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劍仙

第四十五章  此事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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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不敢瞞相公,奴向來便自以為聰明。自家夫故去之后,奴便知,單憑奴這一女子,當此之世,是斷斷守不住這些產業的……”

蠟燭高燒。

帷帽既脫去,便已是見了真容,那小娘子倒也并不扭捏,很是認真地向陸洵說起此事的來龍去脈,“自那時起,奴便知,必得一男子扶持,哪怕只是一尋常男子,奴才有可能撐得住這門戶。說來卻巧,眼看守喪之期已到,老天爺便正正叫奴碰到了相公,自此一見傾心,誓死再不改移。”

“以奴的見識,孝期既過,便速速差人與相公那邊議定了,一頂小轎把奴接了去,也便成了,自此奴家就又有了夫家,自不擔心為外人所欺,只是奴卻并不知道,這起子豺狼虎豹,竟是如此兇殘!”

“奴以為自己已經夠快的了,又自以為平日里處事,尚算低調,應該暫時還不曾引起什么人的覬覦,卻不曾料到,原來竟是早就已經被人盯上了,且他們幾乎是一日都容不得,孝期剛過,便已經動手!”

“現如今,那陳萍老賊不但到處請托,已經是斷了奴店鋪的貨源,如今奴縱是拿著現銀,在這城中也已經進不到貨!更可恨者,他還安排了一伙青皮喇唬上門騷擾,又反過來倒打一耙,誣告奴鋪中以次充好,現今奴店里掌柜伙計,都已經被縣衙差人給抓了去,連著三處店鋪,也不得不暫時歇業……”

她一行說,一行啜泣。

陸洵等她說完了,笑笑,問:“你是真個瞧上我?還是看中了我家老爹乃是縣中捕頭,能多少庇護于你?”

那小娘子聞言略愣了愣,旋即低頭。

呵呵,還是多少嫩了點兒。

該不驚不慌的一口咬定就是愛上了自己才對。

不過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人生在世,尤其還是一個小女孩,先考慮安危,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再說了,在那種時候,既然她已經意識到了手里的資產會受人覬覦,若還是天真地以為隨便找個男人都能庇護自己,所以不去找一個多少有些能量的家庭,卻反而說什么“一見鐘情”,可就愧對她的那些聰明勁兒了。

再說了,以這小娘子的細心和聰明勁兒,只需要稍微打聽一下,想必也不難知道,自己雖然長得帥,但其實性格憨笨——用陸老爹的話來說,就是“夯貨”——單靠自己,是不可能給她什么依靠的!

所以,她看上的,當然是一旦嫁給自己,就可以有個雖然身為賤役,但其實在城中多少有些能量的捕快頭兒的公爹。

當然,敵人竟然兇惡到連她看好了的捕快頭兒都是說打就打了,估計也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這也正常,她畢竟還是年齡小,又不能像個男人似的,真的出門去談生意、見世面、長見識。

這些事情,對于陸洵來說,都并沒有那么難猜。

而此時之所以問出來,是他想要先敲打一下,讓這個聰明的小娘子不要以為自己是個隨便幾句話就能忽悠過去的,倒是并沒有細究這件事的意思。

他本來就不相信有什么一見鐘情。

就像剛才,看清這小娘子那張小臉的那一瞬間,陸洵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動了,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一見鐘情,那只是見色起意而已。

但他卻沒想到,那小娘子低頭片刻,居然再次裊裊娜娜跪了下去。

“相公既有此問,想必心中疑慮已經不是短時,也或許,是相公家中老尊翁的看法,然……”

說話間,她抬起頭來,一雙淚意朦朧的眸子看著陸洵,認真地道:“奴捫心自問,當日寺廟門外一見相公,竟覺魂為之奪,自此一發而不可收拾。奴對相公之心,天日可鑒,相公若是不信,奴愿對天起誓,以證奴絕非……”

陸洵微微地張著嘴。

一時間有些神思杳然。

片刻后,他忽然低下頭,有些黯然神傷。

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鐘情嗎?

你一眼看見我,就發覺一瞬間便已經愛得無法自拔?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初初見到自己女朋友的那一次,她長發飄飄,氣質婉然,陸洵記得,自己當時應該是近乎不受控制地目光追著她看了足足十幾秒,一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那一刻,便覺愛上了那個女孩子。

無法自拔。

于是,就有了接下來的一段甜蜜的愛情故事。

當然,最終還是成了悲劇。

“奴田小翠,原配周氏婦,現愿對天起誓……”

“哈哈哈!”

忽然陸洵哈哈笑起來,“何必如此!我只是開個玩笑!”說話間,主動伸手過去,一把抓住她正要起誓的右手,不由分說拉起來,“不要動不動就跪!”

田小翠被他抓住手,愣了一下,瞬間覺得臉上一熱,倒是沒有掙扎,反而順從地借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來。

燭光下,兩人再次四目相對,田小翠愣了一下,“相公你……”

“啊?啊哈哈……無事無事!”

陸洵趕緊轉身,抬手擦去眼角一點濕潤。

再轉過身來,已經又是滿臉笑容,想了想,他道:“你的事情,我已盡知。此事易爾,我幫你就是!”

說完了,他又認真地看了一眼燭光下那張驚艷的臉。

笑了笑,道:“回去等消息吧!”

說完了,他竟是轉頭就走了。

田小翠愣了一下,想要開口挽留,卻發現他腳步很快,竟如逃離一般,便不由得猶豫了一下——其實,她的話還沒說完呢!

比如說,她想問問,自己這樣死過丈夫的寡婦,再想嫁過去做正室夫人,固然已經沒有可能,那么,做一房妾室行不行呢?

自己剛才的確是說了,只要他肯幫忙,那就只給自己留下一座小院、一百兩銀子加門外那個小丫鬟就行了,其余的所有資產都愿意雙手奉上,但是……如果能把自己也奉上的話,那自己還是愿意的,能常伴愛郎身邊,總比獨守空院的好!

再比如,那陳萍此番下手,又準又狠,陸相公雖然已有起勢,卻終究比不得那陳家樹大根深,他打算幫忙的話,準備如何下手呢?難道不需要自己幫著出出主意,相與參詳一番嗎?

可是,他竟是沒有給自己再說話的機會!

就這么走了!

片刻之后,小丫鬟墜兒已經進來,見自家娘子在發呆,便著急地問:“娘子,奴見那陸相公走得甚急,可是事情沒有談成?便是娘子之前說的,把所有的鋪子錢財都送給他,也都不行嗎?”

“啊?……哦,沒有,他已經答應會相助。”

小丫鬟墜兒頓時松了口氣,“呼……這便好!如此便好!”

心事一去,轉眼間她便又笑嘻嘻,“怪不得娘子如此愛他,朝思暮想的,實在是生的好看!周家嫂子還笑我,說娘子一旦嫁過去,我便要與他推屁股!嘻嘻,便與他推屁股也是好的,誰叫他生的如此好看!”

“呸!那是什么好話,你倒學得快!”

田小翠啐了她一口,笑罵一句,卻也并不與她計較。

反而是愁緒已經又起。

小丫鬟墜兒才剛十五歲,又向來天真可愛,她會想當然地認為只要陸家相公答應了要幫忙,那事情肯定就成了,但自己可不會如此樂觀!

那陳萍乃縣中名士,又是世居鄴城,人脈相當了得,陸家相公雖然近兩日聲名鵲起,據說好幾家權貴都想與他結交,但要與陳家相斗,想來卻也不是容易的!

只可惜,他竟是沒有絲毫要同自己商量一下的意思!

其實,若是能從陸老爹那邊出發,尋些關系,怕是反倒會比他的那些結識不足一二日的關系,還要更得用一些!

可惜,這建議竟也是來不及說與他聽。

嘆口氣,她吩咐道:“來,幫忙,把門板闔上,咱們也該回去了!”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好回去等消息了。

于是兩人聯手,闔上了門板,上了門栓,便又從后面院門處出了門回家。

這下午她枯坐在家,其擔心可想而知。

眼看傍晚時分,家里婆子已經做好了飯,把幾樣小菜共雜米飯都端上了桌,但她卻依然是毫無胃口,正要說不想吃,卻忽然聽見外面急急腳步聲,隨后便有人在外頭大聲道:“夫人,好消息,咱家店里的幾位掌柜同眾伙計都來了,說是已經放出來了,正在門外求見!”

田小翠聞言愣了一愣,旋即忽然站起身來,“竟如此快?”

當下她趕緊戴上帷帽,把人都叫了進來,認真詢問是怎么回事。

當下便有個掌柜代眾人回話,說:“我等亦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那牢頭兒便進來與我等開了門,道是有上官發話,我們的案子已經是結了,讓我們可以走了!我等這便回來了!”

田小翠心下大訝,“連案子都已經結了?”

卻在這時,外間又有人快步跑來,卻又是門子,他手里托著一封拜帖,沖進門來便道:“夫人,外間來了一位掌柜,自稱是郭氏四海貨棧的掌柜,受他家主人之命,前來與咱們家議定生意,留下拜帖就走了,他說是請夫人盡可打發一位管事或掌柜,到四海貨棧去商談合作事宜,還說咱們家不拘要什么貨,都盡可備下清單便是……”

他那邊說著,小丫鬟墜兒已經過去接了拜帖過來,遞給自家娘子。

田小翠一臉驚訝地下意識接過來,打開看了看,卻又扭頭瞪了墜兒一眼,起身,把手中拜帖遞出去,道:“哪位掌柜給念一念?”

當下那剛才開口說話的掌柜便起身,接過了拜帖來,一看,頓時一驚,“啊呀,竟真是郭大官人的拜帖!怪道說是四海貨棧!”

田小翠驚訝,“是……那個郭大官人?”

掌柜道:“可不正是那位郭芬郭大官人!”

又喜悅道:“他家四海貨棧的南貨最是齊全!若是能由他家四海貨棧給咱家供貨,以后的買賣卻是又好做了許多!”

田小翠愣了幾愣,心念電轉間,回身坐下了。

他竟是……如此輕易地便把那陳萍給頂回去了?

人放了,連新的供貨商都給找好了?

抬手端起桌上茶碗,繞開帷帽送到嘴邊,此時也顧不得那茶水已經涼了,借喝一口茶水的工夫,略調整了一下情緒,壓下那一抹驚愕,她淡然地道:“如此卻是對了!”

放下茶碗,她繼續波瀾不驚地道:“累諸位牢房里待了近兩日,都是我一時思慮不周所致,現在已經好了,你們以后只安心做買賣就是,從此之后,再無人能動你們分毫了。”

又吩咐,“墜兒,去取五十兩銀子來!……諸位每人三兩苦勞的錢,剩下的,便拿去酒樓里,點一桌上好的酒席,諸位且大吃大喝一頓,去去晦氣,咱們的三家店鋪,明日照舊開張!”

眾人轟然應諾。

又趕緊道謝,“多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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