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

第五百二十五章 擊掌

龍門境修士顧陌,浮萍劍湖榮暢,一起望向那位剛剛出關的年輕人。

顧陌有些驚訝,一位下五境修士的煉化本命物,動靜太大,氣象太盛,這不合理。

榮暢身為元嬰劍修,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不止是驚訝,是有些震驚。

齊景龍沒有轉身,收起了那座本命飛劍造就而成的小天地,出手之時,不見飛劍,收手之時,仍然不見飛劍。

齊景龍對榮暢說道:“有些失禮了。”

榮暢出身浮萍劍湖,有酈采這種劍仙,門內弟子想要不爽快都難,所以沒有什么芥蒂,笑道:“能夠親身領教劉先生的本命飛劍,榮幸至極。以后若是有機會,尋一處地方,放開手腳切磋一番。”

齊景龍笑道:“只要不是在砥礪山就行。”

陳平安走到齊景龍身邊,與隋景澄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聲說道:“不用擔心。”

隋景澄心中大定。

好像前輩現身,比劉先生的飛劍一出,還要讓她感到心安。

哪怕她現在已經知道,前輩其實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境界修為暫時還不如齊景龍。

陳平安站在齊景龍身邊,“謝了。”

齊景龍說道:“真要謝我,就別勸酒。”

陳平安笑道:“好說。”

然后齊景龍將事情緣由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可知不可道的內幕,自然依然不會說破。陳平安煉化本命物,必須專心致志,心無旁騖,所以齊景龍四人的對話,陳平安并不清楚。但是荷塘這邊的劍拔弩張,還是會有些模糊的感應。尤其是齊景龍祭出本命飛劍的那一刻,陳平安哪怕當初心神沉浸,依舊清晰感知到了,只不過與心境相親,非但沒有影響他的煉物,反而類似齊景龍對陳平安的另外一種壓陣。

陳平安轉頭對隋景澄說道:“你先回屋子,有些事情,你知道太早反而不好。我和劉先生,需要與顧仙子和榮劍仙再聊聊。記得別偷聽,涉及你的大道走向,別兒戲。”

隋景澄點點頭,徑直去往自己屋子。

看到這一幕,榮暢心情有些凝重。

陳平安在隋景澄輕輕關門后,不等陳平安說什么,齊景龍就已經悄無聲息布下一座符陣,在隋景澄房間附近隔絕了聲音和畫面。

隨手為之,行云流水。

極快極穩。

陳平安仿佛也完全沒有提醒齊景龍的意思,關門聲響起和齊景龍畫符之時,就已經望向那兩位聯袂趕來尋找隋景澄的山上仙師,問道:“我和劉先生能不能坐下與你們聊天,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

顧陌點了點頭,“隨意。”

陳平安坐在齊景龍身后的那條長凳上,齊景龍也跟著坐下,不過稍稍挪步,不再坐在先前的居中位置。

從頭到尾,齊景龍不過是站起身,好好講道理,出劍再收劍。

當兩人落座,榮暢又是心一沉,這兩個青衫男子,怎的如此心境契合?兩人坐在一條長凳上,只看那落座位置,就有些“你規我矩”的意思。

關于那位姓陳的“金丹劍仙”,這一路追尋隋景澄,除了那些山水邸報泄露的消息,榮暢和顧陌還有過一番深入查探,線索多卻亂,反而云遮霧繞。

至于劉景龍,完全不用兩人去多查什么。

北俱蘆洲年輕十人中高居第三的陸地蛟龍,劉景龍,是北方太徽劍宗迅猛崛起的天之驕子。

如今太徽劍宗的兩位劍仙都已遠游倒懸山,對于一位宗字頭仙家而言,尤其是在一言不合就要生死相向的北俱蘆洲,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以劍修作為立身之本的大山頭,仇家都不會少。

但是沒有任何人小覷沒有劍仙坐鎮的太徽劍宗,修為不夠高的,是不敢,修為夠高的,是不愿意。

兩位去往劍氣長城的劍仙,其中一位太徽宗主,不是劉景龍的傳道人,另外一人,輩分更高,也不是劉景龍的護道人,有此機緣的,是劉景龍的一位師姐,但是北俱蘆洲評點十人,并無她的一席之地,因為劉景龍入山之時,她就已經是金丹瓶頸的劍修,劉景龍成名之后,她依舊未能破境,哪怕太徽劍宗封鎖消息,也有小道消息流傳出去,說是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女子金丹劍修,差點走火入魔,還是劉景龍親自出手,以自己身受重傷的代價,幫她渡過一劫。

反觀劉景龍的傳道人,只是太徽劍宗的一位龍門境老劍修,受限于資質,早早就趨于大道腐朽的可憐境地,已經逝世。

如今看來,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怪事,但是在當年來看,卻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因為劉景龍并非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先天劍胚,在劉景龍上山后的修行之初,太徽劍宗之外的山頭,哪怕是師門內,幾乎都沒有人想到劉景龍的修道之路,可以如此高歌猛進,有一位與太徽劍宗世代交好的劍仙,在劉景龍躋身洞府境,中途榮升為一位鳳毛麟角的祖師堂嫡傳弟子后,對此就有過疑慮,擔心劉景龍的性子太軟綿,根本就是與太徽劍宗的劍道宗旨相悖,很難成材,尤其是那種可以成為宗門大梁的人物,當然事實證明,太徽劍宗破例收取劉景龍作為祖師堂嫡傳,對得不能再對了。

陳平安望向那位太霞一脈的女冠修士,說道:“我是外鄉人,你們應該已經查探清楚,事實上,我來自寶瓶洲。救下隋景澄一事,是偶然。”

榮暢問道:“能否細說?”

陳平安點點頭,便將行亭一役,說了個大概經過。至于觀人修心一事,自然不提半個字。更不談人好人壞,只說眾人最終行事。

不說浮萍劍湖榮暢,就是脾氣不太好的顧陌,都不擔心此人說謊。

因為這位青衫年輕人身邊坐著一個劉景龍。

哪怕是上五境修士,也可以謊話連篇,真假不定,算計死人不償命。

可是劉景龍注定不會。

以至于能夠成為劉景龍朋友的人,應該也不會。

這就是一個無形的道理,一條無形的規矩。

只需要劉景龍坐在那里,哪怕他什么都不言語。

“我先前曾經以最大惡意揣測,是你拐騙了隋景澄,同時又讓她死心塌地追隨你修行,畢竟隋景澄涉世未深,身上又懷有重寶,如金鱗宮那般暴殄天物的手段,落了下乘,其實被我們事后知曉,沒有半點麻煩,反而是像我先前所看到的情景,最為頭疼。”

榮暢聽完之后,坦誠道:“不曾想陳先生早就猜出隋景澄身后的傳道機緣,還給她留了一個傾向于我們的選擇,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陳平安說道:“已經說完了我這邊的狀況,你們能不能說一些可以說的?”

榮暢和顧陌對視一眼,都有些為難。

顧陌飄落在小舟之上,盤腿而坐,竟然開始當起了甩手掌柜,“榮劍仙你來與他們說,我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煩死個人。”

榮暢有些無奈,其實顧陌如此作為,還真不好說是她不講義氣,事實上,隋景澄一事,本就是太霞元君李妤仙師在幫他師父酈采劍仙,準確說來,是在幫浮萍劍湖的未來主人,因為酈采肯定要遠游倒懸山,之所以滯留北俱蘆洲,就是為了等待太霞元君出關,一起攜手去往劍氣長城斬殺大妖。如今李妤仙師不幸兵解離世,師父大概仍然會獨自一人去往倒懸山。而師父早有定論,浮萍劍湖未來坐鎮之人,不是他榮暢,哪怕他躋身了上五境劍修,一樣不是,也不是浮萍劍湖的其余幾位資歷修為都不錯的老人,只能是榮暢的那位已經“閉關三十年”的小師妹。

也就是五陵國的那位“隋家玉人”。

榮暢對此沒有心結,更無異議。

相信所有浮萍劍湖修士都是如此,道理很簡單,怕被宗主酈采一巴掌拍死嘛。

太霞一脈,李妤精通好幾種極妙術法,據說是得自火龍真人的道法真傳。

小師妹真身的的確確就在浮萍劍湖閉關悟道,但是在太霞元君的神通駕馭之下,小師妹以一種類似陰神遠游的姿態,半“轉世”成為了隋景澄,并且不傷隋景澄原有魂魄半點,可以說屋內隋景澄,還是那個老侍郎隋新雨嫡女,卻不是全部。總之,是一種讓榮暢略微深思就要感到頭疼的玄妙境地。至于最終歸屬,小師妹到底是如何借此練劍,榮暢更是懶得多想。

師父酈采當年沒有多說什么,似乎還多有保留,反正榮暢需要做的,不過是將那個太霞元君兵解離世的大意外,引發隋景澄這邊的小意外給抹去,將隋景澄留在北俱蘆洲,等待師父酈采的跨洲返鄉,那么他榮暢就可以少挨師父回到師門后的一劍。至于什么金鱗宮,什么曹賦,他娘的老子以前聽都沒聽過的玩意兒,榮暢都嫌自己出劍臟了手。

榮暢一番思量后,依舊不愿多說,眼前兩位青衫男子,喜歡講道理,也擅長講道理,但是如果這就將他們當做傻子,那就是榮暢自己蠢了。興許自己透露出一點點蛛絲馬跡,就會被他們順藤摸瓜,牽扯出更多的真相,兩個旁觀者,說不定比榮暢還要看得更加深遠。對方未必會以此要挾什么,可終究不是什么好事。

在浮萍劍湖有兩件事最要不得,練劍不行,腦瓜子太笨。

不過師父酈采反正看誰都是劍術不成的榆木疙瘩。

師父每次只要動怒打人,就會忍不住蹦出一句口頭禪,“腦瓜子不靈光,那就往死里練劍嘛,還好意思偷懶?”

這種道理怎么講?

于是榮暢小心翼翼醞釀措辭后,說道:“形勢如此,該如何破局才是關鍵。隋景澄明顯已經傾心于陳先生,慧劍斬情絲,說來簡單行來難,以情關情劫作為磨石的劍修,不能說沒有人成功,但是太少。”

陳平安點頭道:“確實如此。”

在藕花福地,春潮宮周肥,或者說是姜尚真,為了幫助好友陸舫破開情關心結,可謂手段迭出,諸多作為,令人發指不說,而且已算人間極致的冷酷手段,依舊效果不好。陸舫最終沒能躋身十人之列,不單單是輸給了陳平安,事實上,更重要的原因,還是陸舫尚未心境圓滿,哪怕能夠“飛升”離開藕花福地,其實就等于虛耗了六十年光陰。

榮暢問道:“非是問罪于陳先生,只談現狀,陳先生已經是系鈴人,愿不愿意當個解鈴人?”

陳平安搖頭道:“難。”

榮暢皺了皺眉頭。

打算修煉閉口禪的顧陌忍不住開口道:“你這是什么態度?!修道之人,貪戀美色,就落了下乘,還是說你圖謀甚大,干脆想要與隋景澄結為山上道侶?好嘛,如此一來,就等于跟我們太霞一脈和浮萍劍湖攀上了關系,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陳平安依舊搖頭道:“并非如此。”

有些言語,話難聽。

可是愿意與人當面說出口,其實都還算好的。

真正難聽的言語,永遠在別人的肚子里邊,或者躲在陰暗處,陰陽怪氣說上一兩句所謂的中允之言,輕飄飄的,那才是最惡心人的。

齊景龍也點頭道:“很難。”

陳平安突然說道:“我只說一些可能性,先說兩個極端情況,佛家東渡,逐漸有小乘大乘之分,小破我執不如無我執,隋景澄修心有成,今日之喜歡,變成來年淡然,才是真正的斬斷情絲。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隋景澄情根深種,哪怕遠離我千萬里,依舊縈繞心扉,任她躋身了上五境,成為了劍仙,出劍都難斬斷。再說兩端之間的可能性,你們兩位,都是山上宗字頭仙家的高人,應該會有一些術法神通,專克情關,專破情劫,但是我覺得隋景澄的心境,我們也要照顧……”

顧陌又開始頭疼,“你能不能說直接點,該怎么做,需要這么絮絮叨叨嗎?!”

陳平安望向她,問道:“對于你而言,是一兩次出手的事情,對于隋景澄而言,就是她的一生大道去向和高低,我們多聊幾句算什么,耐著性子聊幾天又如何?山上修道,不知人間寒暑,這點光陰,很久嗎?!如果今天坐在這里的,不是我和劉先生,換成其余兩位境界修為相當的修道之人,你們兩個說不定已經重傷而退了。”

齊景龍淡然道:“是死了。”

陳平安無奈道:“會不會說話?”

齊景龍嗯了一聲,“你繼續。”

陳平安取出兩壺酒,一壺拋給齊景龍,自己打開一壺,喝了一口。齊景龍只是拎酒卻不喝,是真不愛喝。

榮暢笑了笑。

話難聽。

理是這么個理。

他其實比較能夠接受。

不過估計顧陌就比較不痛快了。

果不其然,顧陌站起身,冷笑道:“貪生怕死,還會進入太霞一脈?!還下山斬什么妖除什么魔?!躲在山上步步登高,豈不省事?都不用遇上你這種人!若是我顧陌死了,不過是死了一個龍門境,可北俱蘆洲卻要死兩個修為更高的王八蛋,這筆買賣,誰虧誰賺?!”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你自己不虧?”

顧陌破口大罵道:“虧你大爺!”

陳平安也半點不惱,轉頭笑道:“你修為更高,你來講道理。”

齊景龍微笑道:“你脾氣更好,還是你來講吧。”

顧陌一襲“太霞”法袍雙袖飄蕩不已,氣得臉色鐵青,“你們兩個,別墨跡,隨便滾出來一個,與我打過一場!”

陳平安說道:“你師門太厲害,我不敢跟你打。”

顧陌氣笑道:“我又不是瘋子,只與你切磋,不分生死!”

齊景龍微笑道:“撿軟柿子捏,不太善嘍。”

顧陌也沒有半點難為情,理所當然道:“又不是斬妖除魔,死便死了。切磋而已,找你劉景龍過招,不是自取其辱嗎?”

顧陌望向那個下五境修士,“你既然裝了一路的金丹劍修,還打過幾場硬仗,連大觀王朝的金身境武夫都輸給你,那個什么刀客蕭叔夜更被你宰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軟柿子,你我交手,不涉宗門。”

然后顧陌疑惑道:“你們兩個是不是在嘀咕什么?”

陳平安點頭道:“在與劉先生詢問,你那件法袍是不是可以抵御地仙劍修的傾力一劍,所以才如此胸有成竹。劉先生說必須的。”

顧陌大怒道:“臭不要臉!”

榮暢揉了揉眉心。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早知道是這么麻煩的事情,這趟離開浮萍劍湖,自己就該讓別人摻和。

陳平安站起身。

顧陌笑道:“呦,打架之前,要不要再與我嘮叨幾句?”

陳平安搖搖頭,“打架期間,不太說話的,得看你有沒有本事讓我開口言語,悄悄換氣了。”

陳平安一跺腳,這棟宅子院墻之上出現了一條若隱若現的雪白蛟龍,光線炸開,無比絢爛,如凡夫俗子驟然抬頭望日,自然刺眼。

榮暢不過是微微瞇眼。

顧陌卻是下意識閉上眼睛,然后心知不妙,猛然睜開。

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一抹雪白劍光和一道幽綠劍光飛掠而出。

一襲青衫身影驟然消逝,出現在顧陌身側,又迅猛返回原地,輕輕落座。

顧陌站在原地,呆滯片刻,盤腿坐在小舟上,“好吧,我輸了,你繼續講道理,再煩人我也受著。”

這也是榮暢愿意與顧陌一路隨行、并且雙方關系還不錯的原因。

顧陌似乎后知后覺,怒道:“不對!是劉景龍幫你畫符才占了先手?!”

齊景龍擺擺手道,“與我無關。”

榮暢說道:“與劉先生確實沒有關系。”

顧陌打量了一眼那青衫外鄉人,好奇問道:“你為何會有兩把不是本命飛劍的飛劍?”

陳平安說道:“你好意思說我?”

顧陌咧嘴一笑,“可惜都沒你出劍快,何況不是生死之戰,以命換傷,我又沒毛病,不會做的。”

陳平安心中嘆息。

顧陌除了身上那件法袍,其實還藏著兩把飛劍,最少。與自己差不多,都不是劍修本命物。有一把,應該是太霞一脈的家底,第二把,多半是來自浮萍劍湖的饋贈。所以當顧陌的境界越高,尤其是躋身地仙之后,對手就會越頭疼。至于躋身了上五境,就是另外一種光景,一切身外物,都需要追求極致了,殺力最大,防御最強,術法最怪,真正壓箱底的本事越可怕,勝算就越大,不

然一切就是錦上添花,比如姜尚真的那么多件法寶,當然有用,而且很有用,可歸根結底,旗鼓相當的生死廝殺,哪怕分出勝負之后,還是要看那一片柳葉的淬煉程度,來一錘定音,決定雙方生死。

而顧陌能夠一眼看穿初一十五不是劍修本命飛劍,這興許就是一位大宗門子弟的該有眼界。

榮暢開口說道:“當下有一個相對比較穩妥的法子,就是等我師父來到此地,等她見過了隋景澄再說。不知道陳先生和劉先生,愿不愿意多等一段時日?”

這其實是強人所難了。

相對穩妥,只是相對榮暢和顧陌而言。

對于眼前這位外鄉人來說,一個不小心,就是生死劫難,并且后患無窮。若是他今天一走了之,留下隋景澄,其實反而省心省力。能夠做到這一步,哪怕師父酈采趕到綠鶯國,一樣挑不出毛病,自己的“閉關弟子”喜歡上了別人,難不成還要那個男人幾巴掌打醒小師妹?打得醒嗎?尋常女子興許可以,但是觀看這位隋景澄的一言一行,分明心思玲瓏剔透,百轉千回,比起小師妹當年修行路上的直爽,是天壤之別。

所以隋景澄越是浮萍劍湖器重之人,他榮暢的師父修為越高,那么這位外鄉年輕人就會越危險,因為意外會越大。

之所以榮暢一開始沒有如此建議,是這個說法,很容易讓有機會好好談、慢慢聊的局面,變成一場天經地義的搏命廝殺。

到時候兩人往太徽劍宗一躲。

便是師父酈采,也不會去太徽劍宗找他們。

既不占理,也無意義。

北俱蘆洲修士不是全然不講理,而是人人皆有自己符合一洲風俗的道理,只不過這邊的道理,跟其它洲不太一樣罷了。

所以才會有那么多背景通天的外鄉修士,在這邊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到最后連死在誰手都查不出來。除了皚皚洲財神爺的親弟弟,龍虎山天師府的嫡傳黃紫貴人,其實還有好幾位身份一樣嚇人的,只是消息封鎖,除了宗字頭仙家,再無人知曉罷了,例如其中就有一位文廟副教主的得意弟子。

這些死人身后的大活人,老神仙,哪個家底不厚,拳頭不硬?

但是你們有本事來北俱蘆洲,卷袖子露拳頭試試看?

北俱蘆洲別的不多,就是劍修多,劍仙多!

陳平安心中有了決定,不過沒有說什么,只是轉頭望向齊景龍。

齊景龍笑道:“我依舊閑來無事。”

陳平安欲言又止。

齊景龍笑道:“我道理沒講夠,哪怕我講完了,太徽劍宗也有道理要講的。”

陳平安便不再說什么。

然后陳平安站起身,去敲門。

齊景龍已經隨手撤去符陣。

陳平安帶著隋景澄走到荷塘畔,只要是可以說的,都一一說給她聽。

最后陳平安笑道:“現在你什么都不用多想,在這個前提之下,有什么打算?”

隋景澄小聲問道:“不會給前輩和劉先生惹麻煩嗎?”

陳平安搖頭道:“修行路上,只要自己不去惹是生非,就別怕麻煩找上門。”

顧陌坐在小舟上,比齊景龍更加閑來無事,看似凝視舟外蓮葉,實則一直豎耳聆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不是因為那人說得不合心意,恰恰是她顧陌覺得對方說得還挺有道理,可是對那姓陳的,她從不否認自己有很大的成見,所以才會如此。

隋景澄點點頭,笑道:“那等我見過了那位高人再說?”

陳平安說道:“可以。”

隋景澄有些神色黯然,一雙眼眸中滿是愧疚,她欲語還休。

陳平安皺眉道:“如果處處多想,只是讓你拖泥帶水,那還想什么?嫌自己修行進展太快?還是修心一事太過輕松?”

隋景澄哦了一聲。

既不反駁,好像也不反省。

若是換成自己的開山大弟子,陳平安早就一板栗下去了。

齊景龍依舊坐在原地,非禮勿視,非禮勿聞。

但是修為高,言語清晰入耳,攔不住。

榮暢可能才是那個最苦悶的人。

大局已定,一開始火急火燎的顧陌,反而變成了那個最輕松的人,瞧著那對關系奇怪的男女,竟是覺得有點嚼頭啊。

之后顧陌和榮暢就在這座龍頭渡仙家客棧住下,兩棟宅子都不小。

與那荷塘宅院相距較遠,也算一種小小的誠意,免得被那兩個青衫男子誤認為是不放心他們。

顧陌和榮暢在小院中相對而坐。

顧陌問道:“榮暢,我只是隨便問一句,你真打不過那劉景龍?一招就敗?”

榮暢笑道:“真要廝殺,當然不會輸得這么慘,不過確實勝算極小。齊景龍與那位外鄉女冠在砥礪山一戰,要么收手了,要么就是找到了破境契機。”

顧陌感慨道:“這個劉景龍,真是個怪胎!哪有這么輕而易舉一路破境的,簡直就是勢如破竹嘛,人比人氣死人。”

榮暢笑道:“若是再去看看劉景龍之前的那兩位,我們豈不是得一頭撞死算數?”

顧陌搖搖頭道:“那倆啊,我是比都不會去比的,念頭都不會有。劉景龍是希望極大,躋身未來的北俱蘆洲山巔之人,但是那兩位,是板上釘釘了,甚至我一位別脈師伯還斷言,其中一人,將來哪怕去了中土神洲,都有機會躋身那邊的十人之列。”

顧陌突然問道:“酈劍仙去的寶瓶洲,聽說風雪廟劍仙魏晉,和大驪藩王宋長鏡,也都是強人?”

榮暢點頭道:“都很強,大道可期。”

顧陌疑惑道:“魏晉不去說他,可宋長鏡是純粹武夫,走了條斷頭路,大道可期不適用他吧?”

榮暢想起了之前某位站在自己師父身邊還敢吊兒郎當的家伙,那一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話語,便照搬過來,說道:“大道長生之外,也有大道。”

顧陌笑了笑,“這類話,與我們山門趴地峰上,那些師伯師叔們的言語,有些相像了。”

榮暢不再多說什么。

畢竟趴地峰是火龍真人那位老神仙的山頭,老真人幾乎從來不理會山門事務,都交予了徒子徒孫們去打理,老真人只管睡覺。

像顧陌的師父太霞元君,就是修道有成,自己早早開峰,離開了趴地峰,然后收取弟子,開枝散葉。

除了太霞一脈,還有其余三脈,在北俱蘆洲都是大名鼎鼎的存在,桃山一脈尤其精通五雷正法,白云一脈精通符陣,指玄一脈精通劍道。

但是無一例外,所有在北俱蘆洲闖出偌大名頭的這四位嫡傳弟子,若是談及了恩師的道法傳授,永遠只說學到了些皮毛而已。

這種客氣話,聽者信不信?

在北俱蘆洲,還真信。

這還不算最夸張的,最讓人無言以對的一個說法,是前些年不知如何流傳出來的,結果很快就傳遍了大半座北俱蘆洲,據說是一位火龍真人某位嫡傳弟子的說法,那位弟子在下山游歷的時候,與一位拜訪趴地峰的世外高人閑聊,不知道怎么就“泄露了天機”,說師父曾經親口與他說過,師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降妖除魔的本事低了些。

聽聞好像那位弟子還深以為然來著,好在說起此事的時候,小道士倒是沒對他師父如何嫌棄?

許多別處劍仙,都想伸手狠狠按住那嫡傳的腦袋,大聲詢問那個腦子估計有坑的年輕道士,你小子當真不是在說笑話嗎?!

當然問過問題之后,劍仙們還是要笑呵呵禮送出境的。

北俱蘆洲的劍仙,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怕,就怕半個自家人的那位火龍真人。

好在這位老神仙嗜好睡覺,不愛下山。

不過像那位不知所蹤的年輕道士差不多,他們這些個資質不佳的火龍真人嫡傳弟子,趴地峰上還有十數人,都留在了趴地峰那邊結茅修行,說是修行,落在別處宗字頭仙家修士眼中,那就是……混吃等死了。除了他們,還有許多的小道童,畢竟修為再不濟,也都會有自己的弟子。倒是經常能夠聽到不睡覺的火龍真人親自傳道說法,不過似乎依舊不開竅罷了,外界已經很久沒有哪位趴地峰上的弟子徒孫在修行一事上,讓人感到“能不能講點道理”了,總之都白白浪費了那么大的一份仙家道緣。許多北俱蘆洲的地仙修士,都覺得自己換成任何一個趴地峰的愚鈍道士,早就一路登天,直接去往上五境了。

所以趴地峰是一處讓人很不理解的修道之地,風水靈氣,既不是最好的,待在上邊的嫡傳和嫡傳們的弟子,也多是些怎么看都大道渺茫的,所以這些道士雖然輩分極高,但是在火龍真人諸脈當中,其實也就是只剩下輩分高了,而且趴地峰不會與其余山頭過多往來,加上火龍真人經常閉關……也就是睡覺,太霞白云數脈的眾多修士,都沒理由跑去湊近乎,所以對于那些動輒就要見面尊稱一聲師伯祖師叔祖的,既不熟悉,也談不上如何親近。

至于趴地峰這個名稱的由來,眾說紛紜。

最玄乎的一個說法,是趴地峰一帶,曾經隱匿著數條境界極高的兇悍蛟龍,被火龍真人路過瞧見了,可能瞧著不太順眼,就一腳一個,全給老真人踩趴下了,不但如此,惡蛟趴地之后,就再沒哪條惡蛟膽敢動彈分毫,老真人決定在那里結茅之后,讓弟子們運轉神通,從窮山僻壤處搬山運土,那些惡蛟就成為了一條條寂然不動的山脈,據說最少紫詔峰、南華峰和扶搖峰的由來,就是與貨真價實的“龍脈”有關。

至于早年到底被老真人踩趴下幾條惡蛟,天曉得。

榮暢笑問道:“老真人還沒有回來?”

顧陌有些傷感,“還沒呢,若是師祖在山上,我師父肯定就不會兵解離世了。”

榮暢嘆息一聲。

有些言語他不好多說。

比如生死有命。

真正走到了火龍真人這種高度的老神仙,他的慈悲心腸,未必是我們這些修士可以理解的。

不過榮暢對于火龍真人,確實敬重,發自肺腑。

師父酈采更是。

很簡單,就憑火龍真人的三句話。

“我們從山下人間來,總是要到山下人間去的,登山靠走,下山御風,修行路上,壯舉難求,成了神仙,小事易做。”

“不過如果有人能夠掙脫天地束縛,去往最高處看一看,當然也是好事,北俱蘆洲這樣的修道之人,可以多一些。”

“別讓中土之外第一洲的名頭,只落在劍上,殺來殺去不是真本事,貧道幾巴掌就能拍死你們。”

翠鳥客棧那座天字號宅子。

風波過后,雨過天也青。

荷香陣陣,蓮葉搖曳。

陳平安和齊景龍坐在一條長凳上,隋景澄自己一個人坐在旁邊凳上。

齊景龍說道:“躋身三境,可喜可賀。”

陳平安點了點頭。

隋景澄眼睛一亮。

才三境?

她站起身,蹲在荷塘旁邊,又摘了一枝蓮葉,坐回了長凳。

陳平安與齊景龍兩兩沉默,只是安靜望向荷塘。

陳平安突然問道:“那對錦繡鴛鴦,是春露圃出產?”

齊景龍沒有著急回答,身體前傾,瞥了眼隋景澄。

那女子一臉欽佩,大概是佩服她這前輩的見多識廣?

齊景龍很快坐正,以心湖漣漪與陳平安言語,疑惑道:“之前沒覺得,我現在開始覺得榮暢擔心之事,確實是有理由的。”

躋身了練氣士三境,陳平安已經勉強可以用漣漪心聲言語,笑道:“不想這些了,等著浮萍劍湖的祖師趕來再說。”

齊景龍說道:“那位女子劍仙,名為酈采,人不壞,脾氣嘛……”

陳平安無奈道:“能夠與太霞元君成為至交好友,太霞元君又能教出顧陌這般弟子,我心里有數了。”

齊景龍便不再言語。

隋景澄不愿意自己淪為一個外人,她沒話找話道:“劉先生,先前你說道理不在拳頭上,可你還不是靠修為說服了榮暢,最后還搬出了師門太徽劍宗?”

陳平安和齊景龍相視一笑。

都沒有開口說話。

隋景澄有些羞惱,怎的,就只有自己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嗎?

隋景澄然后有些委屈,低下頭去,輕輕擰轉著那枝蓮葉。

以前她有什么不懂,前輩都會解釋給她聽,瞧瞧,現在遇上了齊景龍,就不愿意了。

好在陳平安已經笑著說道:“劉先生那些道理,其實是說給整個太霞一脈聽的,甚至可以說是講給火龍真人那位老神仙聽的。”

隋景澄抬起頭,這個解釋,她還是聽得明白的,“所以榮暢說了他師父要來,劉先生說自己的太徽劍宗,其實也是說給那位浮萍劍湖的劍仙聽?榮暢會幫忙傳話,讓那位劍仙心生顧忌?”

片刻之后,隋景澄試探性問道:“是不是可以說,劉先生所謂的規矩最大,就是讓人拳頭硬的人,明明可以殺死人的時候,心有顧忌?所以這就讓拳頭不夠硬的人,能夠多說幾句?甚至可以說哪怕不說什么,就已經是道理了?只不過實力懸殊的話,出不出手,到底還是在對方手中?”

隋景澄眼神明亮,繼續道:“是不是又可以說,也就等于是驗證了前輩所謂的‘最少最少,多出了一種可能性’?”

陳平安點頭。

齊景龍微笑道:“不說個例,只說多數情況。市井巷弄,身強力壯之人,為何不敢隨便入室搶劫?世俗王朝,紈绔子弟依舊需要藏藏掖掖為惡?修士下山,為何不會隨心所欲,將一座城池富豪的金銀家產搜刮殆盡,屠戮一空?我為何以元嬰修為,膽敢拉著你的陳先生,一起等待一位玉璞境劍修的大駕光臨?所以說,拳頭硬,很了不起,此語無關貶義褒義,但是能夠束縛拳頭的,自然更厲害。”

陳平安提醒道:“注意措辭。”

隋景澄微微一笑。

齊景龍猶豫了一下,望著荷塘,“不過話說回來,這是規矩之地的規矩,在無法之地,就不管用。但是,世道只要向前走,遍觀歷史,以及從目前情形來看,還是需要從無序走向有序,然后眾人合力,將未必處處正確的表面有序,變成山上善序,山下善法,世間慢慢從講理,逐漸趨于一個大范疇包容下的有理,盡量讓更多人都可以得利,興許可以不用拘泥于三教百家,尋找一種均衡的境界狀態,最終人人走出一條……”

陳平安輕聲道:“先不說這些。”

齊景龍便停下了言語。

陳平安突然說道:“那個顧陌的心態,難能可貴。”

齊景龍嗯了一聲,“世道需要很多這樣的山上修士,但是不可以只是這樣的修士。所以遇上顧陌,我們不用著急,更不可以苛求她。”

陳平安點頭道:“對的。”

隋景澄看著那兩個家伙,冷哼一聲,拎著荷葉,起身去屋內修行。

我礙你們眼行了吧,我走行了吧?

陳平安問道:“這是?”

齊景龍無奈道:“你是高手,別問我啊。”

陳平安一頭霧水,“什么高手?”

齊景龍已經轉移話題,“與你說些三境修行的注意事項?”

陳平安瞥了眼他手中的那壺酒,“不喝拉倒,還給我,好幾顆雪花錢的仙人酒釀。”

齊景龍氣笑道:“你當我不知道糯米酒釀?忘了我是市井出身?沒喝過,會沒見過?”

陳平安想了想,“那就是我拿錯了。”

房屋那邊,故意放慢了腳步的隋景澄,快步邁過門檻,最后重重摔上門,震天響。

齊景龍又有疑惑。

陳平安說道:“女人的心思,你猜不準的。”

齊景龍嗯了一聲,“經驗之談,金玉良言。”

然后閑聊,陳平安就不再稱呼對方為劉先生,而是用了“齊景龍”這個名字。

“齊景龍,你有喜歡的女子嗎?”

“沒有。”

“可憐。”

“這都還不喝酒?你都快一百歲的人了,還沒個喜歡的姑娘。”

“住嘴。”

“我給你換

一壺真正的仙家酒釀?”

“陳平安,我如果喝酒,你能不能換一個話題?”

齊景龍開始豪飲,都不用陳平安勸酒。

“齊景龍,我們邊喝邊聊?你模樣也不差,修為又高,喜歡你的姑娘肯定不會少的。”

“滾!”

這些天龍頭渡客棧很云淡風輕。

就是入住客人越來越多,有些人滿為患。

因為聽說有火龍真人那邊的女冠現身,而且還跟了一位不知根腳的劍仙。

氣勢洶洶,與另外一撥人對峙上了。

不過可惜架沒打成,又所幸相安無事。

這也是各路修士敢來客棧看熱鬧的原因,不然不是自己找死?

陳平安與齊景龍請教了許多下五境的修行關鍵。

齊景龍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于符箓一道,兩人也有不少共同言語。

不過雙方都未隨便傳授各自符箓秘法。

不是不愿意。

而是不可以。

例如陳平安先前畫在墻壁上的鬼斧宮雪泥符,以及齊景龍隨便打造的禁制符陣。

不過大道相通,符箓一途,交流心得,比學會具體某種符箓,更加裨益修為。

當然齊景龍早已是此道高人,更多還是為陳平安解惑。

當齊景龍得知陳平安雙袖藏著三百多張黃紙符箓的時候,也是一陣汗顏無語。

你陳平安當自己是做符箓買賣的小販呢?

關于割鹿山的刺客襲殺一事。

齊景龍只評價了一句話,“兇險萬分。”

不過當陳平安拿出那些被隋景澄搜出的戰利品后,齊景龍對于甘露甲、巨弓等物,只是大致估價而已,唯獨對那兩把篆刻“朝露”“暮霞”的短刀,忍不住感慨道:“這么好的手氣啊?”

理由很簡單。

不是齊景龍如何知曉割鹿山的內幕,更不認識那位女子修士。

而是齊景龍在一本仙家古籍上,翻到過這對短刀,歷史悠久,那名割鹿山女刺客,只是運氣好,才取得這對失傳已久的仙家兵器,只是運氣又不夠好,因為她對于短刀的煉制和使用,都沒有掌握精髓。于是齊景龍就將書上的見聞,詳細說給了陳平安。

一旁隋景澄滿臉笑意。

后來顧陌和榮暢先后拜訪過一次荷塘宅院,榮暢與齊景龍說劍道。

顧陌則是與齊景龍詢問一些事跡傳聞的真假。例如你齊景龍當真在金丹境界就擊殺過那位元嬰魔頭?你齊景龍是不是真的與那水經山盧仙子情投意合?齊景龍一一回答,并無回避。顧陌聽過所有答案之后,既心滿意足,又有些失望。總覺得那幾位師姐眼神不好,竟然會仰慕這么一個無趣至極的太徽劍宗修士。

陳平安和隋景澄反正就坐在長凳上嗑瓜子看熱鬧。

在顧陌詢問之時,聽到了那個盧仙子,陳平安和隋景澄就對視了一眼。

顧陌離去后,隋景澄就發現前輩朝自己使了一個眼神,她立即懂了,趕緊停下嗑瓜子,拍了拍手掌,就要與那齊景龍好好問一問,反正她自己也好奇那位水經山女修到底好不好看,這一路行來,顧陌也好,小舟上那兩位女修也罷,都不如她。

結果齊景龍坐在原地,閉上眼睛,來了一句,“我要修行了。”

又過了約莫一旬,夜幕中,陳平安差不多剛好徹底穩固了三境氣象。

沒有御劍如虹、雷聲大震的驚人動靜。

荷塘對岸,悄無聲息出現了一位女子修士,腰間佩劍。

這些天一直坐在那條長凳上的齊景龍睜開眼睛,原本正在屋內抄寫經文的陳平安也放下筆,走出屋子。

齊景龍站起身,微笑道:“見過酈劍仙。”

酈采擺擺手,“榮暢已經飛劍傳訊給我,大致情況我都知道了,那個名叫隋景澄的小丫頭呢?最后該如何,是要謝你們還是打你們,我先與她聊過之后再說。”

酈采一步跨出,就越過了齊景龍和長凳,“你小子竟敢拿太徽劍宗嚇唬我,好你一個劉景龍。”

齊景龍笑道:“什么時候我躋身了玉璞境,酈劍仙可以按照規矩向我問劍。”

酈采笑道:“你等著便是。不過你要抓緊,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北俱蘆洲,城頭殺妖一事,李妤那份,我得幫她補上。”

齊景龍想了想,“有機會的。”

酈采轉頭嘖嘖道:“都說你是個說話好似老婆姨裹腳布的,山上傳聞就這么不靠譜?你這修為,加上這脾氣,在我浮萍劍湖,絕對可以爭一爭下任宗主。”

齊景龍轉身望向站在一處房屋附近的陳平安。

陳平安輕輕點頭。

酈采停下腳步,看到那個站在不遠處的青衫年輕人,“你就是陳平安?”

陳平安疑惑道:“劍仙前輩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酈采想了想,給出一個昧良心的答案,“猜的。”

陳平安也未多問,讓出道路。

酈采一步跨入屋子。

揮袖造就小天地。

隋景澄正在酣睡。

她輕輕坐在床頭,看著那張有些陌生的容顏。

酈采笑了笑,感慨道:“模樣倒是俊俏了許多。”

她嘆息一聲,“就是有苦頭吃嘍。小妮子,不愧是你師父最喜歡的弟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咱們啊,同命相憐。”

然后她似乎有些惱火,罵道:“姜尚真這張破嘴!”

她雙指彎曲,在隋景澄額頭輕輕一敲,“閉關了,都能給師父丟臉!”

隋景澄驚醒過來,發現有一位佩劍女子正點燃一盞燈火,然后坐在椅子上,面朝自己。

隋景澄坐在床沿,一言不發。

酈采說道:“不用怕,你就聊聊這些年在五陵國隋氏家族的見聞。”

約莫一炷香后。

酈采帶著懵懵懂懂的隋景澄一起走出屋子。

酈采對那青衫年輕人說道:“陳平安,此后隋景澄可以繼續游歷寶瓶洲,但是有條底線,哪怕她認誰為師,你也好,其他人也罷,都只能是記名弟子,不可以載入祖師堂譜牒,在什么時候隋景澄自己開竅了,只有等到那一天,她才可以自己決定,到底是在浮萍劍湖祖師堂寫下名字,還是在別處祖師堂敬香。在這期間,我不會約束她,你也不可以更多影響她的心境,除了你此外,任何人都可以。至于榮暢,會擔任她的護道人,一路跟隨去往寶瓶洲。”

陳平安剛要確定所謂的心境影響,具體該如何“記賬”。

酈采已經有些惱火,大袖一揮,“算了,反正只要你們別滾床單,其余都隨便了。”

說完之后,酈采直接御劍化虹遠去,聲勢不小,看來是心情不太好的緣故。

隋景澄兩頰緋紅,低下頭,轉身跑回屋子。

齊景龍忍住笑。

陳平安嘆了口氣。

墻頭之上,由于師父出現了,榮暢都沒敢站著,就蹲在那邊。

顧陌也一樣蹲在一旁,火上澆油道:“榮劍仙,啥個叫滾床單嘛。”

榮暢倒是心情不錯,假裝一本正經道:“不太曉得唉。”

顧陌和榮暢一起離去。

劉景龍第一次離開荷塘畔,去一間屋子開始修行。

陳平安敲了敲房門,隋景澄開門后。

兩人坐在兩條長凳上。

隋景澄輕聲問道:“說到底,還是給前輩添麻煩了,對吧?”

陳平安搖搖頭,“與你說些心里話?”

隋景澄嗯了一聲。

轉頭望向他。

陳平安緩緩道:“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不管他境界有多高,或只是一個凡俗夫子,其實都沒有問題。但是如果你喜歡的人,已經喜歡別人了,難道不是一件很傷心的事情嗎?你可以說,沒關系,喜歡一個人,是我自己的事情。若是對方不喜歡,遠遠看著就好了。事實上,我當年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我不是不明白,這跟對錯好像沒關系,所以很難講道理。走過了很遠的路后,我陳平安不是瞎子,也不會燈下黑,對于與自己有關的男女情愛,哪怕是一些苗頭和跡象,我都能夠看在眼里。”

“對我來說,與你說我不會喜歡你,不是害怕自己不這么告訴自己,就會管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馬,更不是故意讓你覺得我是一個癡情人,事實上,在男女感情上,我最心定,因為這不是練拳之后,更不是修行之后,我才學會的,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覺得,這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要知道,很多我原本也以為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如今都不知不覺,就變了很多,唯獨這件事,從來沒有變過,喜歡一個人,就只喜歡她,很夠了。”

隋景澄默然無聲,只是看著他。

那個青衫年輕人,輕聲道:“對不起啊。”

隋景澄擦了擦眼淚,笑了,“沒關系。能夠喜歡不喜歡自己的前輩,比起喜歡別人又喜歡自己,好像也要開心一些。”

陳平安搖搖頭,不再說話。

隋景澄笑問道:“前輩也才三境練氣士?”

陳平安轉頭說道:“可我年紀比你小啊。”

隋景澄雙手撐在長凳上,伸出雙腿,搖頭晃腦,笑瞇起眼,“我可不會生氣。”

齊景龍說是去修行了,也確實是在修行,但是對于荷塘畔那邊的對話,依舊一字不漏落入耳中。

境界高,就是有些煩惱。

齊景龍想了想,覺得是該好好請教一下陳平安了,哪怕被勸酒也能忍。

隋景澄坐了一會兒,便回屋子休息。

陳平安在荷塘畔開始呼吸吐納,天亮時分,離開宅院,去找顧陌,塵埃落定之后,有件事情才可以開口。

顧陌開門后,兩人對坐院中石凳上。

陳平安開門見山道:“張山峰是我朋友,顧仙子認識嗎?”

顧陌點頭道:“認識,很不熟,見過幾次而已,按照輩分,算是我的師叔。”

陳平安點了點頭,至于那位在青鸞國一帶出現在巷弄中的老道人,應該就是張山峰的師父,火龍真人無疑了。

因為三人三個輩分,可道袍大致樣式,是一樣的。

陳平安卻沒有多說什么,得知張山峰與火龍真人如今都不在趴地峰后,便只是詢問以后若是路過,能否登山拜訪。

顧陌笑道:“既然你認識那位小師叔,這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后顧陌補充了一句,“但是你到了山頭,別與我打招呼,我跟你更不熟。”

陳平安笑道:“再說。”

顧陌一瞪眼,“師姐師妹們閑話可多,你要是這么做了,她們能嚼舌頭好多年的,你可莫要害我!”

陳平安笑著點頭,告辭離去。

顧陌突然說道:“你認識我小師叔,為何一開始不說,可能就不會有那些誤會了。”

陳平安搖搖頭,沒解釋什么。

顧陌的心境問題,齊景龍看得出來,他陳平安其實也依稀看得出一些端倪。

水堵不如疏。

陳平安對此感受極深。

當初云海之上,披麻宗竺泉就做得很好。

顧陌在陳平安離去后,確定那家伙遠去之后。

她這才抬起手,抹了把臉。

那個名叫張山峰的小師叔。

師父當年私底下只與她說過一點點,說祖師爺爺也與師父說過那么一點點天機。

祖師爺爺是這么與太霞元君說的,“如果哪天師父不在人間了,只要你小師弟還在,隨便一跺腳,趴地峰就繼續是那趴地峰。你們根本不用擔心什么。”

天下宴席有聚便有散。

陳平安要繼續北游,然后沿著那條大瀆去往上游,橫穿北俱蘆洲。

齊景龍說是要去大篆京城那邊看一看。

在龍頭渡的渡口岸邊,顧陌在逗弄隋景澄,慫恿這位隋家玉人,反正有榮暢在身邊護著,摘了冪籬便是,長得這么好看,遮遮掩掩,豈不可惜。

隋景澄當然沒理睬。

榮暢也施展了障眼法,隱匿了一身元嬰劍修氣象,壓制在了尋常金丹修士附近。

只要還不是劍仙,在北俱蘆洲下山游歷四方,你往自己腦門上張貼那境界標簽,試試看?有些個王八蛋玉璞境劍仙,沒事情就下山瞎逛蕩,最喜歡一路追殺元嬰修士和八境、九境武夫,打得對方屁滾尿流不說,還美其名曰老子幫你修行莫要謝我,真要謝我就多擋一劍吧。這樣挨千刀的混賬高人,不但有,而且不少。

何況哪怕成為了劍仙,也不好說。

陳平安和齊景龍緩緩散步走遠。

隋景澄猶豫了一下,還遠遠跟著。

顧陌想要跟著她,結果被榮暢以心聲勸阻。

兩人并肩而行,陳平安以心聲閑談:“你就算是與酈劍仙約好了,等你躋身玉璞境,她作為三位問劍的劍仙之一?”

齊景龍笑著回復道:“放心吧,不是我意氣用事,而是浮萍劍湖的劍意,正好與我自身劍意相差極大,用來砥礪劍鋒,效果奇佳,至于兇險什么的,我們北俱蘆洲,哪位新劍仙會擔心這個?而且你可能還不太清楚,歷史上,許多次所謂的問劍,其實也有一種傳道的深意在里邊。”

陳平安點點頭,笑道:“你們這些劍仙風采,我很仰慕啊。”

齊景龍微笑道:“希望有一天,你能趕上我,到時候咱倆一起游歷中土?”

陳平安道:“如此最好。”

陳平安停下腳步,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齊景龍,遇到了不講理的人,又是個境界很高、很能打的,需要幫手。”

停頓片刻,陳平安眼神堅毅道:“那么就算上我一個!”

又一個停頓,陳平安笑容燦爛,“我會讓他知道什么叫天底下最快的劍。”

齊景龍嘖嘖道:“你當著一位即將躋身上五境的劍修,說自己劍快?”

陳平安笑呵呵道:“你如今多大年紀,我如今才多大。”

齊景龍有些無奈,“聽上去還挺有道理啊。”

陳平安拍了拍肩膀,“別介意。這不剛煉化成功第二件本命物,有些飄飄然了。”

隋景澄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她許多想要說出口的離別言語,這會兒覺得好像都不用說了。

而且她覺得,劉先生境界是高一些,可是不如前輩英俊嘛。

她轉身離去。

到了顧陌那邊,顧陌以肩頭輕輕撞了一下隋景澄,壓低嗓音說道:“你干嘛喜歡那個姓陳的,明顯啥都比不上劉景龍,別的不談了,只說相貌,還不是輸給劉景龍?”

隋景澄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腹誹不已。

挺好一姑娘,怎么這么眼瞎呢。

遠處。

齊景龍伸出手。

陳平安取出兩壺酒,一人一壺,一起面朝入海江河,各自小口飲酒。

陳平安輕聲說道:“什么是強者,我覺得就是兒時每一個深埋心底的夢想,年少時每一句說出口的大話,都實現了,成真了,而且能夠越來越像當年自己最仰慕的那些人,齊景龍,你覺得呢?”

齊景龍點頭道:“差不多。”

陳平安說道:“那你現在就缺一個喜歡的姑娘,以及愛喝酒了。”

齊景龍完全就不接這一茬,不過終于回答了先前陳平安的那個問題,“如果真有我自己應付不了的強敵,我會喊你陳平安的,不過前提是你最少躋身了元嬰境界,或是九境武夫。不然你就別怪我不把你當朋友了。”

陳平安抬起手,張開手掌,“一言為定?”

齊景龍愣了一下,因為從未有此經歷,山上修行,多是不知寒暑的清心寡欲,當然也有并肩作戰的生死之交,不過多是盡在不言中。

這么山下江湖氣的舉動,還不曾有過。

不過齊景龍仍是抬起手,滿臉笑意,重重擊掌,“那就一言為定!”

渡口岸邊,兩個都喜歡講道理的人,各自一手拎酒壺,一手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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