些家鄉故事,盧鈞聽得一驚一乍,嚼出些余味來,原來當初藩王宋睦就是個言語刻薄的話癆,他那師父的耐心和好脾氣,一定程度上就是給宋睦磨出來的?得知師父當過好多年的窯工學徒,盧鈞就問有沒有出師,有沒有燒造出幾件親造出來的瓷器。宋集薪說陳平安當初都沒有正式拜師,何談出師。盧鈞有些遺憾,若是能跟師父討要一件親手燒制的文房清供器物,該有多好,就可以暫時借給父皇用一用,好讓他這位大源皇帝去跟那些皇帝朋友們吹個牛,誰敢再笑話他是浩然墊底,父皇就直接拿出這么件寶貝,與他們炫耀一句,你們有嗎?或是將其摹拓在紙上,回信的時候給他們寄去一份。
曹焽臉皮不薄,竟然也吊在這支隊伍的尾巴上。
高弒跟溪蠻并肩走在一起,溪蠻以手肘輕輕撞了一下高弒,“高大哥,小弟很快就是洛王府的侍衛親隨,想來品秩不會太低,七品官身總歸是有的,你在邊境某州投軍,卻是要從普通士卒做起,極有可能就是陪都管轄的地盤,咱哥倆要是在邊軍行伍里邊見了面,該如何稱呼?”
高弒還了一手肘給溪蠻,“你跟誰哥倆呢。”
溪蠻立即又給了一肘,高弒再加重力道,溪蠻再還以顏色,高弒怒了,一肘斜挑向溪蠻脖頸處,再伸手按住刀柄,那就練練!
曹焽在隊伍最后邊,看著前邊倆宗師“卿卿我我”,只好提醒道:“當下一座老鶯湖任何風吹草動,都是要在大驪皇宮的御書房小朝會通報的。”
故意挨了一肘的溪蠻,晃了晃脖子,漫不經心道:“撓癢癢。看來大哥能夠膽氣雄壯,絕大部分還是憑仗這把綠腰。這把刀的存在,就是高弒真正的九境瓶頸。”
高弒有些驚訝,無言以對,仔細想來,好像真是這么回事?
其實高弒內心深處豈會無所察覺,只是被捅破窗戶紙,面子就掛不住了。
溪蠻話里藏話,與高弒深意一句,“絕圣棄智,大盜乃止,武夫物于物,終非純粹。”
高弒苦笑道:“無寶物而不爭寶物,不是不爭,而是無所爭。溪蠻,你若是這把綠腰刀的主人,就不會把話說得如此輕巧了。”
溪蠻密語道:“阿嫵,不管用啊。”
宮艷心聲笑道:“有棗沒棗打一桿。何況我這法子,也是從書上學來的路數。不管用是正常,管用了,才是高弒腦子有毛病。”
高弒拱手抱拳致謝一句,“溪蠻兄弟,好意心領了。”
溪蠻撓撓頭,還真有點跟高弒結拜兄弟的想法,畢竟自己虛情假意,對方誠心實意,溪蠻到底有些愧疚。
曹焽笑道:“確實應該寶刀贈英雄,純粹武夫不該物于物,妨礙心氣。舍不得一把綠腰,高弒如何躋身止境。”
高弒轉頭笑問道:“曹公子什么時候跟溪蠻關系這么好了?”
“我說的英雄,就是我自己。”
曹焽微笑道:“老鶯湖三結義,不如何算曹略一個?”
楊后覺覺得這位大端太子,如果不著急返回中土神洲,“曹略”倒是可以與“盧俊”,兩位游俠一起游歷北俱蘆洲。
先前墻頭那邊倏忽間多出了十余道身影,少女許謐好像看到了一個熟人,準確說來是家族長輩。
許謐小時候就喜歡翻族譜,經常被爺爺抱在懷里,她翻開一本書,隨便指著個名字,讓爺爺說他們的故事,有些很精彩,跌宕起伏,有些很平淡。有些在大驪史書上都有文字記錄、甚至是單獨列傳的人,爺爺說得很少,有些在官場籍籍無名的,甚至是家族內部都沒什么說法的,爺爺卻會說得很多。
許謐就曾在族譜上邊看到一個名字,袁化境。
爺爺說他是個修道之人,是一位追求長生久視之道的劍仙。
但是神仙也有神仙的不自由,他已經有些年頭不曾跟家族有任何往來了。
袁氏家族祠堂里邊,墻上懸掛著眾多的祖宗掛像,有大官有小官,有老百姓認為的好人或是壞人。
也有一座非嫡系不得祭祀敬香的英烈祠,供奉著那些袁氏先賢們的神主牌位,一些名字,許謐甚至翻遍族譜都找不到。
爺爺說如果不是有他們在歷史上挺身而出,上柱國袁氏恐怕早就斷了香火,守不住這座意遲巷祖宅的。
爺爺還說起過一段故事,在他還是流著鼻涕穿開襠褲、袁化境也還是翩翩少年之時,家門口路過一位瘋瘋癲癲的奇人異士,幫忙看過相,說一個適合去廟堂當那為國為民的黃紫公卿,一個適合上山當個為自己的神仙。
如果真是他的話?許謐略微松了口氣。
許謐思來想去,爺爺把持都察院將近三十年,雖然有庸碌無為、尸位素餐的嫌疑,可到底是為官清廉的,身為上柱國袁氏家主,這么多年來約束家族子弟也算嚴苛。只說當年大瀆商貿一事,爺爺就不準任何姓袁的人伸手,若說不姓袁,卻與袁氏有親戚關系的,有無染指,許謐久在山中讀書,也不敢說一定沒有。
她爹是身份不顯的袁氏庶子,娘親卻是清風城嫡女,雙方喜結連理,生下了一雙龍鳳胎。許謐的哥哥袁宬,從小就是個讀書種子,治學極其用功,對于仙家事,沒有半點興趣。妹妹許謐卻是生性活潑,就被爺爺袁崇托付給了好友洪崇本,帶上山去收收心。
門生故吏遍布大驪朝野的洪崇本,看了眼這位年紀最小的得意學生,老友袁崇之所以舍得將許謐送到山中治學,主動放棄每天退朝便可以含飴弄孫的晚福光景,緣于一樁諱莫如深的內幕。在袁宬和許謐還年幼之時,昔年給袁化境和袁崇看過相的那位奇人異士湊巧又來了,說許謐貴不可言,官印相生女命高嫁,意遲巷袁氏家族可以躺著享福了。
再看袁宬,說命格也好,極為“清貴”,是寶瓶洲從未有過的個例,但是于上柱國袁氏的香火運勢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袁崇這些老人當然是既驚喜又憂愁,作為袁氏清客的洪崇本當時也在場,只是這種事情,說不上話。袁崇想要懇請幫忙解釋一二,那位奇人異士卻是大笑離去了,敲著青竹快板撂下一番類似解卦的籠統話語。
大意是說兄妹二人,只能出來一個,他們散則兩好,聚在一起反而容易命理犯沖。
洪崇本在山中避世多年,除了書齋著書便是修煉養生,也曾推算過許謐的命理格局,三年一算,少了不準,多了也會將命算薄了,反而妨礙許謐的運勢。
在得知清風城許氏的那座狐國莫名其妙消失之后,洪崇本便算了一卦,這位愚廬先生,自有一種推命的家傳秘法,是用兩只簽筒分別抽簽,故而既是算命又是解簽,得出的結果,依舊云遮霧繞,便是兩句簽文穿插、合并在一起的“青山處處英雄冢,不見富貴不見貧。何苦來哉?滿眼蓬蒿共一丘,轉頭別峰云霧起。見好就收!”
洪崇本這才借著觀看大驪國師慶典的機會,帶著許謐出山,來到大驪京城。
至于清風城許氏,通過狐國暗中積攢文運、武運已久一事,洪崇本是心知肚明的,早年老夫子還曾親自走過一趟狐國。
洪崇本以心聲問道:“袁宬是如何看待狐國失竊一事的?”
許謐說道:“我哥說了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不是真心話,我可看不出來,我哥從小就是個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的,我學都學不來。”
洪崇本笑道:“你也不必學這個。”
京城外的縞素渡,劉蛻收起掌觀山河的神通,外城的老鶯湖園子那邊,好像故意給外人開了一個口子,方便修士看看那場驚世駭俗的變故。大驪宋氏跟大綬殷氏,都是龐然大物,浩然十大王朝,一個第三一個第四,虧得兩大強國不在同一洲,否則就這么個血腥結果,估計雙方都開始準備屯兵邊境、借道攻伐了。接下來的形勢發展,劉蛻已經無法判斷,躲得遠遠的,隔岸觀火就是。
就像劉蛻所預料的,太平世道尚未真正到來,大爭之世的序幕已經就此開啟。
若說在這期間,在保證不會引火燒身的前提下,藏頭藏尾偷摸做點什么,例如給大綬殷氏抽冷子來幾下子,劉蛻是毫無道心掛礙的,念頭順暢得很。
劉老成說道:“劉蛻,我不去書簡湖了,一尾冬鯽而已,何時下筷子都無所謂。我這就直接去流霞洲,硬闖白瓷洞天。”
劉蛻好像對于劉老成的臨時決定,并不覺意外,只是笑問道:“既然卸任,與玉圭宗鐵了心一拍兩散,不與神篆峰祖師堂寫封請辭信?”
劉老成思量片刻,好像理當如此,只是瞬間悚然,心中明悟,劉老成看了眼有意考驗自己一番的劉蛻,灑然笑道:“寫個屁的信,既然決定重新當野修,不去真境宗寶庫狠狠搜刮一番,就算我給了韋瀅一個足夠大的面子…算了,我還是再走一遭書簡湖,凡俗登山還需備好糧食,我去那白瓷洞天修道,總不能兩手空空而去,在占據洞天‘封山’之后、劉老成證道飛升之前,期間不知要消磨多少年光陰,進山總要多些資糧,當了這么多年任勞任怨的真境宗宗主,玉圭宗總該割點肉下來,劉蛻,不與你廢話,就此別過。”
說走就走,劉老成竟是直接以秘法遠遁,徑直趕赴書簡湖真境宗密庫,大撈一把。
監守自盜?這跟山下的一家之主,大晚上裹了金銀細軟離家跑路,有什么兩樣?劉老成不愧是能夠在書簡湖屹立不倒的野修。
至于會給真境宗下任宗主剩下多少家當,不好說。雖說姜尚真極可能會將真境宗收入囊中,會不會因此結怨,劉老成也顧不得太多。高冕說得對,只要境界高了,絕大部分就都不是問題。
劉蛻開始琢磨起扶搖洲有哪幾個王朝,與中土神洲相對關系深厚,回鄉之后,就與他們說幾句聰明人一聽就懂的敞亮話。
那位剛剛掙了將近一顆小暑錢的包袱齋,趁著運勢正好,終于還是決定富貴險中求,去那猿蹂棧尋找青玄洞,一路打聽,在那山脊間幾升幾降,好不容易才沿著一條岔出主路、荒草雜生的山野小徑,尋見了那座額書“青玄”二字的洞府,洞府外邊有小片空地,年輕修士果然看到了一位仙風道骨的中年道人,相貌清逸,手捧麈尾。
此人多半就是名叫黃花神的烏桕道友了?
身邊還有個姿色平平的黃衫女子,卻讓年輕修士咽了咽唾沫,只因為她有著極細的腰肢、極肥腴的臀,臉蛋如何,還計較個屁。
有這樣的貼身婢女,還出啥門,下什么床…趕緊斂了斂雜念,年輕修士說道:“可是烏桕道友?先前在縞素渡,有位少年容貌的仙師,身邊跟著一個自稱書簡湖劉老成的煉氣士,仙師心善,興許是見我資質尚可,憐我向道之心堅定,就讓我來青玄洞找烏桕道友,帶我去看一看半山腰的仙家風景。此舉實屬冒昧至極,還望烏桕道友…”
黃花神斜睨此人,點頭道:“可以,今后隨我上山修行便是。”
年輕修士有些措手不及,這就答應啦?也不看一眼關牒,不考驗考驗自己的道心,資質如何?
黃花神揮動麈尾,指了指田湖君,直截了當說道:“她是書簡湖素鱗島的島主,姓田名湖君,金丹地仙。”
“你可以暫時認她作師父,若是想要將來與她結為道侶,就別拜師了。若只是當那一雙野鴛鴦,倒也無妨。”
黃花神盯著那名被劉蛻強塞給自己的包袱齋,催促一句,“早做決定。”
田湖君懵了。
年輕修士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這位烏桕道友,聽著很像是書簡湖野修的邪門做派?田湖君的名號,倒也聽說過,好像是那截江真君劉志茂的首徒,顧璨那混世魔王的大師姐?一想到顧璨這廝,年輕修士便憤憤不平起來,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種濫殺無辜的狗東西,怎么也能活著走出書簡湖,甚至成為了白帝城那位鄭城主的親傳?換成我該多好!
年輕修士環顧四周,一下子便膽寒起來,怎么看都像是個殺人越貨、毀尸滅跡的好地方…
黃花神譏笑道:“這會兒死到臨頭,才曉得怕字是怎么寫的了?”
年輕修士毫不猶豫從袖中摸出那顆小暑錢,拋向那位殺氣騰騰的烏桕道友,“我就這么點家當,道友犯不著殺人,若是事后被大驪朝廷追究起來,道友仙術再高,也是一樁麻煩事。”
黃花神以麈尾將那顆小暑錢卷給田湖君,“就當是你給田島主的拜師禮了。忘了詢問道友,叫甚名甚?”
年輕修士硬著頭皮說道:“元承負。”
黃花神點點頭,“名字不俗。”
田湖君哪怕內心膩歪至極,仍是接住了那顆小暑錢。
黃花神打趣道:“只是身弱擔大名,道友就不怕半路夭折?”
元承負說道:“賭唄。”
黃花神目露贊賞神色,說道:“好!那你敢不敢再賭一次?”
元承負好奇道:“怎么講?”
黃花神指了指田湖君,“賭我會不會施展定身法,由著你帶她走入青玄洞,巫山云雨一番,還能不死,繼續登山?”
元承負目瞪口呆。你們書簡湖走出來的狗東西,一個個路子都這么野的?
田湖君臉色慘白。
就在此時,青玄洞內走出一位面如冠玉的儒衫青年,元承負便有些自慚形穢,這位面生的道友,莫非是青玄洞的主人?
黃花神一愣過后,便二話不說,施展壓箱底的一門本命遁法,瞬間離開猿蹂棧數百里,卻被那儒衫青年一伸手,遙遙拽住魂魄,手掌往回輕輕拖拽狀,就將黃花神的魂魄從肉身中剝離開來,身形猶在云海中的烏桕道友,立即落了個魂不守舍的下場。黃花神忍著疼痛,思量一番,還是乖乖御風返回原地,手捧麈尾,作揖道:“學生黃花神,見過先生。”
田湖君如釋重負,至少他在場,黃花神肯定不敢胡來。
顧璨伸手一抓,將那柄麈尾駕馭在自己手中,黃花神的魂魄歸于肉身原位的同時,顧璨一揮麈尾,環住后者的脖頸,手腕擰轉,便將黃花神的頭顱給割掉了,所幸后者偏門路數駁雜,迅速掐了一道法訣,抬起雙臂,立即將自己那顆腦袋拿住。
元承負都快嚇得當場尿褲襠了。
顧璨淡然道:“黃花神,忘記我是怎么叮囑你的了?我允許你為惡,只要瞞得住我這個先生,就算你本事,因你而起的一切后果,師徒分擔便是。但是只要被我抓到現行一次,就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黃花神雙手捧著的那顆腦袋,嘴唇微動,臉上浮現出一股狠厲神色,“學生認栽,動手便是。”
顧璨臉色如常,一抖袖子,洞府外邊的空地上便憑空出現一只青銅大鼎,沸水滾滾,再卷動拂塵,將黃花神丟入其中,最后以秘法設置禁制,將黃花神整個人悶煮其中,很快就傳出一陣陣痛徹心扉的哀嚎聲響,只是片刻之后,便響起苦苦求饒的話語。
元承負癱軟在地,直到這一刻,他都信了,先前那個老家伙是劉老成,女子是田湖君,眼前儒衫青年,就是顧璨!魔頭顧璨!
顧璨看了眼這個年紀輕輕的包袱齋,笑道:“無妨,你以后就跟著田湖君去素鱗島修行,至于將來能不能走到半山腰,大概要看這位烏桕道友扛不扛得這點磨礪了。田師姐,就由你領著他返回書簡湖?”
田湖君戰戰兢兢道:“沒有任何問題。”
顧璨將那柄麈尾輕輕拋給坐在地上的元承負,微笑道:“送你了,慷他人之慨,不必致謝。至于鄭居中的親傳身份,送不了你,你也接不住。”
元承負見那麈尾丟過來,別說什么伸手接住,一個驢打滾迅速躲開,生怕有詐。
顧璨面無表情,田湖君覺得諧趣,只是忍住笑,突然發現顧璨投來視線,田湖君悚然斂容,瞬間背脊發涼。
顧璨說道:“帶上元承負和麈尾,立即返回書簡湖。”
田湖君不敢有任何猶豫,駕馭水法,凝聚出青色云朵,將那柄麈尾和年輕野修一并摔入其中,她飄向云頭,再施展障眼法,斂了行蹤,去往書簡湖。
顧璨閑來無事,便撿了一些枯枝過來,蹲在地上,丟在大鼎下邊,搓動手指,將其點燃。
其實大鼎水沸,是那部《截江真經》的一節道訣,燃木生火,真就是做做樣子了。
顧璨突然站起身,疑惑道:“怎么來了?”
鄭居中笑道:“看看結果。”
顧璨好奇道:“什么結果?”
鄭居中說道:“近距離看看白景道友的選擇。”
顧璨愈發納悶,“那謝狗想要遞劍斬鬼?吃了它作為大道資糧,作為躋身十四境的一架梯子?不對吧,好像她現在做的,可是散道之舉。”
鄭居中答非所問,“只言俗子口舌之欲,飽餐之人,會不會生出饑餓感覺。”
顧璨說道:“當然不會。”
鄭居中望向大驪京城那邊,“所以選擇散道之后,就是白景頓感饑腸轆轆之時。”
顧璨說道:“那就吃唄。畢竟是一頭十四境鬼物,夠她大朵快頤好幾頓了。”
鄭居中笑了笑。
顧璨突然暴跳如雷,額頭青筋暴起,直接破口大罵道:“鄭居中,你這個狗娘養的東西!”
鄭居中不以為意,“猜對了,我當時其實給白景提了兩個建議,指出了兩條極高的合道之路,被我擺在明面上的那條大道,確實是過于虛無縹緲了,白景也做不到所謂的斬盡人間劍修…但是吃一個留在人間、而且沒有來路的‘半個一’,明顯要更簡單些,關鍵是有立竿見影的大道裨益。”
顧璨眼珠子布滿血絲,“你不是答應了崔瀺,要為他護道一程?!”
鄭居中微笑道:“顧璨,我且問你,怎就不是護道了?崔瀺為他打造了一座書簡湖,是護道。”
顧璨瞬間冷靜下來。阻攔鄭居中是癡人做夢,但是該怎么提醒他?以心聲直呼其名,無果,想要聯系劉羨陽,同樣無用…
鄭居中雙手籠袖,微笑道:“那我助他一臂之力,讓他徹底認清自己的本心,到底是偽君子,還是真小人,抑或是個…好人?如此護道,豈不是更加名正言順?”
顧璨問道:“鄭居中,你到底想要做到哪一步?”
鄭居中絕對不是那種裝神弄鬼的人物,他做的所有事情,最終結果,一定只會比他說的狠話更狠。
鄭居中說道:“口說無憑,眼見為實,拭目以待。”
顧璨咬牙切齒,嘴角滲出血絲。
鄭居中淡然問道:“若是你死了,就可以讓他再無半點心結,顧璨,你死不死?就在現在,給出答案,興許還有轉機。”
顧璨低下頭去,默不作聲,渾身顫抖。
鄭居中笑道:“人啊。”
老鶯湖乙字號院子外邊,大綬王朝還有幾位隨從,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只是嘴上不敢說什么,臉上也不敢表露什么憤慨,大驪王朝這邊從頭到尾就沒有人跟他們說話,就只好站在原地。他們沒有高弒那么幸運,不幸中的萬幸,是還活著,沒有跟著皇帝陛下一起“殉國”,就算已經兩國宣戰,總要講一講不斬來使的道義吧?
巡城兵馬司官吏騎卒已經將地面收拾干凈,大綬皇帝殷績的那具尸體,也不過是拿竹席一卷,暫時丟到墻角那邊。
永泰縣知縣王涌金和他帶來的那撥縣衙胥吏,一個個噤若寒蟬,不知道今晚是去刑部,還是北衙過夜?
北衙主官洪霽單獨一騎,策馬提戟去往老鶯湖園子大門那邊,兔崽子們還不錯,擋住了禮部和鴻臚寺兩撥文官老爺。
聽到不急不緩的陣陣馬蹄聲,再等到洪霽騎馬跨過門檻,兩位北衙校尉都已讓出中間位置,持鞭拱手道:“洪統領。”
洪霽點點頭,橫放長戟在馬背上,笑呵呵與外邊的文官們說道:“你們都散了,國師已經親自著手處理此事,陛下那邊也已經有了決定,你們可以回去等候發落了。”
司徒殿武滿臉呆滯,鬧這么大?陳國師已經大駕光臨老鶯湖了?
秦驃卻是皺眉不已,立即聽出了些門道。聽洪統領的口氣,是陳國師先到了老鶯湖,皇宮那邊才有了消息傳到這邊的園子?
只是秦驃有些擔心,洪統領這番言語,將陛下放在了國師后邊,會不會落了個把柄,萬一被有心人借機大做文章?
洪霽眼尖,何況就秦驃這小子的脾氣,他撅個屁股就知道想拉什么屎。
洪霽笑呵呵道:“秦校尉,苦著張臉想啥呢?太久沒抽刀子去戰場砍人,在咱們北衙過慣了安逸日子,就開始琢磨起官場門道來了?”
秦驃臉色如常,說道:“洪統領,我這叫入鄉隨俗。如果沒記錯的話,最早還是你教我的?”
洪霽冷笑不已,提起長戟,輕輕戳了戳秦驃胸口甲胄的護心鏡,“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趁早從北衙滾蛋,我也不耽誤你小子的升官發財,游山玩水也好,故國重游也罷,咱們就當好聚好散了,菖蒲河的那頓踐行酒,免了,太貴,就我那點俸祿,請不起。萬一以后哪天我去了南邊邊境,再讓你小子好好破費破費,到時候你總沒臉再跟兄弟們哭窮了。”
秦驃臉色微變。
司徒殿武擠出笑臉,趕緊打圓場幾句,“洪頭兒,假公濟私,在園子里邊偷喝酒啦,喝高了說酒話?跟自家兄弟也太不見外了,官大就是牛氣,啥時候去邊關升官帶兵啊,把北衙頭把交椅的位置讓給秦驃好了,他媳婦孩子都在這邊呢,我還打著光棍,就委屈自己一下,跟著你去邊境喝馬尿,如何?”
洪霽搖搖頭,“北衙沒我不行。”
司徒殿武用馬鞭指了指園子里邊,壓低嗓音問道:“老洪,你與我說句實話,那邊談得怎么樣了?陳國師瞧見大綬皇帝沒有,他們是哪里見的,甲字號院子的酒桌那邊?”
洪霽揉了揉臉頰,嘆了口氣,“早就見著了,倒是沒去桌上喝酒,搗漿糊。”
校尉秦驃目視前方,嘴角泛起冷笑。國師繡虎當年叛出文圣一脈,果然不是沒有理由的。
司徒殿武呆滯無言,沉默許久,猛地一揮馬鞭,重重嘆氣一聲。
洪霽目視前方,說道:“動人的侍女崔佶那顆腦袋,已經在老鶯湖里邊了。我剛剛讓人撈起。”
司徒殿武默然,他畢竟不是老百姓,他是篪兒街的將種子弟,他知道這里邊的學問,雷聲大雨點小,雷聲是給百姓聽的。
秦驃不易察覺地搖搖頭,眼中失落的神色愈發濃重。
洪霽繼續說道:“喜歡耍嘴皮子的大學士蔡玉繕死了,是個修士,聽說境界不低,好像是仙人來著,國師見面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整張嘴巴都粉碎了,后來國師再給他一個重新好好說話的機會,蔡學士了不起,風骨凜然,于是當場斃命,也算忠心為國、得償所愿了。雖說異朝為官,倒是一條漢子。”
廣場上的禮部鴻臚寺官員們面面相覷,這是跟大綬朝徹底撕破臉皮了?
司徒殿武看了眼秦驃,秦驃顯然有些意外,眼睛一亮。這都敢殺?這都能殺?殷績殷邈父子不得暴跳如雷?
司徒殿武試探性問道:“那個用心險惡的皇子殷邈,是挨了個大嘴巴子?還是去老鶯湖學魏大公子鳧水了?”
秦驃欲言又止,提起馬鞭蹭了蹭臉頰。
洪霽哈哈大笑,“就這?再猜!放開膽子,往大了猜!”
司徒殿武小聲說道:“總不至于被國師一巴掌拍死了吧?”
洪霽搖頭道:“不是。”
司徒殿武眼神炙熱,道:“老洪,你就別賣關子了,當自兒個是酒樓拿驚堂木的說書先生呢,速速道來!”
洪霽輕輕拍打著長戟,微笑道:“咔嚓一聲,國師把他的脖子給擰斷了。”
秦驃震驚道:“真把那小崽子的脖子給擰斷了?!”
洪霽嗤笑道:“殷邈那小崽子算個什么東西,咱們國師又是啥境界,你們就沒點數?國師要是啥好脾氣的人,能教出止境宗師‘鄭錢’這樣的開山大弟子?能當那最是排外的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要我說啊,你們這幫王八蛋,說到底,還是眼窩子淺了,在北衙跟我混了這么久,就沒跟我學到半點真本事。”
負責把守大門的這撥北衙騎卒,哄然大笑。
洪統領在酒桌上跟他們吹牛皮不打草稿,那是一絕。此刻洪頭兒顯然沒喝酒,倒是大醉。
司徒殿武手指撮嘴,使勁催了一聲口哨。
鴻臚寺有個位置靠后的年輕官員,以拳擊掌,這就對了!
秦驃眼神熠熠,憋了半天,只憋出兩個字來,“痛快!”
洪霽嘖嘖出聲,斜眼道:“秦校尉,不搬家啦?北衙是座小廟,最大的官帽子,就是我洪霽的從三品,我只要一天不挪窩,就會耽誤你跟司徒殿武升官發財一天啊,不憋屈?”
秦驃霎時間滿臉漲紅,粗著脖子罵道:“洪頭兒你一個大老爺們,盡打聽一些別人家里的事情,也不害臊,真當我是你上門女婿啊…”
洪霽正色說道:“秦驃,你跟我進園子,等國師返回此地,我會幫巡城司校尉秦驃,跟他討要一件不累的臟活做。對了,差點忘了問你一句,你敢不敢做?”
秦驃笑道:“廢話!”
洪霽撥轉馬頭,“去給大綬皇帝殷績收尸。”
秦驃一愣過后,迅速策馬跟上,獰笑道:“沒白來!”
既是說沒有白來一趟老鶯湖,更是說沒有白來大驪王朝。
落魄山的近鄰,一邊是開辟為山主私人道場的扶搖麓,一邊是陸神作為道場多年的天都峰。
陸神走出臨崖的屋舍,憑欄而立,看那落魄山集靈峰神道之上,山頂劍修與山腳道士之間的大道對峙。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聽廊道的腳步和言語聲音,是一位中五境修士,陸神卻是一瞬間就祭出神通,一條無形山脈從觀景臺蔓延向門外,將那境界低微的山中道人給禁錮在“山脈”中。
果然,那道人“走出”山脈,徑直來到了觀景臺這邊,站在陸神身邊,問道:“陸神,你已經親眼見到了。”
陸神知道這個家伙的言外之意。
鄒子是問他陸神。
如何,這就是純粹劍修。十四境已經如此,十五境又該如何?
與善惡有關嗎?對錯是非有用嗎?天地人間,當真能夠承負嗎?
已是飛升境圓滿三千載的陸氏家主,依舊是艱難開口道:“何至于此。”
鄒子問道:“不必如此?”
陸神感慨萬分,竟是有些傷感,喃喃說道:“天地也想瞧見一二新鮮面孔,如今有了,你又何必打殺了。人間是我們人間的人間,不是你鄒子的,不是我陸神的。也許你做的,是對的,千真萬確,但是我就是沒來由覺得有些…大道無情,沒有人味。”
高臺。
對于陳平安斷定他是龐鼎,殷績置若罔聞,依舊高高舉起那只手,自顧自說道:“我也不勸你。”
“這么多年以來,比盟友更盟友,只是在暗中實打實幫你,而且做好事不留名,陳山主,想不到吧?”
“如何謝我?”
聽著殷績看似神神道道的混賬話,陳平安一言不發,走到高臺邊緣,坐在那邊,雙手籠袖,想了想,掏出那只相伴多年走過千山萬水的養劍葫,悶不吭聲,喝了口酒。
殷績來到他身邊一起坐下,雙手抱住后腦勺,意態憊懶,微笑道:“陳山主,何必這般為難呢,吾有一法決狐疑,不妨聽聽看?簡單,實在是太簡單了,假裝不知即可,瞞騙天下人不容易,騙個自己,放過自己有何難。”
陳平安左手拿著酒葫蘆,右手抬起,擺擺手。
殷績竟然當真不繼續蠱惑人心了,大概是他覺得過猶不及,反而就沒了意思吧。
殷績轉頭看了眼還很年輕的男人,頭別木簪,青衫長褂,腰懸雙劍…身份越多,所謂的大道成就越高,就越可憐,很可憐的。
他像是自言自語說了句話,殷績得償所愿,笑著點頭,說有何不可呢。
年輕人放下酒葫蘆,手中多出了一片樹葉,吹起了一首悠揚明澈的鄉謠,可能是在家鄉學會的,也許是在異鄉聽來的。
殷績坐在一旁,輕輕拍打膝蓋。
剛才陳平安說,再讓他多看幾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