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余孽 （七）
“這么說，那位龍君最后并沒有出手了？”
“大人，這是我們混在虛海部的細作傳遞出來的消息，屬下知曉后原本是想上報的給蔣大人的，但正巧您來了寧源鎮，屬下就想著，將事情告訴您也是一樣的，所以就冒昧的登門了。”這男子微微弓著身子，神情恭敬的回應著。
楚軒認真的瞅了他一陣，良久才慢條斯理的問著︰“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這個地方的？”
“大人…”那人小心翼翼的抬頭，微微看了楚軒一眼才繼續說著︰“三堂在寧源鎮有據點，再說這鎮子就這么大，出現一兩個陌生人還是有些惹眼的，而且上幾天蔣大人曾經發來信函，命令大羅州的各個據點密切注意那些叛徒的蹤跡，一有消息是要立即上報的。但是最近不知怎的，我們與蔣大人似乎中斷了聯系，好多堂口和據點上報的消息都不能如實的傳遞過去，這要不是遇到您，屬下還真的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你認識我？”楚軒笑著問了句，微微挑了挑眉頭。
男子聽了似乎有些詫異，稍稍抬起頭說著︰“大人，屬下在白云城曾經見過您的，當時蔣大人也在，就是在城外的那一次…”
“這樣啊…”楚軒站了起來，慢悠悠的繞過案幾，走到這男子身旁︰“不過，你似乎表錯忠心了，我又不是你黃泉道的人，你和我說這些東西，不覺的有些逾越嗎？”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楚軒在他身旁饒了一陣︰“我和黃泉道的糾葛，大概是沒有幾個人知道的，蘇魚也好，蔣殊也罷，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沒有誰知曉的太多，所以哪怕蔣殊在我面前，也不過是因為畏我如虎，再加上有蘇魚開口，才會將我所說的一些話當成命令行事。至于其他一些人，他們未必會管我到底是誰，和黃泉道有什么關系，更不會像你這樣主動跑過來趨炎附勢。”
“大人！我…”
楚軒擺了擺手，打斷了這名男子的話︰“當然了，你來我這里，肯定不是來趨炎附勢的，我沒也沒有什么好攀附的嘛，尤其是和某些人相比，就更加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哪怕你真的想混個更好的前程，選擇的也不該是我…”
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容，男子開口辯解著︰“大人，我、我沒有…”
“聽我把話說完…”一手抓住了男子的后頸，楚軒將這人往前提了提︰“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笑著將臉湊了過去，兩人鼻尖幾乎都要碰到一起。
一時間，氣氛凝滯了下來，不知怎么的，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男子突然有些害怕。
“這次我出來之前，就曾經告訴蔣殊，讓他和黃泉道的所有人斷了聯系，你知道是因為什么嗎？”伸手撣了撣男子肩膀上的灰塵，楚軒將男子的身子按了下去，示意對方坐在椅子上︰“這么多年了，黃泉道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除了那些死掉了，剩下的人都是抱著混日子的態度一天天的過活，像九如那種想要匡扶道宗的意愿，大概是沒有幾個人會理會的。”
“哦，對了！”楚軒擺了擺額頭，眨了眨眼睛看著他︰“九如是誰，你應該是清楚的吧？”
“知、知道——是大小姐！”男子露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背后卻早就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嗯，你知道就好。”楚軒贊賞的點了點頭，才拍著他的肩膀繼續說著︰“你看啊，你們的大小姐想重振道宗，這原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是…她并沒有考慮到你們這些人的感受，你們之中很多人都已經成家立業、孕育子嗣了，想過的大多都是平平淡淡的日子，打打殺殺的生活離你們太遠，包括各個據點的那些人手，大概似沒有幾個人愿意經歷那種漂泊不定、腥風血雨的歲月了。”
“從道主衰敗開始，她們嫡系一脈一直都是青黃不接的樣子，高手死的死，沒得沒，剩下的都是小貓兩三只，包括太和宮在內，那些人大概是對你們沒有太大的興趣的，你們的存在甚至不如山賊巨盜之流，對于整個天下的影響微乎其微的，只要你們老老實實的躲在市井之中，像這種覆巢之禍未必會落到你們頭上，就算真有什么仇家不依不撓的，也只會對著九如和蘇魚她們下手，像你們這種小蝦米，他們大概是不會太過理會的。”楚軒認真的看著他，笑容和熙︰“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呃…對！對！”男子點了點頭，眼睛瞪的溜圓。
“你看，你都是很認同的嘛…”楚軒眨了眨眼睛，微微的笑了笑，那男子也看著他，同樣發笑，只是沒過多久，楚軒的笑容就突然的收斂了起來︰“只是有一些人，他們不僅不認同，還偏偏喜歡…吃里扒外！”
“噗通！——”
男子渾身一抖，突然從椅子上掉了下來︰“大、大人！屬下…絕對沒有吃里扒外，沒有做一些對不起…道宗的事情！”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身上有冷汗不停的冒了出來。
“其實道宗目前的處境，除了一些自身的原因，那些叛出道宗的家伙也有很大責任呢…”楚軒背負雙手，目光盯著空氣︰“他們脫離黃泉道，游蕩在外卻并不滿足，甚至為了擺脫黃泉道的標簽，努力的給嫡系一脈找些事情做，讓它時不時的暴露在其他人的眼里，讓她們去吸引其他人的視線，或許這樣他們的處境就能好上許多似得。”
“當然了，在一段時間里，他們的處境的確有些改善，但是道宗卻一日不如一日，就像一座冰山，在烈日的照射下總會漸漸縮小的，到了最后，它只剩下了最核心的一小塊，大概有巴掌那么大，脆弱不堪，只需輕輕的一摔，就會“嘭”的一聲變的稀巴爛…這個時候，道宗就再也不復存在。”楚軒微微瞇著眼睛，就這樣看著地上的男子︰“道宗不在了，你覺得…像你們這群外圍子弟會變成什么樣子呢？你們吸食著它的鮮血，蠶食它的皮肉，如果有一天它消失了，你們還能做什么呢？是換一個主人？還是等著另一個寄生蟲將你們連著骨頭帶著肉…吞食的一干二凈？”
氣氛一時間變得沉默了起來，男子跪在那里汗如雨下，神情變幻不定，好久才咬了咬牙，微微抬起頭︰“大人！屬下…屬下真的沒有…對不起道宗！”
“既然如此…”楚軒揮了揮︰“你下去吧。”
“呃…”這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大人不殺屬下？”
“我殺你干什么？”楚軒笑著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還是太“瘦”了…”
“太瘦？”身子莫名的發寒，男子連忙站了起來，如釋重負的拱了拱手︰“大人，那個…屬下還有事情要辦，就先下去了！”
他抬眼看著楚軒，楚軒則是擺擺手，就這樣看著他轉身離去︰“終究…還是發現了呢…”微微嘆了口氣，他偏過頭，看著房間內的某一處︰“來了這么久，為什么不現身一見，難道覺得我這個主人，連你喝一碗清茶都請不起？”
“殺生成仁！”一道身影從屋內顯現了出來︰“我出現在這里，可不是來找你喝茶的！”
“唿…”
離開這間屋子之后，男子微微松了口氣，他神色警惕的左右打量了一會兒，見沒有可疑的人物，然后才甩了甩袖子，朝著東邊一路走了過去，在小鎮的街巷里穿梭一陣，進入了兩處密道，最后才出現在了一家客棧的后院之中。
鬼鬼祟祟的來到一間屋子間，他四處撇了撇，然后伸出算敲門，但是那房門卻突然打開了，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伸出手將他拽了進去，然后迅速的關上了房門，才靠在門后靜靜的聽了一陣。這人一副普普通通、尋尋常常的樣子，他目光看了過來，饒有深意的問著︰“看到那人了？”
“呃…看、看到了。”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當然。”
“那好！”
中年男子笑了笑，走到茶桌上鋪好宣紙，拿出筆墨︰“來，將這人的樣子畫出來。”
“我…我的家人呢？”
“畫出來之后，你就能看到你的家人了。”
“我怎么知道我畫出來之后，你們會不會過河拆橋？”
“你還有選擇的權利嗎？”微微瞇了瞇眸子，中年男子目光陰冷的說道︰“你若是不畫，你的父母、妻兒…沒有一個人能有活下去的機會！”
“你…”額頭的青筋微微抖動，男子盯著中年人，良久才深吸了口氣︰“我畫！”他咬牙切齒的說道。
走到茶桌面前，男子提起筆，腦子里想著楚軒的樣子，然后…呃，然后就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似乎發現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你不要想著耍什么花樣！”中年男子冷冷一笑︰“要是讓我發現你亂畫一通，到時候，你的家人會比死…還要慘烈百倍！”
“怎么會這樣…”男子臉色慘白，額頭浮出了冷汗︰“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呢？”
中年男子上去捏著他的脖子，目光冷漠的盯著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忘記了…他的…樣子了！”
“忘記了？”中年人愣了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水鏡之術？”他神色古怪的看了男子一眼，陰陰的問了句︰“你露出尾巴了？”
“沒、沒有，絕對沒有。”男子搖了搖頭。
“沒有？”中年人盯著他，想了很久︰“既然如此…”他眸子發寒，手掌突然發力，骨骼斷裂的聲音傳了出來，那男子瞪大了眼睛，眼球充血，臉色通紅，只是微微掙扎了片刻就沒有了生息。中年男子舔了舔嘴唇，將尸體仍在地上，然后將門打開了一個縫隙，朝著外面看了一陣，見沒有什么異常的情況，才重新關上門。
從懷里掏出一片玉蝶，微微擺弄了一陣，片刻后看了看窗外，然后才彎下身子，開始處理地上的那具尸體。
與此同時，東南三十里外的樹林里，天機營副統領蹲在地上，微微咧嘴笑了笑，他目光冷漠的看著遠方，嘴里發出了一陣略顯古怪的音節…
“你是誰？”
“你和稱呼我為——戡復！”
“戡復？”昏暗的房間里，楚軒的聲音微微響起，一名女子站在不遠處，氣質華貴，猶如神祗般端莊圣潔︰“姓戡…”微微皺了皺眉︰“你是龍母——戡復？”
“不錯，我就是龍族的戡復！”龍母神態和藹，微微笑著說著。
“龍族？”認真的想了一陣，楚軒挑了挑眉說著︰“除了當年在須彌海的時候，干掉了一條蛟龍，其他的時候…嗯，大概是沒有什么印象的。”
“閣下放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龍母搖了搖頭，不似作偽。
當然了，向她這種人物，話語的信服力自然比平常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那龍母前來，不會是來找我喝茶的吧？”
龍母搖頭，微微嘆了口氣︰“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楚軒失笑︰“還說不是來找麻煩的？”
能讓一位眾生大能用“求”這個字眼，本事就已經是不小的麻煩了。
“我知道這件事情有些強人所難，但除了你能幫希兒，其他人…”
“等等！”楚軒擺了擺手︰“希兒是誰？”
“他之前隱姓埋名，棲身在黃泉道，名叫左希夷。”龍母看著他說著。
“左希夷？”微微眨了眨眼睛，楚軒神色古怪︰“睚眥？”
“嗯，就是睚眥。”
微微點了點頭，楚軒倒是明白了這龍母為了來找他﹕“他神靈未滅？”
“若是神靈已滅…”龍母咬著銀牙，目光冷冽︰“哪怕勾陳親自來問罪，我也不會放過虛法！”
“可是，那只是傳說…”楚軒嘆了口氣︰“而且，你怎么認定我一定會進入九幽黃泉？”
“那不是傳說。”龍母的話語斬釘截鐵﹕“至于為何知道你會進入九幽黃泉…”她饒有深意的看了楚軒一眼︰“這不是我說的，而且，我也沒有那種能力知道這些。”
“哦？”楚軒皺了皺眉︰“那這些是誰說出來的？”
龍母看著他，緩緩吐出來一個名字︰“太陰幽熒！”
瞳孔微微縮了縮，楚軒倒吸了口涼氣︰“太陰幽熒竟然還活著？”
“當然了…”龍母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先天神獸的壽命本來就比人類要長，更不要說那一位，已經屹立在宇宙的巔峰了。當初因為希兒的事情，我和龍君吵了一架，隨后離開龍族，在陰虛苦等了三千年，這段時期太陰幽熒一直沉睡著，直到一年前，她才微微醒來了一次，因我母與她有舊，按照輩分來算她也不要對我置之不理，在加上我苦苦哀求，她才破例幫我推衍天機，說希兒的機緣應該是在你的身上。”
“太陰幽熒…”楚軒想了想，目光微微看了龍母一眼︰“任何事情都不會只有一條路，可你為何偏偏來尋我呢？
“殺生成仁！”龍母捋了捋發絲，微微的笑了笑︰“一個母親虧欠孩子太多，總是會想將最好的…補償給他…”
“補償嘛…”微微瞇了瞇眼睛，楚軒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嘆了口氣，沉默了許久，而后才擺了擺手︰“容我…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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