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校園生活沒有持續太久,一到周末,李旭就離開了奧克蘭高中,回了馬林縣的別墅,無他,父親從紐約過來了,而且早就在電話上表示要和他談談。
“我得說,二世,你總能給我驚喜。”坐在書房的高背椅上,父親一邊看著資料一邊嘖嘖說道,“房貸證券化,還有復合式的房貸證券化,真是天才的想法。”
“謝謝。”李旭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
只是和復合式而已,不用這么大驚小怪吧?還有沒拋出來呢。雖說才是次貸的主要源頭,但沒有的推波助瀾,也不會捅那么大的簍子出來。
就不多說,只需要知道和房貸證券化息息相關,沒有就沒有次貸。
而呢,則叫做信用違約互換,簡單來說,你想要找銀行貸款買房或者收購別的公司,但是風險過大,銀行擔心收不回投資。于是你就去找一家保險公司給自己擔保,每年支付一定比例的保險費用,如果自己還不了賬,就由保險公司支持賠償。
如此一來,銀行的風險就降低了,你得到了貸款,而保險公司又得到了一筆保費,皆大歡喜還憑空創造了利潤,簡直是為華爾街量身打造的東西!
平心而論,這套設計其實還算不錯,對于促進資本的流動有著很大的幫助。
只是,任何美好的開頭,都不一定會有美好的結果,想要阻止資本越過紅線去攫取利潤,就如同阻止官僚為了往上爬而攫取政績那樣不可能。
“那么,爸爸,請告訴我,你們,摩根士丹利,考慮得如何?”李旭這時問道。
“關于垃圾債券,一部分人已經達成共識,但是老家伙們還擋在前面。”父親說到這個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包括鮑德溫?”李旭繼續挑眉。
“嚴格來說,羅伯特保持了中立,他想要左右逢源,”老愛德華聳了聳肩,“不過羅伯特確實已經喪失了進取心。”
“所以”李旭拉長了聲音,帶著詢問的語氣。
“別著急,二世,還需要一點時間,”父親笑了笑,“在爺爺給我電話之后,我就已經想到了解決的方案,我想爺爺也想到的。”
“哦?那你們有沒有將方案寫在手心上,然后一起攤開,看看是不是心有靈犀?”李旭當即問道。
“你又在說什么東方典故嗎?”父親看著他嘆了口氣。
“好吧,請繼續。”李旭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想,爺爺在跟你談到這個,肯定沒有提到一個人。”老愛德華笑了笑。
“亨利摩根?”李旭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他在這個家好歹已經生活了18年,對某些事情一點就透。
杰克摩根,也就是小摩根,正式擁有的孩子有兩個,1892年出生的,和祖父朱尼厄斯同名的朱尼厄斯斯賓塞摩根三世,以及1900年出生的亨利斯特吉斯摩根。
是的,和李旭今生的爺爺,安德魯查爾斯李或者說安德魯查爾斯摩根,出生在同一年,但是比爺爺晚了兩個星期。
對于爺爺這個私生子,朱尼厄斯摩根沒什么表示,但亨利摩根卻非常討厭,從小就各種針鋒相對。
說起來好像是在維護家族榮譽,但李旭卻覺得,比爺爺晚出生了兩個星期,才是亨利摩根討厭爺爺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小摩根去世前幾年,要求小兒子必須給私生子一個士丹利的合伙人位置,爺爺想要進士丹利那可有得忙。
好吧,爺爺是這么說的,但是站在歷史下游的李旭看來,如果真的是小摩根的要求,多半是為了給自己的家族上保險。
王權沒有永恒,或者說,歷史總是呈螺旋形上升,越過了高峰,遲早要走下坡路。能不能走得慢點,能不能在止住頹勢后第一時間反彈,繼而重新登上高峰,對掌舵人來說是個極大的考驗。
亨利摩根顯然承擔不了這份責任,雖然這話從爺爺嘴里說出來難免有夸大的嫌疑,但從他的所做所為來看,夸大的部分也不算特別多。
很簡單的一個例子,去年的時候,打算發行一筆10億美元的工業債券,爺爺作為董事會成員,為摩根士丹利爭取到了承銷的機會。
但是因為經濟不景氣,想要降低風險,希望由摩根士丹利和所羅門兄弟聯合承銷。這樣一來,不僅利潤被分薄了,所羅門兄弟的名字還要在在發行書上列在摩根士丹利的后面,而亨利摩根抓住后面這點表示了強烈反對。
盡管早在70年初因為拒絕了國際工人聯合會的業務,而被其他合伙人聯手降格為有限合伙人,但他畢竟是個摩根,在士丹利的發言權依然很大。
或許是針對老對頭,或許是維護摩根的招牌摩根家族在美國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的時候,所羅門兄弟連毛都不是再加上士丹利內部也想要將這筆交易全盤吞下,最終導致取消交易讓所羅門兄弟牽頭聯合了別的證券公司,士丹利的業務也因此大受影響。
除此之外,亨利摩根對大摩的事務也不怎么上心,他在大摩擁有辦公室,更多是出于家族的責任。而在56年的時候,為了讓自己大兒子查爾斯摩根能成為合伙人,甚至還不惜威脅要士丹利撤掉摩根這個名字。
大摩的合伙人們最終還是和亨利摩根達成了交易,但是不滿的種子也因此埋下,所以當亨利摩根想要將自己第二兒子約翰亞當斯摩根也弄成大摩的合伙人時,遭到了一致的反對。
不僅這樣,他們還趁著另一個合伙人的女婿因為喝醉在公司了鬧事的機會,推出了“反裙帶關系法”。爺爺也火上澆油的表示,如果自己兒子有能力接替自己做合伙人,自己就退出士丹利,如果自己的兒子沒有能力,就不讓他做合伙人。
亨利摩根雖然惱怒萬分,最終還是只能吞下苦果,但諷刺的是,查爾斯摩根對金融完全不感興趣,他更喜歡建筑學,反而是沒能進入大摩的亞當斯摩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現在在多米尼克證券公司的融資部做負責人。
李旭8歲去摩根士丹利逛的時候,才進最頂層,就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蹲在門口拿著改刀和起子在修著門把手。
在知道他就是查爾斯摩根后,整個人都不好,你特么是大摩的合伙人好不好,你特么是個摩根好不好,你來這里就為了拿改刀修門把手?這畫風也太清奇了吧!
然而世事有時候就是這么陰差陽錯,所以李旭才有,如果真是小摩根要求給爺爺在士丹利留個位置的話,那肯定是為家族安置一個保險這樣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他預料到沒有,亨利摩根和爺爺之間的仇怨可以達到,一個人支持,一個人就會反對的地步。
其實吧,亨利摩根也算是個紳士,李旭和他見過幾面,很溫和的老人,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也沒有特意給過什么不好臉色看。甚至,即使面對父親,也只是表現得比較冷淡,而父親和查爾斯摩根私下里居然也還聊得不錯。
不過有些事情始終不會轉變,一個支持一個人就要反對這話或許夸張了,但是相互找漏子進行攻訐這點卻從來沒少過,所以父親一提到亨利摩根,李旭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盤。
“你是想讓亨利出面反對鮑德溫?還是爺爺出面支持鮑德溫,然后他跳出來反對?”李旭當即問道,“前者的話,亨利沒有反對鮑德溫的理由,后者的話,還是會將你牽連進去,爸爸。”
“都不是。”老愛德華搖了搖頭,沉吟了下,才面對他充滿詢問的目光道:“好吧,首先,會有人跳出來質疑羅伯特的能力,然后父親會私下里表示對羅伯特的支持,而這些話會很快流傳出去。”
李旭的眼睛亮了起來,已經把握住了老愛德華的意思,爺爺雖然已經離開了摩根士丹利,合伙人現在是父親,但影響力還在。就像小摩根還在的時候,士丹利只會聽他的,亨利摩根很大程度上只是個擺設。
所以,如果大摩里面真有人跳出來質疑鮑德溫的能力,而爺爺私下里支持鮑德溫的話又流傳出去,亨利摩根肯定會做出相反的選擇。畢竟,他也算是老一輩的人了,也是當初的“無禮六人幫”所針對的目標之一。
再然后 “再然后,攪渾水,在內部引發一場討論,并在下面加一把火,”父親這時繼續說道,“等營造出大家都想要羅伯特下臺的趨勢,我就會和幾個人聯系,如果羅伯特真的下臺了,接任者必須是我們當中的一員!”
李旭不由挑了挑眉:“你們有人選了?”
老愛德華顯然會錯了意:“不,不是我,而是帕克吉爾伯特!”
果然!李旭在心里拍了下手,作為前世讀過和摩根士丹利相關的書籍的人,他很清楚這個名字對于大摩的分量。
哈羅德士丹利的繼子,同時也是亨利摩根的教子,還被羅伯特鮑德溫看好,有手段有實力有人脈。在原本的歷史上,鮑德溫于83年被逼下臺,但指定吉爾伯特接任,而吉爾伯特也一直做得很好,并于1986年改組大摩在紐交所掛牌上市,并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數次力挽狂瀾,防止摩根士丹利的文化被那些不懂的人毀掉至少書上是這么說的。
老爹和爺爺果然厲害,要是這個計劃順利,不僅能將改革士丹利,還將父親從中摘了出去,并拉攏了一個很有分量的盟友,銀行家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