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寬敞無比的皇宮簽房內,此刻已然被擠得水泄不通,幾百號勛貴諸侯們各自搬著繡凳圍了無數個圈,按照遠近親疏,大家伙兒一邊烤火,一邊隨意閑話家常來打發這無聊而悲傷的雪夜。
“齊公,在南軍戰線拉長之前,可以讓藥王谷的醫師們先行支援西北二線,等我們打入了蒼山洱海,再找齊公尋求援助!”
和幾個大公都督們坐在一起,通紅的火爐早已將眾人的雙頰映得發亮,應長輩們的要求,柳塵再次將幽州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總的來說,大公們對于南軍的表現還是非常滿意的。
“殿下請放心吧!”溫文爾雅的周慕白羽扇綸巾,雖是形容疲憊,卻也無法掩蓋其風采之絕倫,聽得柳塵的話,他頷首微笑,旋即抬眼道:“早在兩年前,山主大人就已經給過老夫提示,對于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藥王谷上下自當竭盡全力!”
“晚輩在此替前線的將士們多謝齊公的慷慨援手啦!”
挺直腰身,柳塵一臉恭敬的朝著周慕白拱手,隨著年齡的增長,如今的滄瀾王已然有了一絲率土之濱的風度。
“不用不用!”這周慕白是讀書人出身,那禮儀自然是不必多說的,不得不承認,就在這方火爐邊上,縈繞一身浩然之氣的齊國公還真是頗有些鶴立雞群的感覺…“戡亂救國時期,吾等圣尊子嗣自當責無旁貸!”
“殿下,諸位大公,諸位同僚!”良久,身前寡淡的兵部尚書宋忠還是忍不住出聲打斷了眾人的其樂融融,一開口,他便吸引了火爐邊四方諸侯和國朝重臣的目光:“方才宋某和另外幾部尚書交換了一下意見,因為充幽二州的動蕩,國庫里的錢糧已經不足以支持帝國的軍隊長時間征戰下去…必要的時候,還請各位大公能發動本州的士紳豪商進行義捐…只消能緩過這頭幾年才好啊!”
“可以!”話一落音,卻是一直沉默著的越國公姬婉竹當先開口道:“等到先皇歸陵以后,越州為天下先,以滄瀾大王的名義,捐贈前線征戰的帝國各軍團合計白銀三千萬兩!”
“嘶…”
姬婉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這一小片簽房角落里人人都能聽見,霎時間,不論文武,不論身份,每個人都是一陣呲牙咧嘴,滿臉目瞪口呆…講真,大家都知道越州有錢,可就是沒想到能有錢到這個地步!
三千萬兩白銀,以如今東陸諸族的購買力,足夠支持帝國三路遠征軍吃飽喝足的打上五年了!這還只是姬婉竹想為柳塵買個好名聲…
五年之后,國庫蓄精養銳,剛好正式走上了戰爭時期的收支平衡…毫不客氣的說,姬婉竹大手一揮,就解決了各部尚書多日夙夜難眠的愁事!甚至連剛剛提議的募捐活動,也能夠無限期的壓后了…
“呼!”騰地一下,宋忠無比激動的站起身來,毫不猶豫的朝著姬婉竹一躬到底道:“越公之高義,實乃當世孟嘗!”
人族姬氏,東陸首富,財可敵國…真真名不虛傳!此情此景,又多多少個與柳塵年歲相仿的勛貴天驕們,心中無比艷羨著滄瀾王能擁有這樣一個富得流油的嫡母…
“大王!”就在眾人都難掩心頭之震驚的時候,有小黃門滿是焦急的躬身跑進了簽房,踏著小碎步,那年輕的小黃門慘白著臉,哆哆嗦嗦的覆手于柳塵耳邊輕道:“坤寧宮…出事了…”
說實話,小黃門的聲音弱得跟蚊子嗡嗡一般,可在場的又是什么人?于柳塵眉頭一皺的瞬間,火爐旁的諸侯勛貴們齊齊垂首,各自交換了一個眼色之后,便若無其事的烤火噤聲…坤寧宮乃是后宮首腦,涉及到皇帝的家事…緘默不語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諸位叔伯請安坐,小侄先行告退一步…”臉上陰晴不定了好久,柳塵深吸了一口氣,打眼示意姬婉竹不必擔心,他自己緩緩起身,沖著早已嚇懵圈的小黃門努了努嘴,兩人一前一后,悄然退出了簽房…
蜿蜒悠長的深宮畫廊里,柳塵在小黃門斷斷續續的訴說中了解了坤寧宮事發的所有起末…
原來,天啟皇帝駕崩之后,是有留下皇子的,按理說,最受先皇寵愛的惠妃錢氏的兒子公孫悟才是帝國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平日里在后宮中,飛揚跋扈的惠妃娘娘早就有了新朝太后的做派。
哪怕公孫幽那會兒都已經是攝政王了,天真的惠妃娘娘都沒覺得區區一個女人能影響到自己兒子的地位,哪里想得到,當在坤寧宮中當著數百嬪妃皇子帝姬的面兒宣讀了天啟皇帝的遺詔…哈哈,人族歷史上第一個女皇帝就此誕生,這樣的消息,如同傳奇高手的滅世一擊,堪堪讓先皇的葬禮于坤寧宮中變成了一場荒誕不堪的鬧劇。
有人說,公孫幽暗自買通了宮人,擅自更改了天啟皇帝的遺詔…
不管是什么說法,眾口難調之下他們的意見倒是出奇的一致,反正就不承認立公孫幽為帝的這份詔書,畢竟,天啟皇帝已經死了,無從對證,群情激昂之下,怎么看,公孫幽都有些危險了…
“這個惠妃娘娘是什么來路?”等到小黃門稍微平復了一下心中的驚恐,柳塵面帶微笑,滿是和煦的開口輕問道:“宗人府那邊兒,就不說句公道話么?”
“回大王的話!”緊了緊手中的燈籠,小黃門朝柳塵躬了躬身,又慢慢開口回道:“惠妃娘娘的生父便是扶風縣伯,錢家世代公卿,乃中州有數的儒門大族…宗人府的幾位老王爺現在也在坤寧宮中,對于先皇圣旨的真偽,他們…他們保持沉默…”
“五軍都督府的錢勇和惠妃又是什么關系?”
“錢總參正是惠妃娘娘的嫡親兄長…”
“今夜,是哪一衛巡防紫禁城?”
“正是錢總參所在的射聲衛!”
“嗯,知道了!”心頭冷笑一聲,柳塵從懷里掏出了一顆彈丸,凝神灌入了一道氣息,彈丸上熒光一閃又落在了小黃門的手心,“孤自己去坤寧宮吧,你現在去一趟玄武門大營,將這顆彈丸交給隱武衛少督黑鷹…”
“是,大王!”
駐足靜待著小黃門行色匆匆的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柳塵的臉頓時就陰冷得隨時快滴下水來,萬年來的皇權更替,如惠妃這般逼宮奪位的事件并不少見,所以天啟皇帝臨死前才會對柳塵說,不到真正坐穩甘露殿的那個寶座,任何儲君皇子都不敢松懈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