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先生有擇定手段,“半個先生”不可忘了建議責任。雇主常會聽從木匠的啟示,采納他的意見。簡單地把雇主的疑慮斥為迷信,不但解決不了問題,還會使人反感。不負責任地勸以“信則有,不信則無”,只能加重疑慮,讓人忐忑。
對一些忌諱,也不可不注意。如,提前為老人做出的壽材(棺材),必然要存放起來。木匠做好之后,隨手撿幾塊廢木頭放進空棺內,因為有人認為棺材空著肚子有進食的。存放時,要大頭朝里,小頭朝外擺放,因為棺材在用時才大頭朝外。有時雇主對這樣的忌諱不甚了了,木匠提個醒,可免事后有人埋怨和非議。常情,人在運氣不佳時,會尋找和發現出許多造成不佳的原因,并想起和怨恨當時做事的人。
總之,木匠學徒三年,耳聞目睹了木匠施業的過程,學會了所有工具的使用,學會了許多木活的制作技能,明白了許多從事這一行業的道理,為滿師后獨立開業打下了基礎,但是,要開創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學徒滿師,叫出師;對師傅來說,叫出徒。學徒滿師后,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繼續留在師作,在師傅的統帶下,過安定的日子,可免四處奔波,獨自張羅開業的煩惱。但是,有得必有失,在工錢收入上,往往被師傅“糊涂”去若干。這對于苦熬了三年零一節,滿師后打算成家立業的人,難免不生怨氣,情緒和言語中又不能表露出不滿,不敢怒也不敢言。寄人籬下,只能忍氣吞聲。時間久了,師徒之間就會出現感情別扭,徒弟對師傅失去了信任,以后一旦離開師作,輕易不與師作搭伙。雖然逢年過節照常去看望師傅,但那已經是兩回事。
另一條路,是滿師后馬上離開師作,去開創自己的天地。萬事開頭難,以后的路怎么走,心中空蕩蕩一片茫然,孤零零悵然無助。
又一個約定與現實 首先要添置工具。學徒時使用的工具都是師傅的。當初師徒約定中有一條,出徒時,師傅送一套工具給徒弟,既表示對徒弟的關愛,也內含你已學成,可以獨立工作離開師傅了,所以,離師時,師傅客氣地說“把你常用的斧子帶走吧,其他工具你看著拿吧”。所說的其他工具,多是平時大家共用的,只有一套,你拿走了,師作沒的用,所以不能帶走。師傅又絕不會花錢另買一套送給你。
木匠工具,主要分兩種。鐵制的“刃子家伙”,如斧子,錛子,各種鑿刀,刨刀,各類鋸條等,需花錢購買;木質的,如各類刨床,各種尺,以及錛苫子,鋸梁鋸拐,墨斗等,都是自己制做。學徒三年多,徒弟已經學會并制做了各種類型的木質工具,但刃子家伙很少,必須添置齊全。買工具需去城里,小地方雖也有賣,但品種不全。現如今,五金商店很多,木匠工具容易買到,即使去城里專營店買,乘公交車或打車都很方便。過去交通不便,進城只能步行,早晨起五更,頂星星摸黑出發,晚上頂著星星回來,來去要走二百多里路。
配齊了工具,去哪干活呢?出師前不可能應接下雇主,雇主也不可能知道你已離師,就立即去找你做活兒。離開了師作,就等于失了業。現在的人都知道利用廣告的形式招攬和擴大業務,但木匠不可能到處吆喝去找雇主。木匠是坐莊買賣,只能等雇主找木匠。唯一的辦法是投靠他人。尋找可能需要幫手,又樂于助人,最好是挑單單干的木匠,提出幫作的請求。若能得到允許,就可跟著他一起干活兒了。不然只好再找別人。平常人尚知道求人難,手藝人大都傲性很強,求人時更覺為難。無奈,為了生存,只能舍去臉面。
木匠能有一個好搭檔,如同交上一個好朋友,那是他的幸運,福分。前面說過“一個木匠不算木匠”。耍單的木匠也需要有人來合作,尤其是年近中年的木匠,還可借重初離師者的年輕力壯提高名聲。
只要搭作成功,就能開展職業。干上一段時間,在地方上有了影響,逐漸地就有雇主找上門來,自己也可應些活兒,擴大伙伴的業務,給伙伴帶來效益。隨著時間的增長,在鄉民中的名氣也逐漸大了起來,在人們的心目中,終于是位“師傅”了。
幫作是個過渡,完成過渡,也鋪就了木匠生涯之路,以后他就是一個真正的木匠了。他對在困難時幫助過自己的人,一生都懷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二把刀”
“二把刀”,是指不具備某行業的深層技術,僅知皮毛的人。
木匠行業的“二把刀”,實在算不得木匠。這類人中,有投師干了一年半載,后因種種原因辭師而去者。有雖經師學徒,但實在缺乏天份始終未學成者,也有喜好木匠這個行當,不投師,靠自己的聰明摸索到一點門道的人,他們能使用工具,但不精熟;經歷制作過程,但不知其所以然,仍不能獨立完成制做,即使做了,也達不到標準。技能和修養長期停留在初期學徒的階段,總達不到一個成熟的師傅水平。
雇主們不可能直接雇請他們為自己服務,所以他們沒有獨立應活兒的機會,只能在真正的木匠帶領下,受支使,干些現成的工具活兒。
有的時候,木匠們活兒多很忙,尤其是先期活,為了把控后續制做,不得不找人幫忙搶活。如,春季里打造木架,雇主本想雇請某木匠,又顧慮他人少活多,忙不過來,若專等此人,必要很長時間,季節不等人,弄不好會拖到雨季,給建房帶來很多不利和麻煩,只好另請他人。木匠深知此情,為給以后的業務打下基礎,于是找人幫忙,搶做木架活。好在木架活不是很精細。這樣,二把刀們就派上了用場。有時拉大鋸一類的活兒,也找他們干。設計和掌尺他們不行,簡單的糙活兒總能頂個人。
活兒干完了,木匠會婉言辭去他們,雖是打短工,干力氣活兒,他們卻也樂意和木匠一起,享受一陣子師傅待遇,總是美事一樁。
三類木匠 如果一定要把木匠分個檔次,那么師承好,悟性高,能夠遵從行業規矩的,大概要算是一流木匠了。他們心靈手巧,手藝出眾,職業知識豐富,干活出力,又能與人為善,在鄉民中有很好的口碑。其次是平平者,他們人數較多,似乎永遠停滯在原有水平上,職業知識不足,業績平平,進步緩慢,能應接普通的大路活兒,文化水平低限制了他們的鉆研空間。還有一類,他們的名氣很大,多以不雅的綽號為人所知,先天知識不足,陋習卻在眾匠之上,這類人大多是半路出家者或者中途辭師者,依著自吹自擂,自捧自夸造成的效果,也能尋些雇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雇主們常常在事后后悔自己的選擇。
矛盾的選擇 平時各自分散串鄉做活的木匠們,有時遇到大工程,必須若干個小組集中起來成大作兒。這是學習和提高技藝的場所,也是顯現技能和出名的機會。平日里,誰有多高的技能,無從比較,只有在大作兒里,才顯得出來。
“鳥入叢林,匠(怕)入作”。為眼下也為以后在行業中占有一席之地,木匠們在大作中都不甘落后于人。于是八仙過海,各顯家藝,有意無意地顯露一手,顯示自己的專長,以贏得同行們的佩服和認可,至少不能被同行看低。
手藝再好的匠人,也不會是全才,總在某個方面或某項操作技術上遜人一籌,有了比較,也就有了高低優劣之分。平日里孤傲的性情,在大作中也變得溫和謙遜,只有不知天之高地之厚的那類人,仍自高自大,招人生厭,最終落得個讓人嘲笑的結局,恨恨而去。
木匠的心態,在很多事情上都是矛盾的。帶徒弟,既要教他,又要留一手;同行之間,即是競爭的對手,又可能是搭作的伙伴,對技藝不懈的追求,卻對本行感到厭倦;常自我欣賞屬于上九流,也認可不過是伺候人的;總說“掇泥匠,不拜佛”,卻又相信因果,敬畏神靈。對于入大作,是既希望經多見廣,經事長智,提高自己,又不愿在作中受貶比。
入大作的機會是很少有的,因為形成大作的大工程是很少的。
技術的保守 師傅的專業素質,很大程度上局限著徒弟的水平。跟多高的師傅,學多高的手藝。只有廣泛的接觸各路匠人,能者為師,不恥下問,才能大長技能。
但是,木匠們在技術上相當保守。這可能是所有技術行業存在的普遍現象。“一招鮮,吃遍天”。說的是一技之長的重要,直接關系到行業中的名氣,關系到自己的生活來源。技術好,名氣大,雇主就多,木匠們走村串鄉耍手藝,不過是為了謀生活。
學徒期間,只要勤學好問,為師者多有問必答。就是其他木匠,對學徒的求問,也不好拒之不答。但是,一旦出師獨立,再向人求教,得到的答復往往是含混不清,或答非所問,既不傷害情面,又保守住技術。有得干脆笑著回答說“不知道”,讓人無法再開口。
“藝人獨”。木匠們常自嘆道:“唉!藝人獨啊!”。話語中既抱怨他人的保守,同時也為自己的保守開脫。“同行是冤家”,是幾乎所有手藝人共同認定的道理。
從事了木匠行業,就與所有同行產生了競爭。爭雇主,爭活茬兒,爭市場,爭生存。競爭中,技術是競爭的力量,誰掌握的技術多,技術精,誰的競爭力就強。手藝好,活茬兒多的干不過來。手藝差的,活茬兒往往接不上。
“寧教一手,不教一口”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由于競爭厲害關系的存在,即使在師徒之間,也存在“寧教一手,不教一口”的現象。因為今天的徒弟,就是未來的師傅,獨立之后就是有限市場中的競爭對手。“教一手”,因師徒名份在,師傅不得不教給徒弟一種技術手法,但往往留下了“一口”。“寧教一手”,一個“寧”字,準確表達了傳藝者的心態。
“一口”是什么?是多年實踐中總結出的經驗理論,具有普遍指導意義。呈押韻順口的諺語形式,內含深刻準確的技術知識和事理,一語中的。
例如,板材粘接要用鰾膠,膘汁的粘稠度關系到粘接效果,關系到器物的質量。怎樣掌握膘汁粘稠度,什么情況下稠,什么情況下稀,靠什么定標準呢?師傅看過鰾鍋里的膘汁,說“哎呀,稀了,再熬稠些吧。”有時,師傅說:“太稠了,再加些水吧。”徒弟照辦了,但始終懵懂,不明個中道理。于是,師傅說,熬鰾膠要“冬流夏稠”。只這“一口”,讓人豁然明白了用鰾的道理。再加上板材干燥,板縫嚴實,這樣粘接的板面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不開裂。
現如今,粘接用膠不僅品種多,而且使用方便,不用熬制。但在過去,這“一口”就是技術資本,是施業的實力,當然也是不輕易外傳的秘密。
又如,做碾子的木框,看上去很簡單,但技術要求卻不低。安裝好的碾轱轆,推動起來運轉應當輕快,秘密在哪里呢?在碾臍和碾窩的間隙上,“一分輕,二分重,三分臍兒推不動”。沒人教這“一口”,那么做碾框的人,永遠不能準確使用這個技術標準。
木匠們有時在一起議論,你留一手,我留一手,如此代代相留,到最后時,豈不一手全無。有些使人擔心。但木匠這行當,千百年來,照樣存在,并未斷絕。
其實,匠人對保守的對象是有選擇的,對自己的子弟是傾囊相授的。木匠行里也講究子弟班。兒子跟著老子學藝,老子唯恐兒子技術不濟,不如人,豈能再留一手。哥哥帶弟弟從業,將來肯定是一個作伙里的人,不教會他,以后一起干活時,還得自己費力,情義上也過不去。對心地善,人品好的徒弟,師傅喜歡他,也不會保守。況且“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傅”。在師承的基礎上,只要虛心好學,勤于鉆研,人品端正有人緣,即使不是子弟班出身,也同樣能學到更多的技術和知識。悟性高的,還能開發出新東西,或為佼佼者。
不光彩的“偷學兒”
由于互相保守的原因,使得偷學他人技藝,成為行業中的一種陋習。“偷學”在行業用語中含有很大的貶義。一貶得到技藝的方法不光明,二貶得不到技藝的真髓,用時達不到標準,漏洞頻出。同時也有對偷學者的人品的貶斥責備。
學藝人見藝學藝,而后模仿演練,確實是一個快捷的學習方法。師傅把技能演示給徒弟,讓徒弟看到操作過程,從而完成授藝。如果徒弟只顧低頭干活兒,不留心師傅的示范,就是徒弟的問題了。有的木匠為顯示自己的技能,露一手,也會有意無意地送人一招。有的木匠特意請人吃酒,酒酣意濃時向人討教,被請者覺得情短,還人以藝,教人一手,學者有心,教者樂意,明正授受,與偷毫無關系。
木匠們在業務上的競爭,使技藝成為重要的籌碼。一方面要保守自己的專長技術不使擴散,一方面又想得到新的技能提高自己。直接問人求藝多獲不果,而偷學卻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收獲。
偷學者與被偷者往往是搭伴在一起干活的人。乘人不在,偷看他的木活兒實樣,“啊,原來是這樣”,恍然大悟。即使不在一起干活,只要能拉上關系搭上話,便可借串作聊天去看他人的操作過程,見藝學藝。
另有一類,不會裝會,使人誤以為他已掌握了某種技藝,沒必要再對他保密,從而演示了制作過程,結果受騙上當,被人學去了技藝。這種騙藝最沒德行,拿去了人家的東西,毫不領情,毫無愧意,甚至自慶得逞,得了便宜還賣乖,只能讓同行人心冷,疏而遠之。賊人偷錢財,被竊者對偷兒憤恨至極,常常是咬牙切齒。藝人們對偷藝者,心中雖也不快,但不至于大恨,雖不贊賞,也不深怨,聽之任之。
木匠不亞于中等文化人?
著名演員在小品劇《我想有個家》中,對木匠有一筆形象而傳神的描畫,道白“四級木工相當中級知識分子”后,立刻沾沾自喜,神采飛揚,頗為自負。
工人的工資實行級別制,從學徒工開始,最高為八級。雖是工資級,也可說明工人的綜合實力,四級工應是老練的工人了。四級木工也應達到了一個成熟的師傅水平。“相當中級知識分子”,雖是藝術笑點,夸張,但比喻確是恰如其分,恰到好處的,說中了木匠的一種心理。鄉村的木匠師傅們雖然沒有工人那樣的級別,但他們的確認為自己的知識和修養不亞于中等文化人。
幾十年前的普通農民,生產生活的范圍,主要是家宅和田地之間。據說,在偏僻的農村里,甚至有老婦自嫁來后,再沒走出去過。應該承認,在那時,木匠由于長年外出做工,活動的范圍廣,相與的人多,經歷的事多,并且手藝人中愚笨的人少,大都善于學習和接受知識,他們的素養要高于一般人。
木匠雖然是體力勞動者,文字水平低,但言談舉止,儀表形象不粗俗,待人接物,有情有理。他們講究外表干凈利落,看不慣不修邊幅;講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站著不能拖腰拉胯,坐著不能身歪體斜;講究吃相,年輕的學徒可以狼吞虎咽,為師的不能有緊吃大嚼的饑迫樣,嘴巴不可發出讓人討厭的聲響;言談風趣,但從不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絕無低級下流話;講究衣不露體,大熱天照樣穿長褲,甚至不挽起褲腿,任憑汗流浹背,也不赤膊光膀子。等等。自尊,自愛,自貴,培養和樹立良好的手藝人形象,是他們從學徒開始就努力修習的功課。
自傲的深處是自卑 木匠的性格大多直率,說話做事直來直去,不繞彎子,可以說,樸實無華是他們的作風。但人們總感覺與木匠相處不易,總覺得有一面無形的盾牌擋在面前,尤其是木匠同行之間,這種感覺更明顯。在木匠隨和而又嚴肅的儀態中,有一股獨特的高傲氣,以防范戒備方式表現出來,既不拒人千里,也不過分親近。
舊時的觀念,把社會行業分為上九流和下九流,木匠們因工匠屬于上九流而引以為榮,為不屈居人下而自豪,為受到社會的尊重而驕傲。木匠們因為自己擁有人人有用的一技之長,絕不會主動請求雇主的業務,相反,是等著雇主慕名上門來“請求”自己去做活,雇主本是主人,但此時似乎沒了主人的硬氣。這種地位的倒置,也加重了木匠們位在人上的心理。鄉人和雇主對手藝人的熱情和優待,由來已久,經久成習,這在客觀上更增強了木匠們的優越感,成為助長他們傲氣的溫床。木匠們為享受到別人尊重而得意,然而,木匠們在驕傲和得意之余,常常顧影自憐,長年背著個家伙斗子,走東村去西莊,出張家進李家,早出晚歸,辛辛苦苦,為了什么?不過是為了生活混口飯吃。受到優待,是雇主的客氣,是多年沿襲下來的習慣,是要用優質服務回報人家的。歸根到底,不過是靠手藝和力氣伺候人罷了。他們沒有忘記這個行業的性質,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們學成了這行手藝,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沿著這條生活道路走下去。他們在矛盾中生活,既有驕傲的資本,也有被看不起的原由,于是與人相處時,總是處于戒備狀態,非常敏感。
木匠們常為了不值得的小事較真,為幾句無足輕重的話語發生口角爭執,甚至翻臉傷和氣。他們總愛把自己放在至高的位置,要求得到別人的尊重。自尊,自褒,自傲,自負,幾乎是他們每個人的心態和脾性。他們喜歡聽褒獎話,盡管褒獎中多有恭維。他們把對別人的褒獎也認為是對自己的貶低。他們容不得當面批評,甚至把善意的批評也當做貶斥,把良好的建議當作嘲諷,予以抵觸或反唇相譏。他們認定“藝人相輕”是祖輩相傳的真理,悟不出藝人相捧也會帶來益處。有時差錯就擺在面前,也要強找理由進行辯解。絕不心悅誠服地承認錯誤。他們頑強擺出師傅的架子,認為這樣才有尊嚴。此時,徒弟常常是替罪羊,把錯誤推在徒弟身上,當眾訓斥一頓,既解脫自己的窘境,又在人前樹威立尊。
人自尊、自愛本是好事,有一點傲氣也無可厚非,但木匠的自尊心太強,強的老虎屁股摸不得。
盡管“四級木工相當中級知識分子”,盡管他們努力完善自己,但木匠終歸是木匠。行業特點決定了他們的氣質和形象。
木匠也有沮喪時 平日里,木匠們總能受到雇主們客人般的招待。雖不是嘉賓貴客的待遇,但茶飯熱情,語言親切,至少讓人置身于歡快的氣氛中。然而也有大煞風景的時候,不是主人不熱情,實在是熱情不起來。
有一種活兒,沒的商量,只要找到頭上,木匠立馬放下手中的活,趕往事主家,原先的雇主決不阻攔,只需打個招呼就行。這種活兒就是趕制棺材,也叫趕熱活。有人去世,沒有現成的棺材裝殮,只得趕緊趕制。
過去,家里有老人,孝敬的兒女都會提前把棺材做好,找地方存放起來,以防臨期著忙。老人也愿意看到自己在未來那個世界的“房子”。棺材也叫壽材,聽起來有些喜氣。老喪為喜。有的老人壽數長,壽材存放多年后,陳舊走形,不得不拆開重新做過。如果提前沒準備好,人去世了,只好臨時現趕。常是好幾個木匠,從各處集中到事主家,晝夜不停,直到做成為止。
這樣的活兒,每年都有幾次。加夜班更是常事。木匠們叫“打夜作”。打夜作是要加工錢的,就象現在加夜班拿雙份工資一樣。現在打工最多承包計件形式,多干多掙。過去木匠做活幾乎全是按日記工,絕少承包。木匠總覺得有力氣沒地方賣。打夜作雖然仍按日計酬,但白天黑夜都干活,有雙份收入進項,可以說發了一點“災難”小財。但這個錢可不是好掙的。首先,在夜里干活,雖有照明,但明黑天不如暗白日,總不及白天光亮,不得眼,容易出紅傷,不安全。干活時要處處加小心。木匠給私人家干活,是沒有勞動保護的,出了紅傷事故,只能自己歇息治療。更讓人不得勁的,是干活和小歇的環境不佳。有的死者在屋里停尸,木匠在屋外院子里干活。鄉村習俗死者生前好友和親屬后輩,聞知喪訊,都要趕來祭奠悼念,在死者靈床前燒化紙錢,并放聲一哭,以示悲痛。守靈的親屬也不時地嚎啕一陣,為的是召喚死者靈魂不要遠去。空氣中時時彌漫著嗆鼻熏腦的燒紙氣味,陣陣哭聲震顫著燈光慘淡的夜空凄戚陰晦的氣氛籠罩著整座院落。有的喪家屋子少,木匠吃飯時要進到屋里(工間歇息絕不進屋的,即使是冬天,也在院子里喝水小歇),床上躺著死者,尸身上蒙蓋著被子,屋里有一種特有的氣味,不知是尸味還是燒紙味,或是二者的混合味,使人呼吸憋悶不暢,心蹙胃翻。木匠干了半宿活兒,無奈饑腸需要充填,于是大家悶了頭吃飯,很少說話,若在平時,幾個木匠聚在一起,少不了天南地北,趣事新聞地山侃。而此時飯食似乎變了味道,人也沒了胃口,木匠大多吃不好,草草了事。有的守靈者,該哭了就要哭一哭,不管木匠正在用飯,尤其第一聲起哭,冷不丁響起,更深夜靜,著實讓人心顫肝抖。木匠們個個神態木然,面色凄苦,語言空乏,口氣唏噓,沒有了平日里“師傅”的神采,沒法再端“師傅”的架勢。無奈,他們從事了這個職業,趕上什么算什么,他們此時,不過是亡者冥去的送行者。驕傲的師傅們也有神情沮喪的時候。
拙匠人,巧主人 木匠給人做活,并非完全獨立做主,隨心所欲,有時會直接受到限制,不能徹底發揮專長。與雇主意見相左,是經常發生的事。按照“拙匠人,巧主人”的施業原則,最終只能遵從雇主的決定,也是沒辦法的事。雇主們的脾氣秉性,以及對木活加工技術的認知程度,大有差異,但他們是主人,這一點是相同的。主人有決定權。
有的雇主,雇過或多次雇過木匠,或比較了解手藝人的職業作為,相信他們的業務能力和人品,也理解他們的苦衷,經驗教會了他如何選擇被雇者,他特會處理與被雇者的關系。在交代過工作的內容、樣式和標準后,放心地讓人去干,他不以主人自居,用建議的方式提出意見,用商量的口氣提出要求,更多地聽取木匠的意見,考慮后,盡量采納。他要與木匠一起共同做好自己的事情,結果是達到了目的,還建立了友情。雙方皆大歡喜。
有的雇主,對木活的施工技術,缺乏了解,他以主人的身份堅持己見,對木匠提出的意見,漠然置之,不予重視。好象木匠是在故弄玄虛,無中生有,添麻煩。木匠雖然很為難,但也沒辦法,最終仍要聽從主人的決定。這種情況下,難免不出問題。曾有一房主,蓋房做木架時,木匠根據多年的實踐經驗,對其中一根看似粗壯的明柁柁料提出異議,幾次建議更換。雇主先是疑惑,而后不置可否,最后否定了木匠的意見。房子建成后,柁體果然承不住房頂的沉重壓力,發生斷裂,不得不重新更換。房主損失了財力,木匠也損失了名譽,因為外界人不知內情,只知柁是木匠做的,不知木匠當時有建議。結果是雙方都不滿意。又有人打做家具,堅持讓木匠使用半干的木料,家具做成后,發生走形。事后,雇主不提起木匠曾反對使用濕料,只怪木匠手藝潮。對這樣的雇主,木匠最是無奈,正確的意見遭到否定,施工又不能因此半途中斷,只能聽之任之。
還有個別雇主,因了他是主人,似乎木活知識比專業木匠還專業,要木匠這樣做或那樣做,使木匠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放不開手腳。這樣的人,大多愛挑剔,對做成的木活,看這里不行,看那里也不好,簡直一無是處。最后,活兒干完,不歡而散。“拙匠人,巧主人”,對這樣的雇主,木匠只有忍耐。
都說“做事不由東,累死也無功”。卻不知,事事全由東,問題由此生。為難的是手藝人。
木匠與雇主的關系,在勞務存續期間,基本處于被支配的地位。向雇主提要求,看上去很象在支使雇主,實際上是為了完成工作的需要,諸如提供施工的計劃,所需的材料,干活的場地,以及其他什么,等等。沒有(除了工錢)向雇主要求其他個人利益的權力。施工中,木匠進行的似乎是自己做主的制做,其實是不超越雇主意志范圍的被動勞動。這是這種臨時勞務的存續原則,這個原則在勞務關系成立的同時,也一起產生了。木匠為能得到業務和工錢回報,就必須認可這種關系,遵從雇主的意志,服從雇主的支配,之所以對某些雇主持聽之任之,忍耐的態度,主要原因也是這種關系的先期存在。即使是心性高傲,脾氣暴躁的木匠,盡管他完全出于維護雇主利益的一片忠心,面對雇主的無知無理,也決然不會公然對抗,更不會罷工而去。“寧和明白人吵架,不和糊涂人說話”就是這個理。木匠的好名聲,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多年的隨人就緣,平靜無事狀態下積累起來的。公開對抗雇主的意志和決定,絕不會產生良好的效果,也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不適合認定了做木匠職業的人。
行業陋習臭說人 木匠們在與雇主和以后可能是雇主的人交往中,表現得謙和隨順,知情達理,在對待同行人時,卻常是唯我獨尊,不可冒犯。同行是木匠施業中直接或間接共事的人,搭作散作是常有的事。木匠搭作,有幾種情況。幫作只是其中一種,互相間尚能生出憶念或感激之情。有時遇到大活或急活,自己人少,也要請人來臨時幫忙,請的多是平日里關系相處較好的,至少是自己認為還行的人。也有由雇主直接把幾撥木匠聚攏在一起的情況,若用的人少時,雇主多能征詢一下頭撥木匠的意見,問一問再找誰合適,若用的人多,或者合適人來不了,那就只能隨遇拼湊了。這種情況,木匠也無所謂,干的是活,掙得是錢,和誰搭作并不重要,只是心里不痛快而已。
木匠臨時搭作在一起時,互相謙讓,待人以禮,客客氣氣,看著一團和氣,其實各自都存有戒備心。手藝人大都頭腦機敏,說話伶牙利齒,當面指斥人時,尚能顧礙情面,指東說西,指桑罵槐,或者借題發揮,含沙射影,若背后貶損人時,言辭犀利,毫無顧忌,幾近刻薄。當面客氣,互不干犯,為的是和氣生財,順利地把活干完,工錢掙到手,然后散作,各奔東西。有的人不等走到家,閑言爛語即起,剛才的一團和氣,此時飛到了九霄云外。這種搭作不過是權宜之計,互相利用罷了。
木匠中有不少人喜歡臭說人,三句話不離本行,把同行人的事當做聊天的內容,當著張三說李四,當著李四說張三,若當著行外人,把張三李四都說到。說某人手藝不錯,但脾氣暴躁;說某人脾氣雖好,但腦子很笨;說某人干活慢,耗工太多;說某人干活快,但質量太糙;說某人犯糊涂鋸短了大柁料;說某人逞英雄錛子砍了腳;等等。然后數說自己的英雄事跡,如何解決施工難題得到雇主夸獎,如何又快又好地完成工作受到人們稱贊,諸如此類。幾乎所有同行都在他之下,唯他出類拔萃,藝壓群匠。
“藝人相輕”,是技藝行業一個普遍說法。木匠這個手藝人群,自然也不例外。互不服氣,互相挑剔,甚至背后臭說人,揭人短,借以制造輿論,貶低別人,抬高自己。造成這種相輕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雇傭市場的競爭機制,但根本原因在于人的認識水平。酒好不怕巷子深。行業內少有大家公認的好木匠,能被認可某一方面還行的,已經是不錯的了。但鄉民對誰優誰劣另有分說。優也好,劣也罷,誰也沒有退出這個職業,都在干著。施業市場的競爭,一方面促使人努力提高技藝,穩定自己的一片天地,也造成有些人的晦暗心理和歪風陋習。
不良的競爭 為爭得雇主,有活可做,撬活兒,戧活兒的事屢見不鮮。雇主本已約了張木匠,但李木匠偏能把雇主說動,不再專等老張,最終把活兒撬過來自己干。前邊說過,正常情況下,誰干了前期的活兒,誰還接著干后續的活兒,但后續活兒常被人戧走。明知活兒是被人戧走的,也無奈其何。怨雇主嗎?雇主有選擇的權力,想雇誰就雇誰。怨戧活兒的人嗎?怨也沒用。最好是誰也別怨,今天你戧我,毫不客氣,明天我戧你,心安理得。但一旦臨時搭作,湊到一處時,依然老張老李,和氣一團。這樣的事,當面較不得真兒,只是心里的勁兒。
撬活兒,戧活兒的人,大多是手藝平常的人。被撬被戧的也多是他們。雇主少,活兒少,不得不如此。手藝好,群眾口碑好的木匠,不僅活兒多,雇主對他也信服,輕易不會跑活兒。即使跑個一份半份的,也無所謂,不在乎。所以也很少說同行的不是,撬別人的活兒。
前程不美,生活不富 木匠從三年學徒開始,到出師后幫作(滿師后繼續留在師作,實質上仍屬幫作),到真正成熟成名,獨立施業,前后需要七、八年乃至十年或更長的時間,其間所經歷的坎坷艱難,耗費的心血年華,讓其本人銘記在心。每個木匠都有許多自己的故事。說起往事,常是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但最終都為修成正果感到欣慰自豪,為最終享受到人們的敬重和物質優遇而得意。
木匠的勞動收入,說不上可觀,但比起一般賣死笨力氣的壯工和只有簡單技術的人,確要高出許多。不僅工錢高出一大截,而且還有工錢以外的實惠酒飯煙茶。按行業習慣,除每年為舊村政會出二、三個義工外,木匠不做人情工,即使是親朋好友,也照常給付工錢,很少有拖欠工錢追債討賬的現象,所以沒有額外的收入流失。只要長年有活兒干,就有穩定的收入。以實際得到的經濟利益,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還是稍有余資的,至少吃飽穿暖不成問題,這在舊時,已是同樣家庭人口,同等勞動力,只有少量土地的普通農民,不容易達到的水平了。
在以工分計酬,工分值又很低的年代里,基層生產單位為了平衡這個差距,給所有小匠(木匠、石匠、瓦匠,以及鞍子匠、鐵匠、補鞋匠等的總稱)定出交錢買工分的制度,并伴隨相應的懲罰措施。要求首當其沖的木匠,必須交出全部工錢,并規定了每月的出工天數。沒有事假,傷病假,沒有休息日,雨雪假,甚至打夜作也計入天數,最多時以每月的天數為準。那時一個木匠的工錢,相當于三個壯勞力的工分值。木匠深知自己的勞動價值,既要應付規定的交錢天數,又想落點剩余,真是想方設法到了千方百計的地步。
盡管木匠的實際收入高于一般人,但木匠們還是經常嘆息技藝行業流傳的一句格言“藝人不富”。嘆息勞作的艱辛,嘆息生活的艱苦,遺憾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