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土豪和地方政府官員之間,往往是相互利用的關系,且大多數情況下,商人們總是受制于官員的狀態較多一些。主要原因,還是他們在賺取第一桶金乃至在本地站穩腳跟的過程中,都少不了官方的扶持。這種做法,貫穿千百年歷史。
比較典型的比如改開之后,第一波大膽下海撈錢的人,沒有哪一個是完全干干凈凈的。在政策不明朗、法制不健全的環境下,他們每走一步都不得不設法打通一個個僵化的關節。打通的手段,那就不用多說了。
到了2000年以后,房地產的蓬勃發展,類似的情況更是突出,官商勾結已經成為一種常態,并穩健的占據了社會金字塔的中間層。
楊氏這種完全沒有依靠當地領導,在大框架基本穩定的格局下異軍突起,短短時間內就作出諾大家業的案例,起碼在瑯琊是唯一的一個。不但當地領導沒有經驗,換成其他不明真相的人,也絕對不信事實真的就是如此。
或者說楊氏來勢太猛,選的機會又太好,讓許多人來不及做出反應。隨后的擴張過程中,楊氏在底層分潤,政績慷慨送出去,但在核心構架中,卻一點其他力量都沒納入。這種情況,對于一個評估資產數十億的集團來說,堪稱罕見。
因為罕見,所以顯眼。等有能力、有心思關注他們的人把內情搞差不多清楚了后。不可避免的要把手伸進來。
楊氏不過是一家子平民,上面沒有足夠硬的嫡系力量,占據那么大的財富而不分潤出去。不合規矩。即便有個貌似保護傘的陳家,那也只能撐住一定程度的壓力而已。再大一些,他們一樣要力不從心。
對于如此種種楊家雖然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了,依舊覺得非常不爽。不過一家老小沒有人覺得要立刻向那些人低頭認輸,不掰一掰腕子,誰知道輸贏勝負?
心中篤定一切。楊浩踏踏實實的在老宅休息。不過其他的人,卻未必能那么平靜。
晚上。市北松濤度假村里,白天吃癟的京城黃處長幾人被邀請到核心區的一棟別墅中。外表簡單的西式寬體樓房中,赫然是被上下打通的一座私人俱樂部。穿著清涼的男女穿梭在燈光昏暗的中間廳堂之間,外部的音樂和隔音包間中的優雅舒緩曲調。形成一個個風格迥異的小世界。
黃處長幾人所在的包間臨著南側,內部寬敞視野開闊,幾乎是當地最好的裝修條件。不過從京里下來的領導,對這種偏僻小地方根本看不上眼,也沒在嘴上掛著,只是對安排的鶯鶯燕燕各種硬件報以淡漠的微笑。
那模樣,特裝逼。
作為陪客的當然少不了白天帶路的張處長,不過現在他只能謙卑的自稱“小張”,端茶倒水伺候的那叫一個勤快。臉上的笑容堆起來一層層的褶子,卻難換回其他幾位尊貴人的一眼正視。
沒辦法,在等級森嚴的現實中。人和人的差距就是這么大。
作為東道主的,正是跟楊氏結下梁子的三把手家呂大少。過了一年多,當初囂張霸道的公子哥明顯沉穩了不少,對黃處長的舉動之間雖然仍舊少不了諂媚,總算還比較得體。
然而他仍舊不敢坐在上首,主陪的是另外一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深沉老練氣度儼然。對上黃處長這位據說老子是某位部級領導的公子哥,依然從容淡定。
寒暄客套等等科目都過去后。呂大少揮手把陪酒的人都趕出去,包間里只剩下他們一群自己人,而后沖黃處長笑道:“黃三哥今兒去試了試那位楊大老板,說是那小子挺橫的,連您都敢上手動粗。這事怪我沒提前安排好,讓黃三哥受驚了,我給您端個酒,認個錯。”
他的態度不錯,雙手托著高腳杯略略彎腰敬過去。張處長很識趣的跟上陪著,嘴里不住的道歉:“這事賴我,沒有執行好呂少的吩咐,該當罰我,我先干三個!”
二話不說,咣咣咣三杯子進去,這小一斤白酒直接入肚,本來就紅彤彤的臉色立馬成了茄子樣兒,當時那身子就有點晃蕩。
呂大少甚是豪爽的一杯干下去,臉皮微微一白,卻不忘了輕輕一拍張處長的肩膀:“小張的態度不錯,黃三哥大人大量,哪能跟你計較。行了,邊兒上喝點茶順順去。”
這番做派,讓黃處長面色緩和不少,笑容親民許多,竟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算作回禮。而后抬手往下一壓,淡然道:“呂老弟很體恤手下人,我喜歡跟這么有情有義的打交道。今兒這事不賴你們,大家朋友,別那么生分。”
這就算過去了。
主陪上的青年難得微微一笑,拿著清朗厚重的調子道:“黃三哥說得對,咱們以后要處的日子還長,彼此看著對眼最重要。今天的事情就揭過去了,走一個。”
幾人舉杯小小一口,氣氛又換了一個樣子。
呂大少跟著笑問:“黃三哥見識的人多,您對楊浩那小子怎么看?”
所有人把目光匯聚過來,黃處長隨意夾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咀嚼片刻,微微的點頭:“別說,這野生的東西口味就是好。聽說,這也是從明清文化城那邊弄來的材料?”
呂大少不明所以,答道:“沒錯,這一桌子包括酒水,都是他們那里來的,保證純天然無污染。咱們這小地方,也就是這點兒東西能拿得出手。您覺得,還成?”
黃處長放下筷子,斟字酌句的道:“何止是成,京里那么多館子,也沒有誰說是能弄得這么齊整。不說做得水平好壞。只說這滿世界劃拉東西的本事,很不一般。”
現在的他,哪里還有白天那種囂張浮躁。分明是一種歷練沉浮久了的老成穩健,雖然比不上主陪那位氣質儼然,卻也要比呂大少和張處長那些土鱉高出去好幾個檔次。
主陪青年深邃的目光一閃,道:“三哥的意思是說,楊家的底細比我們知道的還要深?”
“深得多。”黃處長身子往后一靠,聲音中帶著一絲慨然,“那小子。是個狠人。傳聞中他跟著雇傭兵在非洲打仗的事兒,極可能是真的。我見多了真正見過血的軍中悍將。少有幾個能比得上那小子一身煞氣!太平年景,都講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楊浩那小子能舍身冒險,腦袋還非常清醒,這跟他的出身來歷。對不上號。”
呂大少非常吃驚,下意識的跟主陪青年對了下眼神,捏著酒杯嘖嘖嘬牙花子:“這還真有點麻煩。那么說,咱們的事兒還不能照著原樣辦了?”
黃處長最后看看他們詢問的眼神,噗哧一笑:“怎么不辦?他再怎么能折騰,也只是一條小泥鰍,在如今這天下,輪不到他翻天!只要是在國內,是龍他都得老實窩著。”
呂大少登時喜笑顏開:“那是。在您黃三哥那兒,他可不就是條小泥鰍么?這事兒可要靠三哥多費心了。”
黃處長謙虛的擺擺手:“還是要兄弟們齊心合力。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上邊沒確定消息。你們可別輕舉妄動。陳家那邊兒的態度還沒完全明朗,咱們得堤防陳曉那娘們破罐子破摔!”
主陪青年眉頭一皺,問道:“陳二叔不是發話了嗎?怎么,里頭還有說道?”
黃處長扭頭沖他露出一絲詫異:“高原,你爸爸馬上要上常委了,這種道道你應該知道吧?哪一家里是真正能一個人說了算的?”
主陪青年表情略顯呆僵。隨即灑然笑道:“是我想左了,讓三哥見笑。”
黃處長卻一晃指頭:“是你們把京里的老字號想得太神奇了。其實說到底,不管是京城還是鄉下,家族之中的事情沒什么差別。我也就是這么一說,該怎么辦你們也別猶豫。”
“明白了,多謝三哥提醒。”
呂大少和高原再次舉杯,向黃處長表示感謝。
吃完抹嘴,呂大少輕輕一拍桌子,擰著眉毛叫道:“有了您壓陣,明天得讓楊浩那小子好好瞧瞧,到底這一畝三分地是誰說了算!他娘的,憋屈了我一年多,得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黃處長哈哈大笑,探身過來一拍他手背:“放手去干,三哥給你撐著。”
賓主盡歡。
第二天早晨,楊浩坐車來到市府。
新建的市府大樓遠離市區,獨占一大片地方,前面的停車場跟足球場差不多大,稀稀拉拉的看不到幾輛車。樓房建的很有氣派,左右離著老遠,另外兩座機關單位的辦公樓一樣的堂皇,跟區區四十萬人的小城市格局比起來,明顯超標。
楊浩坐的車是一輛比較低調的雪佛蘭全尺寸suv,在美國大片和電視劇里是必不可少的,但在國內卻極少,小地方知道其價值的更是不多。
門口警衛貌似比較懂行,一看車牌知道是楊氏集團的,笑呵呵引導停好。楊浩帶著一名秘書兼保鏢踏著臺階登上大樓大廳,結果發現往常必然會迎出來老遠的秘書們,今天卻一個都沒看到,還得他登記并打電話。
楊浩心里明白,這是有問題了。他不由暗暗冷笑,小地方的人就是眼皮子淺,聽到點風聲就以為楊家要倒霉,早早的躲老遠,何必呢?
還不錯,昨天打電話的大秘書沒說躲著不見人,等了大約十五分鐘,才出現在大廳。一見面滿臉歉意的道:“哎呀哎呀,你看看,實在是不好意思,今天事情特別多,不留神就讓您等了那么長時間。”
回過頭,他沖著值班員厲聲呵斥:“你怎么回事?楊總來了不提醒一聲,讓他在這里等著合適嗎?”
楊浩也不揭破,淡淡一笑道:“行了,不耽誤正事就好。領導今天叫我來到底有什么指示,請您明示。”
大秘書頭前引著上電梯,隨口答道:“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就是京城里來了位領導要了解情況,您是咱們市的納稅大戶,一定沒啥問題。不過大老板覺得,咱們做買賣光明正大的,最好是配合一下把過場走了,省的人家挑理,只好麻煩您來一趟。”
楊浩不動聲色的點點頭:“配合市里領導的工作是應該的。”
多了不說,大秘書也不問,一直把他領到小會議室,楊浩抽空一看手機信號都屏蔽了,跟自己的保鏢示意一下,孤身在里面坐好。
沒大一會兒,京城來的黃處長帶著幾個人走進來,好像昨天完全沒沖突過似的,臉上平靜如水。
大秘書在主席位上笑呵呵的開場白:“歡迎外經貿部的黃處長到咱們瑯琊指導工作,我們不勝榮幸。楊總,待會兒有什么問題你們好好談,請放心,對炎華集團這種重點企業,市里的態度非常明確,也希望您能積極配合黃處長的工作,別讓部里領導挑理。”
這話糊弄一般人可以,楊浩卻非吳下阿蒙,淡然點頭:“我盡量。”
大秘書面色一僵,強壯笑容點點頭,說了兩句后匆忙離開。今兒這場面,他才不會胡亂摻和呢,得罪那一頭都不是他能抗住的。
沒有外人,小會議室立馬寂靜下來。楊浩泰然自若的撥弄茶水,輕松的好像在做客。
黃處長瞪眼瞅了他半天,發現是在沒辦法制造出壓力什么的讓楊浩緊張起來,只好咳嗽一聲,輕輕一敲桌子,沉聲道:“楊浩先生,我是外經貿部非洲司的黃啟波,今天,我代表部里來瑯琊,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有關炎華集團未經許可,私自往非洲友好國家倒賣報廢重污染工業設施的事情。請你認清情況,把問題交代清楚。”
上來就下套啊!
楊浩眼皮也不抬,端起茶碗聞了聞味道,往桌子上輕輕一頓,不咸不淡的道:“黃處長是在對我說話嗎?炎華集團什么時候經營廢舊工業設備了,我怎么不知道?”
所有從國內收購關停并轉工業設備,運輸往非洲并建廠的一系列活動,明面上都是第三方在做,不會體現出與炎華集團的任何一點聯系。這些問題,早都考慮到了。
黃啟波“嘭”的一錘桌面,厲聲呵斥:“楊浩!你不要以為隨便找兩家公司頂在前頭,就能蒙混過關!相關問題我們已經查的很清楚了,你最好坦白交代!實話告訴你,你和你們公司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國家在非洲的戰略規劃,對我國與肯國的邦交與合作,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破壞!其中責任之大,你是負不起的!”
楊浩冷哼:“好大的帽子!既然你們已經查清楚了,那還來問我什么?”
黃啟波身子前探,作出威壓的姿勢,瞪眼喝道:“這么說,你承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