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旗打頭陣的步兵幾乎毫無阻力的沖到城門前,幾個人抬的木樁在聲聲號子下有節奏的撞擊著城門,每撞一次,便有墻灰石子撲簌簌掉落,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城門卻紋絲不動。原本千人的隊伍沖擊沖擊寬約三里的城墻可以完全展開,但到了兩面等距垂直的凹字形墻陣面前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沖向有城門的一側,也就是凹字形中間。一時間上千人都擠在了只有200步距離的兩面墻之間。
很多騎兵督戰隊也跟著沖了進去,一馬當先的正是督戰隊佐領鄂爾泰。坡頂的鰲拜看到漢軍旗的步兵都擠到了凹字形城墻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但兩軍臨敵對壘豈有尚未接戰便半路退縮的道理?
“鄂爾泰還是如此魯莽,督戰隊沖的這么靠前干嘛!”
阿克濟阿在一旁點評著他的老對頭,腹部又在隱隱作痛,那粒彈丸看來還要快些找人給取出來。鰲拜一揮將旗,厲聲喝道:“攻城!”身旁數百騎士也跟著同聲高喝。
“攻城!攻城!”
沖在前面的漢軍旗步兵聽到陣后的助威聲立即士氣大振,紛紛搭梯子攀城墻。
立于高陽北門城頭之上的李信看著沖進墻陣里的韃子兵連聲冷笑,不知死活,就讓你們嘗嘗我大明火器的厲害吧。600桿火槍都部署在凹字形的兩側城墻上,擠在下面的韃子兵除了十之三四能接觸城墻進行有效攻擊,其余人都密密麻麻擠在后邊,等著向前推進。
北城門敵樓上一面紅色三角旗搖了三搖,張石頭眼睛早就緊盯著那面傳遞信息的旗子,此刻見它動了丹田運氣吹響了叼在口中的鳴笛。不僅張石頭這一哨火槍,整整五哨600桿火槍幾乎同時發射。隨之無數聲的爆響連成一片,白色硝煙立刻在城頭蔓延開去。張石頭沒有時間查看下邊到底有多少人中彈,按照操作流程他與所有的民壯一樣,都在進行著同一動作,清理槍膛,裝藥…壓火繩…短暫的停滯之后,600桿火銃再次齊射。
與先前城門外野戰不同,由于火槍數量少,韃子人數多,李信沒有使用改進的三段擊,而是所有火槍在第一時間全部開火,以此達到最大殺傷的效果。
第二輪齊射的間隙,已經有韃子兵爬上了城頭,但立即就被手持雁翎刀站在火槍手身后的民壯亂刀砍死。有的韃子兵則很不走運,被火槍齊射的爆響聲驚得腳滑墜地。
火槍手的表現李信很滿意,能夠臨敵裝彈進行第二次齊射,相比上次戰斗,盡管是在城墻上并不與敵人正面交鋒也已經有了很大進步。火槍發射后的煙霧太大,很難看清下面的情況,短時間內很難看清楚韃子的受損情況,李信一揮手喝道:“鐵炮準備!”他特意在凹字形底部的位置安排了兩門鐵炮,早就料到韃子會主攻城門,接下來再讓他們嘗嘗鐵炮的滋味。
炮手們將早就裝填好的鐵炮進行了調整,用火把引燃了炮尾的引線。
“轟!轟!”
兩門鐵炮一先一后噴射出數不清的鉛彈,所過之處盡皆糜爛。
透過城頭上空彌漫的白色硝煙,城墻下的韃子漢軍旗一片混亂,兩次齊射,1200枚鉛彈只傷了不過百人,算是打亂了他們的陣腳,真正讓他們混亂的是兩門鐵炮發射的散彈,亦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炮下去幾十人肢殘臂斷,血肉橫飛。加上大炮射擊時驚天震地的聲音,擠在凹字形中間的漢軍旗二韃子兵開始潰散。
鄂爾泰撤出來的及時,并沒有受傷,但潰敗的人太多,他砍了幾個潰兵后崩潰的發現,已經無法阻止潰兵逃散,只好隨著潰兵離開高陽城。
遠處坡頂的鰲拜將一切都攬收眼底,漢軍旗僅一個回合便慘敗,這個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高陽城不愧有孫承宗坐鎮,能將火器運用的如此出神入化的,除了此僚還能有誰?倒是輕視了這小小的高陽城了。對于眼前的小慘敗,他之所以能無動于衷,是因為死傷的全部是漢軍旗,這些人本來就是充當炮灰的,如今試探出了高陽城的實力深淺,才可以避免滿州八旗的勇士們不必要的傷亡。
“退至坡后,安營扎寨,明日再戰!”
鰲拜不愧是軍中宿將,雖然年不過三十,卻對戰場態勢的判斷冷靜的出奇。強攻不下,立即收兵再圖攻擊。
高陽城頭一戰擊退韃子攻城兵鋒,使得城內無論官兵百姓都對守城充滿了希望,到處都洋溢著欣喜與興奮。
“都說韃子厲害,還不是被咱高陽兩丈打的屁滾尿流。”
“誰說不是,都說朝中有個盧尚書厲害,俺看不如咱們李教習…”
身在敵樓上的李信卻很難高興起來,因為他心里清楚,韃子的第一次攻城是試探性攻擊,蟻附攻城的都是作為炮灰的漢軍旗,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面。鰲拜僅是韃子一支小規模的偏師,如果連他都擋不住,就更別提后邊的多爾袞了。
眼前的局面很嚴峻,城墻工期才完成了一半,東城改造今天剛剛灌注完畢,雖然暫時無法起作用,但總歸是拖時間便可。真正的難題在西城,西城的架子剛剛搭起來,鰲拜一來,改造工程自然無法繼續,如果一直這么耽擱下去,只怕將來面對韃子大軍,之前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民壯再戰得勝,魯之藩高興之極,這支隊伍不管怎么說也是出自他手,個人內心的興奮不說,能守住高陽也不枉費了這么多天數千人的努力。
“典史大人可聽說過鰲拜?”
“李教習可是說城外韃子主將?從未聽過。”
“鰲拜此人號稱滿州第一巴圖魯,嗯,巴圖魯就是勇士的意思。”
魯之藩滿臉狐疑,這怎么可能,韃子將領一抓一大把,且不說年歲尚輕的多爾袞、阿濟格兄弟,奴酋皇太極長子豪格。當年的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阿巴泰哪個不是名噪一時?滿州第一勇士的稱號怎么也輪不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家伙吧。
話一出口李信立即就意識到失言,鰲拜當權的時候多爾袞早就被鞭尸了,連順治都完蛋了,現在他僅是個小小的章京而已,自然沒甚名氣。連忙補救道:“我聽說此人在韃子年青一代里算是出類拔萃,千萬不能小看了他。”
“李教習此言在理,現在本官只擔心那鰲拜不走,咱們這城還怎么修?”
這也正是李信所擔憂的。但除了修墻還有一件事一直擱在他心底里,那就是給民壯們掙一份功勞,沒有名分甭管多大功勞,戰事結束便都是遣散了之。在高烈度的戰斗中,這支沒有精神支柱的隊伍還能堅持多久,是個問題。
“我覺得咱們高陽的民壯是時候正名了。”
魯之藩翻了翻眼皮。
“正名?”
“對,不再稱民壯…”
“如此不合朝廷體制,地方哪有私相授名的權力!”
李信不以為然,辯駁道:“民壯們守城打仗固然有保衛家鄉的因素,可如果能因此積功得功名,又有誰敢不用命?韃子此番入寇遷延少則三月,多則半年。誰能指望民壯能在沒有激賞措施下一直用命?”
魯之藩不是不知道李信所言的好處,但朝廷武官那哪能夠私相授受的,須知一個把總便是七品武官,掌管一營兵馬便職同六品的千總,如果按照此例,剛剛因功被提升為把總的張石頭立刻就職同一名七品的武官。
“好!說得好!為高陽軍定名,典史你只管去做,事后一切由老夫負責!”
隨著洪亮而有力的聲音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推門進了底樓內,正是孫承宗。魯之藩一跺腳道:“也罷,將士們用命,不能寒了人心!不知閣部可有屬意的名號?”
李信笑道:“剛剛閣部不是已經定了名號嗎?”
魯之藩一拍額頭,“哎呀,都忙糊涂了,可不是說了,就叫高陽軍!”
言歸正傳,孫承宗一把年紀顛顛跑城墻上來不是只為了給高陽軍正名,他聽過對于戰斗的描述,又親自上城來詳勘了地形,這才來找李信。
“聽說城外的韃子主將是鰲拜?此子老夫在天啟年間便耳聞過,雖然一直名不見經傳,但當得勇謀二字!”
別看李信說鰲拜是滿州第一巴圖魯魯之藩撇嘴不相信,可這話從孫承宗嘴里說出來就不一樣了,這位三朝老臣經略遼東多年,與韃子交手無數,自然是對韃子了如指掌。
“老夫還是那句話,你二人放手去干,有什么事老夫擔著,有解決不了的難題老夫來給你們解決!我老了干不動事,老臉還是可以賣賣的。”孫承宗突然話鋒一轉,悄聲道:“這件事我只說與你二人,剛剛得到報信,縣令雷覺民棄印而逃,從即刻起縣城內大小事宜典史要一肩挑起來!李信,你要在兵事上全力配合!”
三人直說到天黑,又直說到天漸漸放亮。這一夜可以說對將來高陽可能面對的情形,做了各種的假設以及提出各種相應的應對方式。
雞鳴三聲,初冬的朝陽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屋中一縷金色的光輝,門突然被推開了。
“報!韃子在城西工地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