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程英見是李莫愁從扁舟中走了下來,心中不由得也是一驚,但她天性溫柔嫻靜,雖事出突然但也沒亂了方寸。腳下微微用力,座下椅子已隨之后退,退到了窗口一側,從外邊看來卻已是看不到這樓上窗口有沒有人了。
陸無雙見表姐如此,當下也反應過來,也把椅子向后挪了挪,躲在了窗口的另一側,壓低聲音說道:“真是陰魂不散!天下這么大,怎么我們走到哪都會遇到她?不會是她上次被傻蛋嚇走之后想想還是不甘心,又為了那五毒秘傳之事專程來尋我們?”
程英微微搖頭,也低聲回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不管她為何而來,總之我們不要被她看到就是。這人的武功太高,我們兩個根本就抵擋不了,要是被她看到,我們恐怕是想逃都難了!”
陸無雙點點頭,問道:“那我們現在怎么辦?要不要我們立刻下樓,只要在她追上之前我們能跑回船上就行,李莫愁不通水性,在湖里她奈何不了我們。”
程英想了想,言道:“還是先等等吧!李莫愁下船的地方離這不過百余丈遠,以她的輕功幾個起落便到了眼前,我們快不過她的。況且她出現在這里也未必就來尋我們的,我們先在這里躲躲,或許她不會上得樓來。”
陸無雙又點點頭,不再說話,姐妹二人便躲在這煙雨樓上,小心注視著樓下不遠處的李莫愁。
程英姐妹以為李莫愁是因為那本五毒秘傳的事情而來,殊不知她們想的卻是錯了,李莫愁之所以也出現在嘉興,這完全都是巧合。
原來那日在小鎮楊過口述黃藥師傳授的法門,把李莫愁平生所學一一破盡,李莫愁被他說的心服口服,無言以對之下抽身而去。
李莫愁離開了楊過幾人之后,因依仗成名的幾樣絕學都被人破去,平素引已為傲的一身武功也再不足為持,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茫茫然竟覺自己再不知要做些什么!猛然間回望舊事,想起那死去的負心人陸展元,想起年少時與他的種種情愛糾葛,一時間再也壓制不住心中情思,身形展動處徑直奔江南去了。
這李莫愁在江南各地游走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最后才來到當初與陸展元的初遇之地,嘉興煙雨樓。
且說這程英與陸無雙在樓上看著李莫愁一步步向煙雨樓走來,這對表姐妹的兩顆心也跟著一點點提了起來。
“老板,炒兩個小菜,在打兩壺老酒,送到樓上來。”一個清冷的女人聲音說到,是李莫愁。
而這程英與陸無雙聽見李莫愁在樓下這么說,兩人就知道今天這場禍事恐怕是躲不過去了,彼此對視點了點,齊齊縱身一躍,姐妹二人便從窗口跳了出去,運起輕功向停靠在湖邊的扁舟奔去。
這煙雨樓本就是嘉興游人最多的地方,雖然今日空中飄灑著細雨,但這土洲之上還是有許多游人舉著油傘在四處游玩。猛然間有兩個姑娘從煙雨樓之上的窗口跳了出來,當即便引起人群的一片驚呼聲。
程英和陸無雙兩人腳一沾地便又即躍起,也沒去理會周圍指著她們大聲驚呼的游人,只是一門心思向湖邊奔去。
兩人縱身急奔,眼見還有幾丈就可上船,卻突然眼前一道人影閃過,再看時身前丈余處已經有一個人擋在那里。
這人身著杏黃色道袍,大袖飄飄,手中持定一柄拂塵,塵絲根根雪白,隨風浮動。往臉上看,顏若桃花,唇邊含笑,明眸皓齒,膚色白膩,實是個一等一出色的大美人,年齡看上去也就在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李莫愁擋在兩人面前,嬌媚一笑,柔聲道:“這不是無雙徒兒和程英姑娘嗎?你們兩人走的這么急是要去哪啊?”
那陸無雙自從見到李莫愁上岸開始,她的心就一直在砰砰亂跳,這個師傅在她心中的積威太深了。尤其此刻見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笑的如此嬌媚,陸無雙更是嚇的連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李莫愁臉上笑的越甜,手段也就越發毒辣。
程英在旁邊見到表妹滿臉懼色,便往前上了兩步,擋在陸無雙身前,沉靜的言道:“李莫愁,那本五毒秘傳你早都拿了回去,現在為何還要前來與我和表妹糾纏,枉費前次楊大哥還心懷不忍,對你手下留情!”
李莫愁吃吃一笑,臉上的笑容更顯嬌艷十分,柔聲細語的說道:“你不提這件事我還真差點忘了,楊過那個小畜生前次竟敢對我故弄玄虛,巧言欺瞞于我,我還正在到處尋他。若是你們再見到那小畜生,就麻煩你們告訴他一聲,說我這個做師伯的正在找他,想領教一下他口中所說的玄妙武功,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破我了的拂塵和神掌。”
原來這李莫愁畢竟是聰明絕頂之人,那日被楊過口述的落英神劍與彈指神通嚇走之后,這月余來心中便一直在思量這件事情。就在幾日前的一個晚上,李莫愁在一柳樹林中練功,練著練著猛然省起,楊過那個臭小子口中所說的武功確是神妙無比,也的確是針對自己武功的破綻而來。可那楊過才練了幾年功夫他的功力才有多深那日他嘴里說的神妙,其實那幾種功夫哪樣能是他現在這點功力施展出來的?那日只是因為自己的衣服被馮默風的鐵錘燒破,以致于一時心神大亂,才被這個臭小子趁機鉆了空子,當下李莫愁心中大恨,引為生平一大奇恥。
李莫愁原本就沒想過今日在煙雨樓會遇見程英與陸無雙,可是一旦看見這兩個人,那日自己狼狽十分的形容不由得立時在腦海回中想起來。尤其程英還向她當面提起那件事,她此時心中已是羞惱之極。
吃吃一笑,李莫愁又繼續說道:“不過你們也不會再有機會見到那個小畜生了,我現在就送你們去見閻王,你們倆就在地府等那個小畜生吧!”
說完這句話李莫愁就要上前動手,而程英與陸無雙兩姐妹也早已心知肚明,這一劫無論如何也是躲不過去了,只能拼命與她一搏而已。姐妹二人彼此互相看了一眼,便都抽出了兵刃,準備與李莫愁動手。
就當她們三人已經拉開了架勢,馬上就要動手的時候,忽然間從湖面遠遠傳來一陣放歌之聲。
這歌聲的曲調非常之怪異,與湖面其他船上傳唱出的吳儂軟語江南小調完全不同,兩者簡直不能并論,曲風曲調直能差上十萬八千里還有余暇。
這李莫愁天生一副清亮柔婉的嗓子,又深通音律,平日便常喜放聲輕歌,此時第一次聽到這等怪異卻又說不出好聽的歌聲,不由得一下被吸引住了,手中高舉的拂塵也放了下來,站在原地傾耳細聽。
她不動手,那程英與陸無雙也自然不會主動尋她動手,姐妹兩人看了看站在那里傾耳細聽的李莫愁,又彼此互望了一眼,便也靜靜的站在了原地,沒有出聲,只是兩人手中的長劍和玉蕭卻仍然保持著戒備狀態。
此時不光是她們三人,連土洲中的幾十名游客也都聽到了這奇怪的歌聲,只是這湖面太大,那歌聲又時東時西浩緲飄忽,眾人聽的都不甚清楚。當下土洲上的所有人都不再說話,都靜靜的站在那里側耳傾聽。
又過了一會,那歌聲終于由遠漸近,逐漸向土洲方向靠攏,眾人這才聽得了幾句清楚的唱詞。
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驕傲 隨著歌聲漸進,眾人的視線里也逐漸出現了一艘長約十幾丈的雙層畫舫,由遠漸近向土洲行來,那歌聲便是從畫舫中傳唱出來的。
李莫愁向畫舫上看去,只見這畫舫共有兩層,分前中后三艙。后艙處還有間樓閣,登上可眺遠景。此船的裝飾十分講究,一塊寫有《如意舫三個大字的匾額掛在二層木閣正中,畫舫四角都懸掛著式樣精巧的一式宮燈,而船上的亭閣也都選用上好的木料搭建,匠人再施以巧雕細琢,漆上油彩,望去確是華麗非常。
更吸引人目光的卻是那畫舫上的四個人,這四個人為一男三女,其中兩個女子約在十六、七歲年紀,頭梳雙鬢,身著青衣,看來是兩個丫鬟。
另一個女子卻是發挽高鬢,身著淡紫色宮裝,眉目如畫,美艷照人。這女子跪坐在一座幾案之后手撫瑤琴,縱聲輕歌,那古怪卻動聽的歌聲就由她的口中傳唱而出的。
而那畫舫上唯一的白衣男子卻是更加令人驚異,這白衣男子背向土洲,身子斜斜靠躺在一座軟塌之上,動也不動似乎在酣然大睡,而軟塌旁邊的船板上還散落著幾個酒壺。
讓人驚異的并不是他如何酣睡,而是他在船上所處的位置,那三個女子不管是撫琴還是侍立,三人都是在那亭閣之內,灑落的細雨并淋不到她們身上。
而這個男子卻是不同,那紅木軟塌明明是應該擺在船艙之內,可他老人家卻把它搬到了甲板上來,自己躺靠在上面酣然大睡,任憑絲絲細雨灑落在身上,正是古怪之極。
李莫愁看著那背對土洲的男子,心中便覺得此人自己似曾見過,而在她身前不遠處的程英和陸無雙也與是她心有同感,三人都覺得這個男子自己似乎見過。
沒用一會,那畫舫已經在土洲旁輕輕靠岸,那個輕歌的女子停了瑤琴,收了歌聲,站起身形輕輕走到那男子身邊,躬下柳腰在他耳邊輕輕叫道:“公子醒醒!公子醒醒!煙雨樓已經到了!”
這女子輕聲喊了幾遍,那白衣男子才慢慢翻了個身,嘴里含糊的問道:“到了嗎?是那個嘉興煙雨樓吧?”
“是煙雨樓!公子不用再問了,嘉興就這么一個煙雨樓,紅茹不會帶錯路的,公子放心就是了!”那女子又說到。
那男子這才起身坐起,手撫額頭,痛苦的說道:“這是什么女兒紅啊?不是說宋代的美酒度數都低嗎?怎么只喝了這么一點就把我醉成這個樣子?”
那自稱紅茹的女子素手輕輕掩住櫻口,吃吃笑道:“紅茹不知道公子所說的度數是什么?不過公子所喝的女兒紅卻是畫舫上存了最久的一壇,這酒足足存了近二十年,公子你又一個勁猛往嘴里灌,喝了足有七、八壺之多,不醉才怪那!”
“好吧好吧!是我自討苦吃了行了吧?還不趕緊給本公子弄壺茶來?讓本公子解解酒!”那男子說到。
紅茹又是一笑,嗔道:“早都給公子你準備好了!秀兒..!”隨著她喊的這聲秀兒,那身后已有一個青衣美婢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過來,木盤中擺放一個紫沙茶壺和兩只茶杯。
紅茹剛要伸手拿起茶壺倒茶,那男子卻一把將茶壺拿了過去,直接便對嘴灌了起來。
紅茹接過身后美婢遞過來的絲巾,伸手給那男子擦拭順著他脖頸流下的茶水,又微微嗔道:“公子你就不能等我給你倒進茶杯再好好喝啊?看看這流的滿身!要不是我早就吩咐秀兒把水給你晾上了,這會只怕就燙著了?”
這紅茹說話時眉眼含笑,細語微嗔,似對這男子大有情意的樣子。
這男子仰臉大灌,咕咚咕咚竟一氣把這整壺茶水灌了下去。待把水喝完,他伸手用力在嘴巴處抹了一把,大聲道:“還用倒什么?就得如我這種喝法才象個男人,才喝的舒服。走吧!咱們下船,也去看看這嘉興煙雨樓究竟是個什么樣子?我可是久聞其名了!”
話一說完,這男子便當先大步走下船來,上了岸便向煙雨樓方向走去。而那紅茹卻是先把茶具等物收起,然后在兩個美婢舉著的油傘護送下走下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