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色田園

第三十章 起了新屋

李家的三間土坯瓦房終于在第一場雪到來之前,蓋了起來。墻體用白灰涂了白,從外面看起來,倒是與青磚墻面沒兩樣兒,上面蓋著的是嶄新的黛瓦,在蕭蕭竹林之中,與李家破舊的正屋對之下很是搶眼兒。

李海歆為了這房子一連兩個月沒歇著,累得眼窩子凹進去老深,滿臉滄桑之色,看上去象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不過他精神卻好的很,立在堂屋窗戶下,瞇著眼兒看著新蓋好的房子,眼中帶笑,滿臉愜意。

何氏抱了一大捆柴進院,看丈夫還是她臨走時的姿式,笑著,“看魔障了?”

李海歆搓著粗糙開裂的手掌,嘿嘿笑著,自己親手蓋起的房子越看越順眼兒。

春桃和春蘭從堂屋跑出來,雙雙去接何氏手中的柴。何氏松了手,叮囑她們,“南間兒和北間兒的炕,火別讓滅了。緊著燒幾天,把屋里頭的濕氣去去。”抬頭看了看陰暗暗的天色,“看這天兒象是要下雪了,燒好了炕,好讓年哥兒搬新屋子。”

剛過了一周歲,小嘴利索起來的李薇正坐在燒得暖暖的炕上看著三姐春柳用類似紡紗機的工具紡麻繩。佟永年趴在他爹使人新制的沒上漆的小炕桌上描大字兒。

在堂屋聽見,氣憤的喊了聲,“我!”自打她說話利索點之后,她娘就沒那么稀罕她了,見天年哥兒年哥兒掛在嘴邊兒。吃個肉也是年哥兒,做個新棉被也是年哥兒,做雙新鞋還是年哥兒……

何氏愣了下,捂嘴笑了起來,站在院里子逗她,“你啥你?!你個臭丫頭,樣樣都要爭好的。”

佟永年放了手中的筆,回頭看她,把冷涼的手狠搓了搓,待搓得熱了些,才去拍李薇的頭,嘴角輕抿著,“梨花跟哥哥一塊兒住新炕好不好?”

李薇翻了個白眼,心說因為家里房子少,不得已跟你湊在一個炕頭,本姑娘忍了快兩個月了,現在有了新房子,新炕頭,誰還要跟你一起睡!撥開他的手,干脆利索的吐出兩個字:“不要!”

春柳聞言抬頭,傾了身子朝李薇后背上佯拍了兩下,“你還挑人,你當誰稀罕你!反正我不要跟你一起睡。”

李薇避不及,被她拍打個正著。雖然不是很疼,可是她還是把小眉頭一皺,翻了小白眼兒,“春柳!壞!”

春柳把搓到一半兒的麻繩一扔,朝她撲過來。李薇手腳并用,快速的躲到佟永年身后。

佟永年張開雙臂,攔著春柳,“三姐,別打!”

李薇從他背后伸出小腦袋,朝著佯裝生氣的三姐做鬼臉兒,咯咯咯笑著。

春柳撲過來又要打她小屁屁,佟永年一個轉身兒把李薇抱在懷里,嘴角抿著,眼中帶笑,還是那句話,“三姐,別打!”

春柳瞪他一眼,氣呼呼的跳下炕,“你就護著她吧!看將來不長成個小瘋丫頭。”

李薇從佟永年懷里探出頭來,朝著三姐的后背扮了個鬼臉兒。做完這個動作,她也郁悶起來,心說,現在好象愈來愈喜歡裝小孩兒了,心理年齡直線下降。

何氏在院中聽著堂屋里幾個孩子笑笑鬧,臉上笑意也更濃。問李海歆,“咱屋子也起了,啥時候請那個幾幫忙的過來吃頓飯?”

李海歆看了看天兒,說,“就明兒唄。屋頭潮氣也去的差不多了。請人來吃過飯,咱也好讓幾個孩子早些搬進去。”

李海歆造這房子不知紅了多少人的眼兒,就連原先不信何氏得了佟氏許多錢的人都信了十分。

自從房子開始蓋,閑人就沒斷過,今兒這個來,明兒那個來,有的佯裝搭兩下手,就揪著何氏開始問,從何氏那里問不出什么的,就偷偷拉著幾個孩子套話兒。也有人專往佟永年跟前兒轉悠,套他的話兒。

何氏早跟孩子們交待過,誰來問都說這錢是從姥娘家借來的。可村子里的人越是問不出就越是好奇要打聽。

何氏愈是不說,他們傳得愈邪乎,到后來就連李王氏也坐不住了。試探過大兒子幾回,大兒子都說是從梨花姥娘家借來的錢兒。本來也沒打算蓋房子,家里孩子大了,堂屋不夠住,這才與孩子娘商量著,扎緊褲腰帶子不吃不喝也得先把房子蓋起來。

李王氏不信,垂頭抹淚兒嘆氣,給老大絮叨老三的親事如何如何,媒婆提了幾家親事兒,人家都嫌咱窮,給黃了。有幾個不嫌窮的,還獅子大張口要禮錢。

李海歆只是聽著不說話,跟著嘆氣,說要不讓孩子娘再去梨花姥娘家借借?

李王氏就沉了臉,說兒子分了家就不顧爹娘死活!李海歆也跟著黑了臉。

就這么著母子倆鬧翻了臉兒,原先李海歆還三天兩頭往老院去一趟兒,問問家里的事兒。這次一是因為造房子忙顧不上,又因著錢的事兒,他連著一個月沒往前院去了。

在農家里,造房子也算大事兒。請人吃飯一是表謝意,二是圖個熱鬧喜慶。李海歆就尋思著,趁著這機會把老李頭兩口子一塊兒請來,趁機和解和解,總是自己的親爹娘!

何氏心里頭雖不愿。可起房子也算是大事兒一件,不請他們又讓人拿住閑話說道,不熱心也不反對,“你要想請就請來。”

李家老三原先幫過幾天忙,又是自家兄弟,自然是要叫的。爹娘來,老三來,單留老二兩口也太顯眼,于是連帶老二兩口也請了。

仍是一大早的,大武媳婦兒銀生媳婦兒連帶柱子娘過來幫忙。自佟氏事后何氏跟柱子娘就走得近些。上次去大青山又商定一塊送孩子上學的事兒,這就更近了。后來聽村子里說何氏家里造房子,和柱子爹主動過來幫忙。

今兒她一早就來了,何氏更是感激。塞給柱子一個剛煮好的雞蛋,叫他去找年哥兒大山玩去,一群女人在廚房里開始忙活。

不多會兒,許氏扯著春林帶著春峰進來。立在廚房門口,也不進去搭手,一雙眼兒直盯盯的看著高敞大亮的東屋看。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嫉妒艷羨,“大嫂,你這房子蓋的可真好。”

何氏抬頭笑了笑,“有啥好的。這房子就是俗話說的那個驢糞蛋子,外面光……”

柱子娘埋頭活著面,也跟著說,“可不是,土坯房子粉得再好,也頂不了幾年。”又跟大武媳婦兒說,“這房子虧得海歆大哥肯下力,這屋的土磚坯子有一大半兒都是他自己打起來的。要不,海歆嫂子這房子咋能造起來?”

銀生媳婦兒湊趣說,“可不是咋地。你看俺海歆大哥這倆月累得黑瘦黑瘦的……”

許氏聽得出一個個都替大嫂打掩護,心里頭不快,鼻眼嗤了聲,立在廚房門口又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廚房幫著做飯。

幫忙蓋房子的男人們圍坐在新蓋好的東屋說著閑話,不外乎今年收成如何,誰家的地種得好,誰家的地種孬,誰家的誰在外面掙了錢……

午飯快做好的時候,何氏見婆婆公公還沒到,東屋一屋人都等著他們來了開宴呢。正想讓春桃去請一請,就聽見丈夫在院中招呼。

她頓了下,擦著手走到廚房門口,不咸不淡和李王氏打了個招呼。街上傳瘋了何氏得了多少多少錢兒,李王氏心里頭憋著一口氣兒,就是不信!可眼瞧著老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聽老二家的說過幾回,整天是白面卷子,又是雞蛋又是點心的,她的心思就有些松動。別的她不知道,可分家時給的麥子口糧,她心里知道的可是清清楚楚,統共給了老大家四石的麥子,除去麥種,她家哪里還有細白面可吃?從這點兒上,她倒是信了幾分。

這眼瞧著老大家起了三間東屋,雖說是土坯房,可她又把何氏得了錢的事兒信了幾分。

一時恨兒子不肯跟她說實話,一時又恨何氏在外人面前裝一副苦哈哈。更悔當時不該爭口氣兒,硬讓幾個本家過來說,不許年哥兒入李家家譜的話。

這回兒子去請她來吃宴,她是不來不甘心,來了心里頭又臊得慌。

和何氏打個照面,立在院子中間,扯著嗓子喊,“梨花,梨花,嬤嬤來了,快來讓嬤嬤瞧瞧我的乖孫女……”

堂屋東間兒的大炕上,李薇看春柳春杏柱子大山佟永年幾個玩得歡實,聽見李王氏扯著嗓子在院中叫得十分刻意的親熱,暗笑了下,裝作沒聽見,繼續看幾人玩。

佟永年拍拍李薇的小腦袋,說,“梨花,你嬤嬤喊你呢。”李薇頭也不抬的翻白眼。繼續盯著幾個人玩兒。

佟永年看了一聲不吭的三姐春柳,又看看小春杏,好象明白了什么。噤了聲,仍和他們一起玩起來。

李王氏在院中喊了幾嗓子,沒人應聲,有些不自在。李海歆從東屋出來,招呼老兩口進去,“梨花這丫頭野著呢,一玩兒起來,飯都顧不上吃。”

李薇在心里頭嘆氣,親爹咧,你當我想這么玩么。可是做為小娃娃兒,不玩能干啥呢。

想到這個她就有些怨念。做為農業專業畢業的農家娃兒,又穿到農家,何時才能大展身手呢。天知道秋天里,她爹娘放棄在那塊荒地上種冬麥時,她心里多急,心說不種麥子你種點綠肥啊,象紫云英啊,苕子啊,肥田蘿卜啊,白白放著,不又成荒地了?

要是種了這些,在來年種秋糧前,把地深耕一遍,澆透了水,讓綠肥腐熟,那塊荒地不說能增產一倍吧,至少增長百分之五十……

想到這里她又嘆了口氣。

春柳好笑的抬起頭,“見天兒就你不愁吃不愁喝的,一點活兒也不讓你干,你還嘆氣兒?!煩啥!”

李薇很想說,小三姐,咱倆換換小身子中不?

佟永年習慣性把垂頭坐著,一副悶悶不樂模樣的小奶娃兒抱在懷里,輕聲問,“梨花想干啥?”

李薇眼睛無意識亂瞄著,瞄見他昨天寫完字,收放在炕頭的字貼,眼睛一亮,伸手,“書!”

佟永年一愣,沒聽清楚一般,又問,“梨花要啥?”

李薇掙著身子,指著字貼,無比響亮的叫著,“書!”心說,小屁孩兒抱得還怪緊咧,連掙幾下都掙不脫。

這次在炕上玩的人都聽到了,大山頂著三撮毛,伸過頭很稀奇的看著她,“咦,梨花還知道這個叫書。”

春柳拍開他,湊到李薇跟兒,“梨花剛才叫啥?”

李薇好容易掙脫佟永年的小胳膊,以她最嫻熟的爬姿撲向那本字貼,拿到手中,就地轉身一坐,小手把字貼從中間翻開,響亮的叫了聲:“書!”

于是乎,最不喜歡抱她的三姐,飛速下塌,趿著鞋子向外跑,剛到堂屋門口就大聲喊,“娘,梨花剛才說要讀書!”

李薇愣住了,在她印象中,三姐春柳還從沒有為她做過什么事兒而如此狂喜過,這會兒……

眼睛掃過佟永年,莫非,三姐喜歡有知識有文化的娃兒?

春柳這一嗓子響亮無比,驚動不少人。何氏連忙出來問原由,聽完后笑得合攏嘴兒,“這丫頭自小精怪,肯定是看年哥兒天天練字,說過那個叫書,她就記著了。”

在東屋的男人們聽見了,都夸梨花乖巧,有人還打趣兒李海歆,找個先生好好教著,說不定將來能成個女秀才呢。

李王氏訕坐在一邊兒好不自在,聽了這話,忙著順著開始說梨花小時候多乖巧懂事兒,又說梨花多粘著她,她對梨花有多好……

只言片語傳到廚房里,何氏原本笑著的臉兒登時拉了下來,梨花自出生到現在她統共就抱過了那么幾下,也有臉拿出來說嘴。大武媳婦兒拐拐她,瞄了眼許氏,何氏嘆了聲,悶頭做飯。

因梨花原先吃個雞蛋都艱難的很,何氏把這茬兒記在心里頭,從深秋時起,雞舍有母雞開始產蛋,她也不賣,都給自家孩子吃了。吃不完的就腌起來,或者旁人家送些稀罕東西,就拿雞蛋做了回禮。

何氏養的雞中有六十來只是母雞,現在雖然剛開始產蛋,每天也能撿十來個。

今兒的菜就拿雞蛋做主菜,又殺了兩只公雞,另讓李海歆去割了兩斤肉,拿冬上新下的甘薯粉大白菜豆腐燉上,主食還是摻了少許雜面的窩窩頭。許氏看得眼睛放光,“大嫂分家還分對了。”

何氏笑笑,沒理會。光看見人吃肉,不見人喂豬!喂這些雞,為了省些糧食,一家子大人小孩想盡了辦法。

春柳得點空子就去東面小河里下細魚筐子撈小魚苗兒,春杏去哪里玩回來也不忘捉些蟲子回來。兩個大的就更別說了。

想到幾個女兒,她不由的又笑起來。

吃完燎房子飯,多數人都告辭回家。柱子爹家離得遠,也不能輕易跑趟兒,就和李海歆坐著說話。

柱子娘大武媳婦兒幫著何氏收拾了飯桌,也在堂屋拉家常。柱子大山幾個吃飽喝足又聚在東間里兒玩起來。

李王氏趁著這個機會,把李薇抱在懷里不撒手,借著逗她玩兒,東走走西看看,柱子娘看在眼里捂嘴兒笑著,“你婆婆一會兒就把你的家底兒探個底朝天。”

何氏無奈笑了笑,“那還能咋辦,總有這層親在,還能不讓她上門兒?”

正說著,剛走一會兒的許氏又來了,立在院門口喊,“娘,大姐一家來了,你快家去吧。”說著又拿眼兒瞄了眼東屋,大聲說,“大姐還沒吃飯咧……”

何氏和她在一個院子里生活了八九年,她這點心思自然是猜得透的,中午煮了做菜的咸雞蛋還有十來個,估計她是瞧見了。

也不接腔兒,只管叫春桃出去抱梨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