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神爭水君,文丁季歷之困 煙波浩渺,天清河宴。
萬籟俱寂,雷靜,風息,云散,雨歇,潮退。
片刻工夫,滄海桑田。
奇相神女手持玄珠,站在江邊;天吳君則立在空中云頭之上,威風凜凜;還有一條神龍,略帶懶散在江中游曳。
“敢問龍神如何稱呼?”
奇相神女看著這條神龍,忍不住出言相詢。
這條神龍,遠遠觀它氣機,浩瀚無比,自己遠不能及。
“吾名敖乾,乃是海中一條孤龍。”
這神龍的聲音,像是震雷一般,響徹大江之上。
“尊駕何來?”
天吳君俯首,看著這自稱敖乾的龍神,神色頗為慎重。
這神龍哈哈一笑:“自是為這大江水君之位而來。”
他這話說完之后,無論是奇相神女,還是天吳君,都忍不住心中一驚。
他們這是又要多一個對手了嗎?
大江不像大河,早年之時,便被龍神所據,于河中稱河伯。
后來,上一任河伯龍神,將神位讓給了后輩馮夷。
加上馮夷又曾相助禹王治水,是以河伯之位,也沒誰去和他爭。
但是大江卻又不同了,此地早年人道文明還未興起,那些大神通者也看不上大江神位。
黃帝之時,震蒙氏之女,因竊黃帝的玄珠而自沉于黑水之中,遂為蜀地之中的江神水君。
這是第一位大江水君,但是神力有限,只能局限于大江上游,被靈山所阻,幾乎難出蜀地。
如今靈山被姬考劈開,也算是幫助這位水君,有機會東出了。
不過空中這位天吳君,就不簡單了。
他乃是巫神出身,早年還曾在水神共工座下為神。
后來共工掀起洪亂,天吳與共工分道揚鑣,便帶著信奉他為神的人族部落,來到了揚越與東夷之交。
因為天人之亂的時候,被相柳所傷,天吳一直在養傷。
加上信奉他的部族,風俗已經與越人同,他想入江為水君,一直被寧封天師所阻。
近年來,有人族賢者自西而來,本來是教化東夷的,東夷戰局之上,將他們排擠而走。
這些人也不西回,直接南入揚越之地,斷發文身,效仿他那一部族的風俗。
而后,傳農耕,民眾認為其有德行,千余家愿意歸附于他,以他為君。
這位首領也不推辭,立國勾吳,以天吳之吳為號,大力興修水利,發展農耕,開始傳諸夏之制。
或許正因為如此,寧封天師便不再阻他奪大江水君之位。
天吳便入水奪水脈,在大江下游成為了水君,與奇相神女一上一下相對而立。
但是現在,竟然又多了一位競爭者,居然還是一位龍神。
天吳君看他的架勢,已然將大江中游的水脈煉入體內了,大江權柄,甚至不輸給自己與奇相神女。
“大江水君之位,可不是這么好爭的。”
天吳君淡淡看著眼前的龍神,心中其實并不暢快。
那位寧封天師,阻了自己近千年,為何卻放任這龍族入江。
人族與龍族的關系,不應該很差嗎?
江中的神龍,口中吐出一句:“好不好爭,爭過才知道。今日水患剛歇,偶有所悟,來日有暇,再與兩位尊神探討水君之道。”
敖乾說完這話,便往江中一扎,消失在此地了。
大江之外,天吳君與奇相神女對視一眼,而后又各自離去。
一人回歸屬地,一獸返回勾吳之地。
商地,殷都,帝宮。
帝宮之中,兩位老者相對而坐。
在他們面前的一張案臺之上,放著一個小酒鼎,另外還有兩個形狀不同的酒樽。
“來,周公,這最后一點酒,可是我在宮殿之內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商帝文丁,此時的臉色蒼白,舉起酒樽,對著面前的姬季歷說道。
姬季歷同樣端起酒樽相應,然后兩人同飲。
“予對不起周公啊,想著封西伯之位給姬周,召你入殷,沒想到卻是讓你來與我一起赴死的。”
姬季歷搖頭一笑:“無妨,這不過小事罷了,我與陛下都已經耄耋老矣,也該歇歇了。”
“好啊,周公大度,來,繼續喝。”
文丁親自倒酒,但是給兩人都只是稍微倒了一點。
“哎,予雖然不如先帝好酒,但是這么不爽快的喝法,卻還是生平第一次,想來也是最后一次了。”
“這輩子就這么一點酒了,省著點喝好,說起來自從先帝此斧鉞給我之后,我就再沒喝過酒了。”
“哦,這是為何?”
姬季歷淡淡一笑:“先父遺命,先帝厚愛,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須臾忘卻,不敢因酒誤事啊。”
“周公心性絕佳,予不如也。”
文丁大聲一笑,卻不以為意,舉樽喝酒。
“陛下也讓季歷大吃一驚啊。”
姬季歷同樣飲了一口。
“緣何吃驚?”
“早年知道陛下,卻從未與陛下接觸過。只以為陛下與祖甲庚丁兩位陛下一般,必然成為巫祝心中最滿意的商帝。”
“卻沒有料到,陛下心中自有溝壑,非巫祝所能控制的。”
文丁哈哈一笑:“這一點,不說周公沒有料到,先帝也沒有料到,巫祝也絕沒有料到。”
而后他又輕聲一嘆:“只是可惜了,終究力所不及。”
此時的兩人,困在這帝宮大殿之中,外有叢叢軍士把守,他們便是出去都做不到。
“殷都不必沬邑,巫祝勢力盤根錯節,陛下便是選賢用能,也無法盡知他們底細。如今我等被困死此地,也是無奈。”
“是啊,我與先帝不同,他有實力與巫祝直接對抗,而我卻想著從內部瓦解其力量,收歸帝王所用。先帝殞于強橫,我卻亡于勢弱。”
姬季歷搖頭說道:“我等死則死矣,沒什么大不了的。姬周形勢,季歷并不擔心,子孫之輩,才德俱勝過季歷。不知殷商后事,陛下可曾安排好了。”
文丁說道:“早在數月之前,我便命帝子羨帶著他兄弟兒子,去往北地勞軍,也是為了讓他們不用站在予與眾巫祝之間。”
“否則的話,無論如何選擇,或是傷德,或是傷命,都不是我所愿。”
“只要予死訊傳出,他們得到消息之后,能否回到殷都掌控局勢,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姬季歷聽了,點頭說道:“陛下這番倒是做得明智,有辛宗大人在北地,若是同歸,殷商帝統沒有問題。”
“就是不知,他們又有沒有與巫祝爭斗的能力?”
文丁嘆道:“予也不知,便是強如先帝,也無法知道后世子孫所做何時,更何況予呢?”
“不過予倒是曾聽說,你姬周后人,一脈相承,最近看到你與你次孫姬發,又想到你長孫姬考,的確如此啊。”
“陛下與姬考相熟?”
姬季歷頓時疑惑了,他曾聽到的一些關于姬考在沬邑的事情,似乎沒有和這位陛下打過交道。
“不算太相熟,但是也曾請他入府飲酒,讓他給予講戎狄之事,見地頗深。”
“他曾在先帝辱神射天之時,頭戴天師之冠,請來天師對付風神飛廉,將巫祝得罪得很徹底。予沒法護住他,還請周公見諒啊。”
“無妨,季歷也聽說了他去往了蜀地,他自小聰明,應該不會出事。”
姬季歷心中,其實很是擔憂長孫,但是如今的情況,又能說什么呢?
“放心吧,蜀地有人傳消息給予,姬考在蜀地之中,傳農耕之道,定諸夏之制,幾乎日夜操勞,所作所為,乃是賢者之舉。”
“陛下所說可是真的?”
姬季歷聽了,忽然大喜過望,竟難得聽到姬考的消息。
姬考活在人間,便已經是大好事了,沒有想到,他竟在蜀地之中,做先祖當初所為之事。
農耕之道啊,這可是姬周最引以為豪的東西,先祖后稷便以此而得名。
“自然是真的。”
被他派往蜀地的劉全,通過靈山之中一位略有交情的巫祝,曾經將蜀地的情況,傳給文丁。
所以,對于那便情形,他也知道一二。
不過要是具體情況,他就不得而知了。
“予聽人說,因為姬考未歸,導致你次孫一直沒有娶正妻,可有此事?”
文丁忽然想到一事,忽然面露一絲笑意。
“不錯,我那次孫,死都不愿意在他兄長之前娶正妻。這一點,便是我母親太姜也無可奈何。”
文丁笑道:“予觀姬考此子,也頗得我喜愛。予有兩位女兒,如他一般,都是煉氣士,或有不老之壽命。”
“堯帝當年,知道舜帝之賢,曾將娥皇女英兩女,共嫁舜帝。予不如堯帝之賢,姬考也不能為君,但是予卻仍希冀,姬考能如舜帝一般,立下大功績。今日,予也將子姝子月兩女,許給姬考如何?”
“婚約定下,不管姬考回不回姬周,你那次孫,也就不用再拖延娶正妻之事了。”
姬季歷笑了笑:“平常之時,陛下這么說,季歷自然高興不已。但是此時,陛下的詔命,出不了宮殿半步,還談什么下詔呢?”
他望向外面,就連一只蟲子都難以飛進來。
而他也好,商帝文丁也罷,其實都已經斷糧兩日了。
“此事不怕,先將詔書立下,將來發喪之時,總會有人進來搬運尸體吧。”
說起發喪搬運尸體這種事情,文丁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