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弟?”
聽到這個久違了十年的聲音,林頓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強烈的安心感,就仿佛心中墜著的一個沉甸甸的大石頭放了下來一般。
太好了,她并沒有消失....
心中被難以言說的欣慰和感動所充斥,這種情緒的強烈程度讓林頓自己都感覺有些意外。
原來如此,這就是我恐懼的事情嗎...
“怎么了,怎么不說話?”
“....林頓...是你么?”
“唔,這東西是壞掉了嗎....”
見林頓許久沒有應答,那邊柯蒂利亞似乎變得有些疑惑,但她并沒有切斷通訊信道,只是一邊嘀咕一邊將吊墜翻弄得喀拉作響,似乎在查看神術結構是否損壞。
“我還真是沒出息啊...”
林頓自嘲地搖了搖頭,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了情緒,盡量平靜地應道:“晚上好,學姐。”
“呃哇,”
那邊傳來了一聲小小的驚叫,接著,柯蒂利亞有點埋怨的聲音響起:“你突然出聲,嚇我一跳...那個...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林頓想了想:“倒也沒什么事,就是...單純想聯系你一下,看看...嗯,看看這個距離通訊質量怎么樣。”
不對,我到底在說些什么東西啊...
“你這家伙,這么晚不睡覺,就是想說這些戲弄我嗎!”
林頓撓了撓頭,不理對方的抱怨,認真地開口道:“學姐,今天....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做夢?”
柯蒂利亞的聲音有些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林頓為什么突然說起這個。
“嗯。在夢里,我從圣伯多祿畢業后,成為了一位教區主教,收獲了很多信徒的敬重和仰慕,但也逐漸失去了許多東西——而且,直到失去之后,我才明白它們的重要性...”
“是么....”
柯蒂利亞沉默了片刻,追問道:“然后呢?”
林頓能夠聽到她因為靠近旭日之心而變得清晰的呼吸聲,知道對方還在聽著,這讓他不由得有種前世和好友打電話閑聊的感覺。
于是,他繼續將自己夢中的經歷娓娓道來:“我在任上波瀾不驚地度過了七年,之后,因為所在的城市被打破位面封印的深淵惡魔入侵,我作為教區主教,帶領教堂里的圣職者們和惡魔發生了戰斗...”
“七年?聽起來還真是很長的夢呢。”
少女似乎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猶豫了片刻,支支吾吾地問道:“既然過了這么久,那你在夢中,有...有沒有...”
“什么?”
“就是...嗯...有沒有成家什么的?”
“咦?”
林頓忍不住勾起嘴角:“你的關注點居然不是和惡魔戰斗而是這個?”
“啰嗦!...反正肯定是自己在夢里大發神威,一個人力挽狂瀾戰勝惡魔,成為了英雄之類的吧...”
柯蒂利亞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羞惱,林頓似乎能夠想到另一邊少女臉紅的樣子,不由得搖頭失笑,原本還有些壓抑沉悶的心情不可思議地迅速轉好。
他如實地回答道:“沒有,夢里我一直都是單身狗一只....不過,力挽狂瀾什么的,倒是基本沒猜錯...”
至于被米露琺告白的事情,林頓當然不會不識趣地說出來。
“哼,那當然,學弟你這個年齡啊,就是會做這種幼稚膚淺的夢...”
少女有些得意地回了一句,又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你在夢里面,有沒有遇到我?”
她雖然竭力做出只是好奇隨口問問的口氣,但起伏波動的音調還是暴露出了內心的緊張和在意。
林頓也沒有欺騙她,實話實說道:“沒有。”
“........是么。哼,反正出現在你夢里也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情....”
話雖如此,但平淡的語氣中似乎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透過來。
林頓笑了笑,也不再調戲對方,繼續道:“你就像是整個人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在夢境里到處找了很久,卻沒有得到你的任何消息...”
“那時,我才明白,或許我一直在擔心吧——擔心有一天學姐你會突然不告而別,就此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所以,醒來之后,我心里由衷地慶幸,那一切只是一個夢真是太好了...”
聽到這些話,柯蒂利亞那邊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林頓等了片刻,見對方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于是試探地喊道:“學姐?”
還是沒有回答。
該不會生氣了吧。
一直到林頓以為她會就此切斷通訊時,少女的聲音才幽幽地響起:“學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你...會來找我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個字時,已經幾不可聞。
“學姐...你...”
林頓皺起了眉頭,心中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他能夠聽出,柯蒂利亞這句話中透出的軟弱,就好像快要溺水的人,想要伸出手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般。
無論是之前在柯蒂利亞夢境中看到的場景,還是剛入學期間與她相處時,對方身上發生的異狀,無不表明,在這個少女和她出身的家族身上,一定隱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隱秘。
但林頓也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實力和地位,根本沒有資格接觸教廷高層的黑暗面。
如果柯蒂學姐夢境中的事情真實發生過,那么自己的老師安其羅,以及那個自己未曾謀面過的師兄奧羅索,顯然也與柯蒂利亞所在的布洛瓦家族關系匪淺。
但奧羅索在教廷的資料似乎被刻意處理掩蓋過,安其羅也從未在自己面前提起過這個人,因此林頓之前一直沒有詢問自己的老師相關的事情——他有種感覺,現在的自己就算問,安其羅恐怕也不會回答。
“——嘻嘻,我開玩笑的,怎么樣,是不是嚇了一跳?”
就在林頓打算開口時,柯蒂利亞卻突然換了一副輕松的語氣,笑著道:“放心吧,學弟,就算我以后畢業了,也會盡量抽時間回學校看看你的。”
說著,她打了個呵欠:“時間不早了,我得休息了,學弟你也早點睡吧,明天開始要在交流活動中好好表現哦!晚安”
說完,她也沒有給林頓回答的時間,就從另一頭切斷了通訊。
林頓看著手上的吊墜,沉默了許久,嘆了口氣,一頭躺回了床上。
這吊墜中固化的遙語神術短時間內無法第二次激活,因此就算心里有點不能釋懷,也沒法立刻再次連接了。
“要不要找機會跟老師談談呢....”
“不過,說起來,那老頭在儀式中應該注意到我進入夢境時到處找人的行為了吧,但在我離開夢境后卻沒有提起這件事,也不知道是單純忘了或者不在意,還是出于別的什么考慮...”
圣城,宗教裁判所 空蕩蕩的房間里,一個身披長袍的纖細少女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將頭埋在膝蓋中,一動不動。
她柔順的長發順著肩頭流瀉而下,在床上鋪散開來,完全是如雪的銀白色。
露出長袍外的蒼白肌膚表面被細密的線條和符號所覆蓋,交織成了難以理解的奇詭圖案。
在昏暗的房間里,這些圖案散發著淡淡的銀光,看起來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少女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真是太天真了.....居然想要依靠林頓學弟....”
“他只不過是個低階牧師而已...又能夠做什么?”
“何況,學弟他和生活在光明陰影下的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走得太近的話,對他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明明應該和他劃清界限....可是,為什么...”
她蜷縮起身體,飄忽的呢喃聲回蕩在黑暗的房間里。
“....如果....我只是個普通的圣職者,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