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對方露出的這個表情,即使是性格扭曲的直樹,也有了點觸動。
不,或者說正因為他是腹黑的性格,才對這樣的表情格外敏感吧。
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偽裝的,坦然真誠的神情…這是他最難面對的一種表情。
“…你想對大小姐說什么?”
“你會為我傳達嗎?”
“看你說什么內容了。”
晴司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向夜空,仿佛要看到此時不知道在哪里的某人,開口述說…
談話結束后。
晴司和神樂詩離開了。
直樹和彩葉目送了他們離開。
本來也應該馬上離開現場的這對兄妹,良久都沒有挪動步子。
“什么啊…到底算什么…”
彩葉喃喃道,眼睛透出的神色非常復雜。
那個人所說的話,跟她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
聽起來首先感到荒謬,但仔細想想,卻又…
“讓大小姐原諒她自己…這算什么?他憑什么這么說!”
“大小姐把他這個廢材人渣趕出家門是正確的!根本就不會有負罪感!!這家伙…這家伙太高看自己了吧!他以為他是誰!?”
氣憤的喊叫響在荒廢的樂園中。
直樹眉頭緊皺。
“你也說點什么啊,臭哥哥!你不是很能說的嗎!?剛才為什么不反駁他!?用你引以為傲的話術,把那個混賬家伙擊潰才對吧!!”少女狠狠瞪向身邊的少年。
黃發少年仍然沉默。
“為什么不說話!?”
彩葉推了他一把,讓其后退了兩步。
直樹終于嘆了口氣。
“沒法反駁…”
“什么!?”
“沒法反駁啊,他說的話…正是大小姐現在最需要聽到的。”
復雜的表情出現在少年臉上。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腦子壞掉了嗎!?”彩葉滿臉難以置信。
“別喊這么大聲,扯喉嚨嚷嚷,只會體現出你的心虛。”
“什…”
“你自己也察覺到了吧,只是不能接受而已。”
直樹淡然道破妹妹的內心。
“大小姐是抱有愧疚的,對于將親弟弟趕出家門這件事。”
彩葉:“……”
“大小姐是很堅強的人,將親生弟弟趕出家門后,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動搖。所以我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是做了一件正確事情的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但仔細想想,大小姐除了是個堅強的人,也是個溫柔的女生。將弟弟趕走…即使這是正確的事,沒有人覺得她做錯了,也確實沒有任何非議,可是…她自己,就能夠原諒自己嗎?”
這是一個盲點。
“在剛才之前,我連想都沒想到這一點。”
“你也是一樣吧,彩葉。”
“我們只是很自然地,認為大小姐不會抱有愧疚。”
“但實際上,以她的性情,完全沒有內疚…是不可能的。”
“那畢竟是她的親弟弟。”
“而她親手把他趕了出去。”
“就算那個弟弟再怎么罪有應得,溫柔的大小姐心里,也還是會殘留傷痕。”
“我們忽視了這一點…一直都在大小姐身邊的我們,居然沒有想到…”
直樹用力地捏了捏拳頭,語氣里透著懊悔。
彩葉陷入沉默。
她說不出話來,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大小姐需要原諒…這個原諒只有兩個人能給,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就是…”
直樹看向剛才兩人離去的方向。
“原野清吾…不,春田晴司。”
“他想到了這個。”
“他想到了我們…乃至大小姐身邊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明明他自己才是最不可能想到的…他應該懷有的,是怨恨,甚至憎恨…才對。”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他能夠以完全沒有一絲恨意的表情,說出讓大小姐原諒她自己這種話啊!!”
直樹近乎咆哮了起來。
腦海里浮現剛才的畫面。
那個俊秀少年,淡淡微笑著,溫和說出了——
“姐姐,當初的事情…你沒有做錯。”
“如果你有在介意自己的做為的話,就聽我說,不要再多想了。”
“請原諒你自己。你做的是正確的事,不需要也不必要抱有任何一絲愧疚。”
“錯的是我…全部,一切,全都是我的錯誤。”
“對不起…即使已經說得太遲。”
“不用擔心…如果你還有在操心的話。”
“我現在過得挺好。”
“希望你也過得好。”
這到底算是什么?
這是一個被放逐者應該說出的話語嗎!?
這是自大?還是天真?或者愚蠢!?
到底是怎樣的笨蛋,才能說出這些話來啊!!?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斥黃發少年的胸膛。
他說不清這情緒是什么,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為此他想要狠狠地咒罵,但是又罵不出來。
很難受。
很不甘。
很懊惱…
……啊啊,是這樣。
直樹突然有點想通了。
自己是在后悔,后悔沒有早點察覺大小姐的真實心情。
是在不甘,不甘輸給了那個人,感受到了慘痛的失敗。
是在懊惱,為這發生的一切。
而最最難受的是,他必須要將從那個人那里聽到的話,原封不動地傳達給大小姐。
因為大小姐——春田唯夢,需要聽到這些。
她需要聽到親弟弟對她的這番話語!
沒有蘊含一絲怨恨的,真誠的語言。
原野清吾…春田晴司,曾經的廢材和人渣。
如今,已經是一個…
長谷部直樹不知道該作何評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評價。
他只能去傳達了,將這一切。
“走吧,彩葉。”
綠卷發少女在看著剛才兩人離去的方向。
聽到哥哥的呼喚,也沒有反應。
在直樹走出七八米后,她才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根本就是笨蛋…”
這是在說誰呢。
彩葉自己也不知道。
說不清的情感在心中涌動,而她唯一隱隱意識到的是。
自己…可能犯下了不小的錯誤。
“晴司哥哥…”
“嗯?”
“…沒什么。”
出租車上,想要說些什么,但又沒說出口的神樂詩,垂下了目光。
晴司看著她,笑了笑。
即使對方不說,他也能感覺到其心意。
“不用多想,小詩。”
晴司伸手摸了摸義妹的頭。
春田唯夢的做法有矛盾。
這是他在與長谷部彩葉見面后,暗暗回顧了前身的記憶,就開始有的想法。
如果這位春田家大小姐對他是徹底鄙視,那根本就不會理會他,也不可能派人找他。
如果這位大小姐對他仍然抱有期望,那派出的人就不應該是那種態度,或者說不應該是長谷部彩葉這樣的人,又或者應該是直接通話甚至見面。
做法矛盾,與前身記憶中的形象不符,說明她心里很可能是有糾結的。
換句話說就是鬧別扭。
春田唯夢在鬧別扭。
而長谷部彩葉,以及直樹都沒有看出這一點,錯誤地理解了她的表現。
這讓晴司感到有點好笑。
能夠看出,長谷部兄妹對于春田唯夢是忠誠且尊敬的,但正因為如此,有些事才沒能看出來。
反倒是他察覺到了。
對于鬧別扭的姐姐,被趕出家門的弟弟應該怎么做?
晴司的選擇就是說出那些話,希望能夠多少解開對方的心結。
真是的,笨蛋姐姐…其實他還想說這句話的,但是長谷部兄妹聽了的話,搞不好會暴走。
他們很敬愛他們的大小姐,從他們稱呼她的語氣就能聽得出來,尤其是長谷部彩葉。
已經把該說的話說了,能不能傳達到就看這對兄妹了…會傳達到的吧,因為這是他們大小姐需要聽到的話啊。
之后,會怎么樣呢?不知道。
現在,不需要多想了。
晴司背靠座位,放松身體,緩緩閉上了眼睛。
神樂詩抬起目光,凝視義兄的臉龐。
“哥哥是笨蛋…”她在心里,心疼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